……”
曾埋玉听他如此说,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教主是要以权位相诱,好让我为你遮掩此事么?”方腊脸上忽现怒色,眼光如电,向曾埋玉瞪视,冷然道:“在你心里,我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么?我若要遮掩此事,又何须以权位相诱?一掌毙了你,岂不是更放心些?曾明王,你可记得,你入教之日,我对你说了什么来?”
曾埋玉一怔,自己也觉言辞太过了些,只得道:“教主当日对属下说,教主一生志在天下,力求一扫大宋立国以来积弱,恢复燕云故地,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使我堂堂中华重现汉唐盛世。属下既入明教,亦当以教主之志为志,不可只将心思放在区区武林之中。”
方腊凛然道:“不错。若我只以明教教主为足,早已与巧儿成亲多时了。反正咱们明教在世人眼里本来就是邪魔外道,我既是魔教教主,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得了?但你也明白,咱们将来是要起事争夺天下的。所以我行事才不得不慎重。我不能对巧儿相守以礼,自然是我的不是,只是这等男女之事……唉,我虽自命英雄,终究也是凡夫俗子,你年轻尚轻,现下是很难明白的。”
曾埋玉为他威势所慑,不禁气馁,但心里始终觉得不对,沉吟半晌,鼓起勇气说道:“教主,难道咱们要争夺天下,当真非如此不可么?教主对窦姑娘那般深情,便当真宁可永远这般下去?难道教主当真觉得心安么?”
方腊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没,沉声道:“我一生心事,你不是不知。我要争夺天下,决不是为了自己要当皇帝。汴京城里的赵家皇帝,难道有我今日的风光自在么?只是我大宋如此积弱,燕云沦于胡虏之手,每年更要输纳岁币岁贡,遥想当年强汉盛唐的气象,我辈汉人宁不自惭?当今之世,汉人中能问鼎天下的,舍我明教、舍我方腊更有何人?为了这等大事,只怕我这一生,是不得不辜负巧儿了。你问我是否心安,嘿嘿,难道我现下迎娶巧儿,让明教和我自己从此声名扫地,民心尽失,我便能心安了么?”
曾埋玉默然无语,良久良久,躬身道:“今晚之事,我必定守口如瓶。明日我尚要西上湖广,教主若无他事,属下先告退了。”见方腊微微点头,当下转身便走。忽听方腊叫道:“曾明王!”曾埋玉回头道:“教主有何吩咐?”方腊向他凝视良久,道:“瞧你适才神色,对蕤儿动心了,是么?”
曾埋玉吃了一惊,陡然面红过耳,嚅嗫道:“属下……属下……”方腊微笑道:“待你湖广那边的事了了,我便作主将他许配与你,如何?”见曾埋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方腊更是大笑,挥手道:“等你回来再说罢。”曾埋玉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才行出两步,忽听方腊又叫道:“曾明王!”曾埋玉更是忸怩不安,回头道:“教主还有什么吩咐?”却见方腊面含笑意,缓缓道:“没什么吩咐,只是你若走那条路,只怕到了明日早上,还在洞里乱撞呢。你不认得路,还是跟着我走罢。”
故剑情深(二)
回到下处,曾埋玉一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即起身,向方腊辞行。方腊却是神色自若,于前晚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将湖广诸般教务反复叮咛指点,面授机宜。曾埋玉精明干练,不多时已然尽数了然于心,正待辞了方腊便即动身,忽听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教主姊夫,我也要去。”
曾埋玉不必回头,已知道乃是窦蕤兰到了。方腊眉头微皱,温言道:“曾明王此去有正事要办,可不是去玩。冰天雪地的,蕤儿跟去却做什么?你这般叫我,也是不对,太也不成体统。”窦蕤兰向曾埋玉瞟了一眼,笑吟吟的向方腊道:“我偏要这般叫你。总坛里气闷得很,姊姊不是陪着教主姊夫,便是整日里心事重重,也不能陪我玩儿。我早想出去走走了。你若不许我去,我便天天当着人的面,叫你教主姊夫,嘻嘻,瞧你羞是不羞。”
方腊只觉头大如斗,心中暗暗叫苦,忖道:“这小姑奶奶若是当真将此事张扬得人尽皆知,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偏生她又年幼不知轻重,与她分说不得,这却如何是好?”饶是方腊当代枭雄,聪明多智,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向曾埋玉使了个眼色,只盼他来解围。曾埋玉无奈,只得道:“教主明鉴,此去湖广千里迢迢,有蕤儿姑娘同行,属下也可稍解旅途寂寞。想来以属下的武功,要护得蕤儿姑娘周全,也非难事。”
当此之际,方腊只得随水推舟,点头道:“既然如此,曾明王你便替我好好照顾蕤儿罢,她若少了一根寒毛,我可惟你是问。”窦蕤兰大喜,笑道:“我便知道教主姊夫最是疼我,决计舍不得不答允,是以连夜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明王哥哥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转身便回房去取行李。方腊与曾埋玉相对苦笑不已。
是岁江南一带瑞雪飘飞,曾埋玉寻思窦蕤兰年纪幼小,内力有限,若是长途跋涉,恐怕受了风寒。待要雇辆大车去湖广,但时值年关,车夫俱都不愿远行。好在湖广情势虽坏,却并不如何紧迫。当下二人索性雇了大车向北而行,然后弃车乘舟,溯江西上。窦蕤兰难得远行,身边又只一个温文随和的“明王哥哥”,无人管束,自是兴高采烈,言笑晏晏。便是曾埋玉,一生之中也难得有这般偷闲自在的时刻,每日里和窦蕤兰说笑玩闹,甚是欢畅,几乎忘了自己尚有重任在身。初时他携窦蕤兰同行尚有三分勉强,此时却是真心欢喜无比了。
这日船至三江口,正是昔时赤壁之战故址,眼见大江滔滔,绝壁崖立,曾埋玉兴致大起,矗立船头,高声吟哦苏学士“大江东去”之辞。其时这首《念奴娇_赤壁怀古》新作未久,窦蕤兰虽颇知文墨,却未曾读过,听曾埋玉念得抑扬顿挫,音色铿然,词中之意更是豪兴勃发,不禁拍手道:“当真是好词,明王哥哥,这是你做的么?想不到你不但武功高明,文才更是这般了得。”
曾埋玉笑道:“你明王哥哥虽也作诗填词,却填不出这等绝妙好词。这是朝中苏子瞻学士当年谪居黄州时所作,咏的是三国时周郎火烧赤壁,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史事。”窦蕤兰道:“这史事么,我曾在书上见过,也还罢了。倒是当时先生讲的些诸葛亮啊、周瑜啊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曾记住。后来翻了几本书,也没找得到。”曾埋玉笑道:“这些故事么,书上是没有的。大半是坊间流传的野史掌故,你常年在闺中,只怕等闲听不到。”
窦蕤兰喜道:“这般说来,明王哥哥是一定知道的了?那便最好不过,你再说给我听罢。”曾埋玉微微一笑,便将诸葛亮草船借箭、群英会蒋干中计等等诸般野史逸闻一一娓娓道来,听得窦蕤兰拍手不止。待得说到周瑜风流倜傥,雅擅音律,有“曲有误,周郎顾”之故事,便见窦蕤兰手托香腮,悠然神往。曾埋玉尚未留意,又说起周瑜儒将风范,往往临阵之时,犹在船中置酒弄琴,意态自若。窦蕤兰忽道:“明王哥哥,你可会弹琴么?”
曾埋玉一怔,笑道:“你明王哥哥既是读书人,自然对琴棋书画略通一二。只是却怎敢与周郎并论?”窦蕤兰笑生双靥,说道:“我偏要你和周郎并论一回。你说周郎怎样怎样,我听着有意思得紧,只恨晚生了千年,不能得见。不如你也在船舱里弹琴,让我瞧瞧是怎么个模样,好不好?”曾埋玉面现难色,踌躇不答。窦蕤兰凑到近前,拉住他手摇晃,软语央道:“明王哥哥,你便扮周郎给我瞧瞧嘛。”满脸企盼的神气,七分娇憨之中,带着三分妩媚,曾埋玉心中微荡,只得道:“我便是肯扮,现下可也无琴可弹啊?”
窦蕤兰大喜,提高声音叫道:“船家,船家,快寻个市镇把船泊了。咱们要去买具琴来弹。”那船家随口答应了一声,转头向曾埋玉瞧来,眼光有询问之色。曾埋玉见到窦蕤兰笑靥如花,一付喜不自胜的样子,实是不忍拂逆其意,只得微微点头。那船家嘴角微含笑意,指挥火家慢慢将船撑到岸边停了。
窦蕤兰兴高采烈,拖了曾埋玉的手,上岸便向镇上而行。曾埋玉见雪后路滑,唯恐窦蕤兰摔倒了,只得紧紧握住她手。行得里许,道旁几颗腊梅,老枝斜横,梅蕊绽开,阵阵清香扑鼻,也不知是花香,还是来自窦蕤兰身上。曾埋玉正自心旷神怡,忽听得远处一个破钹也似的声音高声道:“兀那穿白的小子,莫非是明教的狗贼么?”
曾埋玉惊怒交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五六条青衣汉子各执兵刃,正向这边奔来,奔跑之际脚步虚浮,功夫实是不足一晒。曾埋玉心道:“铁掌帮向来在湘西一带称雄,这里却才是湖广北路,如何对方竟也如此猖狂。似这等第九流的人物也这般出言不逊,难道本教湖广分舵的兄弟都是死人不成?”他不屑与这等小脚色动手,一瞥眼间见到窦蕤兰脸显兴奋之色,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当下笑道:“蕤儿想活动活动手脚么?下手别太重,若在镇上惹出人命来,咱们可买不成琴了。”窦蕤兰欢呼一声,抢步迎上,展开拳脚,与那几人斗在一处。
明教前任光明左使窦元朗江湖上人称“金枪无敌”,武功之强远在寻常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之上,乃是当世第一流高手。窦蕤兰自幼随乃父学武,习练的都是上乘武功,虽然限于年岁,功力有限,又是全无临敌经验,但应付这些八、九流的小脚色却是游刃有余。三拳两脚之间,已将那些青衣汉子手中兵刃尽数踢飞,跟着展开身法,绕着众人大转圈子,时时抽冷便在众人身上钉上一拳一脚。那帮青衣汉子叫苦不迭,早已斗志全无,只待脱身去搬救兵。但窦蕤兰身法展开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只一人,却反将五、六人一起围住了,竟是不容一人走脱。曾埋玉站在一旁,负手观斗,见窦蕤兰功力虽浅,身法却是曼妙动人之极,只瞧得赏心悦目,微笑不止。
再斗片刻,那五六名青衫汉子中忽有一人大声道:“还打什么,定要给人家当猴儿般耍么?”矮身坐倒在地,呼呼喘气。窦蕤兰见他破绽毕露,更不思索,一脚踢向他面门。那汉子哼了一声,竟是不闪不架。窦蕤兰一呆,一脚踢到一半便即收回,却见其余几人依样画葫芦,也是坐倒在地,向曾、窦二人怒目而视。窦蕤兰奇道:“不是你们平白无故的要来找我们打架的么?怎么不打了?这么快便没力气了?”
当先坐倒那人向窦蕤兰瞪了一眼,却向曾埋玉道:“阁下明白的说一句,你身穿白衣,到底是明教的狗贼不是?”窦蕤兰眉头微蹙,叱道:“讨打么?嘴里还在这般不干不净,你才是狗贼!”说着作势便踢,却见眼前白影一闪,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后平平退出数尺,那一脚自是踢了个空。只见曾埋玉挡在身前,微笑道:“蕤儿,他们既已不敢跟你动手,你若再打他们,未免小气。”跟着转身拱手道:“在下曾埋玉,忝为明教十二法王之末,奉教主之命,特来湘西化解明教与铁掌帮之间的误会。不知贵帮现下是何人主事?可在左近么?”
那数名青衣汉子先前见曾埋玉年轻,又是一付文质彬彬的模样,本来不过意欲前来敲诈勒索一番,所谓“明教狗贼”云云,不过掩耳盗铃而已。这时听说这白衣相公竟然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无不脸色大变。当先坐倒那人似是小头目,只得勉强道:“原来你果然是明教的狗贼。老子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话虽说得硬气,语音却微微发颤,显是心中骇怕之极。
曾埋玉微笑道:“这位仁兄说哪里话来,在下和各位无怨无仇,岂有加害之意?各位内功深厚,眼下这般寒冷的天气,居然人人汗出如浆,想必都是铁掌帮中响当当的脚色。不知可否为在下引荐贵帮主事之人?”他素来为人谦和,又不屑与那汉子恶语相向,但毕竟心里有气,眼见众人脸上汗水涔涔而下,忍不住随口讥讽。那汉子更是大怒,连骇怕也忘了,站起身来,叫道:“老子虽不是铁掌帮的,但咱们湖广七帮一教已然结盟,与你们明教狗贼势不两立。你武功便是再高,也休想生离湖广!姓曾的,你有种便将老子杀了,老子在阴曹地府恭候大驾!”
曾埋玉脸色微变,窦蕤兰却早已按捺不住,叱道:“明王哥哥对你们客气,你们一个个倒越来越放肆了!你不说势不两立么?怎么我们站着,你却也站起来!”一腿掠地扫出,踢向那汉子小腿。那汉子待要闪避,无奈武功差得太远,膝盖上早着,扑地摔倒。总算窦蕤兰功力尚浅,出腿虽快,力道却是不足,那汉子腿骨倒未折断,但气势却已馁了,趴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来。
另一名青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渐渐凝重,只怕当真动了杀机,忙战战兢兢地道:“曾……曾法王,我们是三江帮的,虽和铁掌帮结盟,却不是……不是……”曾埋玉点头道:“原来是三江帮,贵帮适才那位朋友说道湖广七帮一教联盟,不知除了贵帮和铁掌帮,其余都有哪些帮会?”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稍和,心里生出指望,忙道:“七帮一教,自然是以铁掌帮为首,其余帮派除了我们三江帮之外,尚有巫山帮、汉阳帮、神农帮、飞鱼帮、衡水帮,一教是湘西的排教。”
窦蕤兰全然不知江湖上这些门派帮会的事情,嘴上却不肯饶人,插嘴道:“便这些个不入流的小帮派,也敢与咱们明教过不去么?我瞧明王哥哥一个人便能将你们全挑了。”先前被踢倒那人更是大怒,抬头骂道:“你这小……”才骂得三个字,便给同伴掩住了嘴,却兀自呜咽不休。
曾埋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