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南雪瑫道:“大半已跟来了。”
仇尤又问道:“他们的亲族,也跟来了?”
南雪瑫答:“那倒不曾。只有不到一成,携带了亲族。”
仇尤道:“如此……究竟来了多少人?”
南雪瑫道:“湮人七千六百五十一人,凡人六千七百零八人,混生的孩子三千三百二十四人,合起来是……”
仇尤忙道:“不必合起来了——合它作甚?补贴的钱款可都到位了?”
南雪瑫答:“此事由臣与赖将军共同监督,已是办妥了。”
仇尤看了他一会儿:“金枷驿的守军,从此也不必守制,只管在这凡间自行与凡人女子婚配吧!”
南雪瑫点点头,道:“皇上,那些混生的孩子,到底也还是湮人——咱们大湮还是能好好韬光养晦的。”
仇尤冷笑道:“还是湮人?可有印记?”
南雪瑫答:“混生的孩子,印记自然是有的,只是湮人的印记不好相验,并未检验得出。但混生的坨人那拇指处的坨骨已变成了可向外弯曲的一个弧度;混生角人的蓝痣已变成了颜色,也有黑的、也有褐色的,只不正正在后颈中央,而是在后颈任一处可见;至于混生的羽人,身量总是更轻盈的;混生的鳞人,天生便熟习水性。”
仇尤听了只点点头,一言不发。
南雪瑫又报了几件杂事,仇尤便让他以后自行处置,结结实实地放了一回权。
南雪瑫终于告退之后,便回到中军大帐之中。此时新的驻地还在日以继夜地兴建,他依然住在军帐之中。大帐之后有个小小的隔间,那里面有个被绑缚起来的少女。此刻,依然瞪着一双眼睛,野气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火乌的公主,名叫灵樱。或者说,她不止是火乌的公主,而是火乌人的半神。他也是阴差阳错地捉住了她,整个火乌才立刻显现出了群龙无首之势来。所以,这首功,几乎是这位野性十足的公主拱手相送的。
灵樱美得可怕。他相信,整个火乌就是被这种攻城略地般的美丽所征服的,才会将她奉为了半神。如今,这半神就在他的营帐之中,被捆得结结实实。事实证明,半神也是需要便溺的,如今半神身下的毡席,已是半湿了。
没人知道他捉住了灵樱。他早已割掉了她的舌头,如果她还是要忍不住喊叫求救的话,舌根的伤口肯定会崩开,那么她登时便会毙命。南雪瑫知道灵樱肯定很想活下来,她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复仇二字。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南雪瑫却并不打算让她一直活下去。他只是需要尽情享受一番征服一个半神的滋味,而后便将她灭口——对待俘虏的仁慈,便是自寻死路,他深谙其中之道。至于这中军帐的小小隔间中,发生过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与此同时,一个人正在焦急地寻找着灵樱。他并不是火乌人士,自然不是湮人,也并非上界之人。此人的来历不明,他的家族曾以洪荒为牧,他便自称为牧人。而唯一明朗的便是牧人与灵樱以父女相称,也的的确确便是父女。至于牧人是如何与这低微之处的牧场之上的一头母羊行了苟且之事,或者说发生了一段美丽的故事,便不得而知了。
总之,牧人追查到南雪瑫大帐中之后,灵樱已没有了踪影。在军帐中,要想让一个人消失,其实是太简单的事——宰上一些羊,将不好辨认的骨肉都剁细些混进去一锅炖得烂熟,全军将士便可沾光打次牙祭;好辨认的,则便宜了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冲锋恶犬——争抢之下,它们连骨渣都不会剩下。
牧人并没有杀掉南雪瑫。他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一份不属于他的怯懦刻入了他的内心。从此,这个人再也不能在阵前拼杀,三军的长啸都会让他发抖到抽搐,军鼓声更会将他的耳膜轻易地震破。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是比一切酷刑更为残酷的极刑。
而后,牧人找上了仇尤。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洒在仇尤的眼皮上,他醒了。在刚刚褪去的梦境中,不知他受到了何种启迪,总之他突然决定不再以举国之力去寻找小合了——正反有血誓相连,知道她此刻平安就好,不必将一匹难以驯服的马儿日日夜夜地拘在身边。这样想过之后,他顿觉浑身轻松无比,便一跃而起。他似乎恢复了已丢失了许多年的旺盛精力。眼下,他已有了许许多多的计划——将那十三鳞谷充作本土(他已将这昔日的火乌称为大湮新的本土了)的粮食供给之地,将三万军士的编制亲自细细调整一遍,同时建立一只自己的船队并习练海军,在那凤仪国采买几批凡人女子来与军士婚配,将三泰城中秋家的商号在火乌四边小国皆开设分部并渐渐蚕食之……
他就是这样揣着满脑子纷杂的计划在房中踱步时,一头撞在了那个牧人身上。仇尤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见他们还是目不斜视,便又明白了这是一个上界之人。此时他丝毫也不慌乱,笑问道:“阁下可又是那天府瑶池中的人物?”
牧人亦笑道:“不,什么天府瑶池,不过是堆辞砌藻而已。那里与这里,这里与那里,本无甚分别。”
仇尤问:“阁下既要故作神秘,朕也不再多问。你有何事?”
牧人答:“亡国之君,多半荒淫。但你是个例外。我深知此事,便来助你一臂之力。”
仇尤奇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助我?”
牧人不说话,只拿起桌上的一只玉瓶,便摔在了地上。
仇尤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对玉瓶,如今毁了一只。
牧人微笑问道:“这碎了的玉瓶,可否复原?”
仇尤答:“自然不能。”
牧人一笑,伸手向那玉瓶一指。只见满地的碎末都向一处聚拢而去,片刻间,玉瓶便复原如初了。
仇尤瞪大双眼道:“阁下这障眼法儿,当真花哨。你究竟为何而来,不必再遮掩了。”
牧人道:“爽快!若你能回到大湮还未覆灭时,你能救之于险难否?”
仇尤心中升起了不敢想象的希望:“阁下能助朕成此大事?”
牧人道:“自然。我本是个多事之人,只因看不惯某些人那做派,才决心管一管这闲事。”
仇尤道:“若朕能回到大湮覆灭前三月——不,一月,一切便会不同。”
话音刚落,仇尤便眼前一黑。
这一黑,便再也没有复明。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此刻正平卧在不知何处,手下偷偷摸到的是军毯粗糙的质感。那故作神秘之人并没有欺哄他!他立刻心潮澎湃起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正在漫漫长夜之中,便捻了掌灯决儿,试了大湮的决儿,又试了上界的,仍是一片黑暗。突然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盲了,此刻他正以那任九曦为傀儡,而这军帐,正是向着天都城进发时的营帐——自己怎么会选了这么个日子!他推算了一番,明白了自己还需要二十余日才能迎来那一场三士战。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喊道:“来人!”
一个听声音就很机灵的近侍立刻一路小跑来到了他面前。他细细地问了一番,果然与自己的推算并无二致。此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上界的法决儿书中,是可以将他人的眼睛暂借一用的,便捻了决儿,待这近侍昏睡过去,将他的眼睛借了过来。
此时果然正是深夜,军帐中果然还点着一盏烛火——长生说得没错,这飘摇不定的烛火,怎比得上凡间炽亮的电灯?只是他不及细思此事,便捻了决儿化为清风,一直潜入了天都城的皇宫之中——他要将后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小合,父女二人将尽释前嫌,大湮将平平安安地将百姓尽数送到凡间去。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已当了皇帝的小合依然带着她那个沉重硕大的王冠。她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正在打盹儿。她的面前,摆放着山也似的奏折与文件。
仇尤走上前去,轻轻唤她:“小合!”
小合惊醒,看向他:“你是何人?!”
仇尤道:“朕……朕是你的父皇啊!”
小合冷笑道:“你便是充作猪狗,许还有活命的可能。却偏偏要充作猪狗不如之人!”
仇尤听了这话,既羞且怒。
小合已捻了个决儿,快如闪电般向他打来。他堪堪避过,正要捻昏睡决儿时,突然那半边儿的血誓发作起来,他的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便立刻倒在了地上。此时,小合的第二个决儿已打来,不偏不倚正中了他,他便登时毙命。
??第八十回 金沙幻景仇皇遭百戮 茅屋石床玉蛛伴残生
再次醒来时,仇尤发觉自己依然在火乌新宫的寝殿之中,那牧人依然站在他面前。牧人的手中捉着一只璀璨夺目的沙漏,里面的金沙正徐徐落下,通过时光之眼时,沙粒便瞬时变成了黑色。牧人笑道:“看来阁下是出师未捷了?”
仇尤忙道:“不,这是意外!意外!朕不该选这个时候!”
牧人将沙漏举到阳光下:“那你再选个时候吧!”
仇尤指着沙漏问:“这是何物?”
牧人道:“这便是送你回去之物了。这沙漏以万年计时,若你此番回去不再横死,则金沙漏尽,黑沙尽现之时,便是你归来之期。”
仇尤问:“如此说来,朕……朕便可回去万年?”
牧人道:“自然。万年后,你仍可在此见到我。”
仇尤问:“万年之后,此地仍是大湮的领土?”
牧人点头道:“此间一切并不会改变,就连时间也不会过去哪怕一瞬。这万年,虽不值一瞬,但也足够阁下有一番作为了!”
仇尤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黑,便回到了他生命中几乎最为重要的那一天。
“大将军仇尤得胜回朝啦——回朝啦——朝啦——啦!”他再一次听到了报事官那沙哑的嗓音,顿时热泪盈眶了。地上的倒影清晰地映出他头戴翎盔、身着金甲的样子来。他感觉到自己年轻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他踩着那报事官的尾音走入大殿,看到了皇座之上的长兄。他并未对示意他解下佩剑的侍卫做出任何表示,脚步也没有停留,而是大步走到长兄面前,拔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南相那拖腔拖调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将军终于肯出手匡扶本朝根基了!此乃大湮万古之大幸也!”
见此事基调已定,群臣立刻通了气,片刻后便捏着响声决儿齐声道:“大湮得大将军匡正服本,万古幸事也!”
仇尤坐在了皇座之上。此时,亲兵早已倒戈,他已事事顺手。于是他立刻传来长生,将那消散秽毒的上界法决儿告知了他,命他去消解了那八千坨子兵的毒法儿。同时急召卫雍与蒲荷入宫,胡乱寻了罪名,将这二人一并斩了。他又命人到坨部寻回了小令王,并为他修建了天墟城,将他封为墟亲王,镇守坨部。而后命人炸开十三鳞谷,找到木蔷并带回身边。
至此,一切圆满。只是十年后的某天深夜,小环将尖刀刺入了他的胸口并左右转动起来,一如他对待皇兄那般。
仇尤再次回到火乌新宫,见那牧人依然笑望着他。他一时恍惚起来,许久之后才记起自己不过是借了沙漏游历了幻景儿。
牧人依然表示,他可以继续选择一个时间点回去。
这次,仇尤选了与木蔷在十三鳞谷相守的那段日子。只是,数月之后,大湮被毒疫席卷,那鳞谷之中也被飘散而来的毒烟笼罩。数日后,除了仇尤之外,便已无活口。他怀抱着木蔷的尸身,痛哭良久之后,自刎而亡,扑倒在木蔷身上。
再次见到牧人,后者依然让他继续选个时间点。
仇尤选了一百次,便历经了一百次稀奇古怪的死法儿。他已近癫狂,发觉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善终的。他问牧人:“为何我总不能善终?”
牧人道:“许是做皇帝的,善终者寥寥吧!”
仇尤听了,狞笑道:“你究竟是何人?”
牧人老老实实道:“我是火乌公主的父亲。”
仇尤道:“你是火乌的皇帝?”
牧人答:“不,我家中以洪荒为牧,是上主的仆人。上主一呼吸间,便是你这境地的一洪荒。”
仇尤听不懂,只问道:“你为何要来害朕?今早醒来时,朕本踌躇满志,现如今已心力憔悴。”
牧人笑道:“仇尤,当你自称为‘朕’时,便早已失了本心。”说着,他瞥了仇尤一眼。
仇尤再开口时,“朕”字便出不了口了。他说:“如此说来,你便是找……我寻仇来了?”
牧人道:“一开始的确是如此。但我见你在这百场幻景之中,遍历了世间最为稀奇古怪的死法儿,我的仇早已报了,我的气也早已消了。如今,你要回去,我便真的送你回去。只是这一次,你便不会再回来了,也没有什么万年的期限了。而这火乌新宫、这凡间湮国,都将不复存在。”
仇尤听了这话,犹豫起来。他见牧人翻转了沙漏,那黄沙变成了彩砂,发出柔和的五色光华来,便知道牧人并未出言相欺,这是万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他早已被那百次横死弄得心胆皆碎,并不能保证再次回去,就会得到寿终正寝的圆满结局。那么……倒不如就在这火乌新宫中好好经营,只怕还更稳妥些——毕竟,他是有着无穷之寿的人。想到这里,他对牧人道:“不,我不想再回去了。”
牧人呵呵大笑道:“此时,我的仇才彻底报了——你心中已无希望,从此在这世间,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又一人出现在房中。只是他浑身发出洁白的光芒来,只能看到人形,却看不清相貌。
牧人见了他,顿时一阵紧张:“父亲,您怎么来了?”
牧人的父亲指着他手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