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几乎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可……可世事无常,你是一早知道小潜着了无穷之寿的法决儿的,这结果也早该料到了啊!你没见小潜就与那孩子不甚亲厚么?为的就是避着那一刻离别之苦啊!”
小潜忙道:“不,我绝没有这个想头儿!只是我那些年精神不济……”
长生打断他,拾起剑丢在他面前,道:“你既已杀了隐儿,自与他偿命吧!”
谷烜上前劝道:“先生这可是连皇上也捎带进来了啊——那隐儿也是父精母血造化出来的,以其身报效亲恩又有何不妥?”
长生清醒过来,闷闷地喝了谷烜给他续上的酒,不说话了。
此时,一个声音在门口,轻轻地说:“如今在座各位皆如飘萍,已无根基。过往种种,又有何再细究对错的必要呢?”
众人看去,原来是小合。她显然已沐浴更衣过了,换上了大湮的服色。众人看着她身上那套分明是为仇离准备的阔大袍子,皆是片刻的恍惚,仿佛前朝旧梦就在眼前一般。仇尤忙道:“还是朕的媛公主说得对。先生,莫非前日小潜救您出那黎府的牢笼之事,你却忘了?”
长生兀自低头不语。
小潜起身道:“这个不必再提。我自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先生要我抵命,我也无话可说,唯有照做了。”说着,他就要去拾起剑来。
小合一步抢上,拾了剑就插回了谷烜的剑鞘,谷烜立刻退后几步。小合飞快地说:“先生可是忘了当年淮青城中的旧事了?”
原来小合只知隐儿生于淮青城,具体有何旧事却丝毫不知。但当年他二人回来后那个光景她却是知道的,也知道其中必有一段故事。如今她这样问,只是为了拖住长生,让他混乱一刻而已。可是长生是有心病的人,他看了一眼小合,就疑她提起的并不是淮青城中之事,而是三泰城中的那段过往。云染的名字划过他的思绪,他顿时灰心了——是的,人人皆有错,但大错特错的唯有他一人。如今他还有什么权利来指责小潜呢?他也不敢再看小潜的眼角,只低声说道:“旧事,自是片刻也不敢忘。就如媛公主所说吧,此事再不提了。”
此时夜已深凉,青儿取了披风来给院中的各位。长生看着容颜早已衰败的青儿,她意外地失去了丈夫,从此哀思无处可寄,已是早早地枯槁了。长生揽住青儿的胳膊,埋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青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在座的各人,却也任父亲哭过了才退到一边。长生起身,环视了众人一番,突然就显出了龙钟之态。他嘶哑地说:“我醉了,怕是要逃席了。诸位,老夫扰了各位的雅兴了。改日吧,改日我再一一赔罪。”
人们看着青儿搀扶着长生,二人缓缓地走远了。
小合坐在了长生的位子上,她对谷烜说:“换一套杯盏来。”谷烜立刻领命而去。
三人重新安了席。仇尤对小合笑道:“怎地?今夜竟有兴致陪朕饮酒了?”
小合道:“饮酒有何趣?我是不会学那些凡人的——明明寿不过百,还说什么‘流水落花去也’,着实蝼蚁陋见!”
小潜听她如此说,顿觉十分刺耳。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仇尤笑道:“好,那就不饮酒了。小烜,换一壶好茶来!”
谷烜领命而去。
小合又道:“父皇可知这浊灵如何采撷?”
仇尤见她如此单刀直入,也不再兜圈子了,连忙问:“如何?”
小合道:“浊灵却不在山河百川之中。凡间万般,得灵性者唯凡人。这浊灵,就在凡人身上。”
这话倒跟长生所言甚是相似,仇尤立刻信了七八分。他追问道:“却在何处?如何采撷?”
小合笑而不语。
仇尤沉默了半晌,见小合只是饮茶,只好问道:“你要什么?只要朕有的,都可许你!”
小合幽幽道:“这话我自是信的。父皇身上有着无穷之寿,虽说眼下大湮不在了,但千秋万代之后的事,谁又能断言呢?也许那时父皇又已坐拥一个比大湮强盛千倍、壮大百倍的新朝呢?”
仇尤的眼中放出光来:“小合,你说吧,你要什么?”
小合道:“不忙。这浊灵,自有个法子可辨认采集,这不是什么难事。百份浊灵,可炼化一份轻灵。百份轻灵,可承托八千丈土地。”
仇尤暗暗心酸了一番:“如此说来,却需要十万浊灵,才够承托大湮的疆土?”
小合点头道:“不错。”
仇尤起身,踱了几步:“十万……十万……”
小合道:“十万的确不少,现存于凡间携带这浊灵者,也不过数千人而已。”
仇尤停住脚步,脸色青红不定。
小合笑了:“可是十万,于千秋万代而言,便是个微乎其微的数字了!”
这话立刻点醒了仇尤,他登时眉开眼笑道:“媛公主所言甚是!可缓缓图之……缓缓图之!”说完,他走到小合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合,你要什么?你说!”
小合抽回手:“千秋万代,我自是不要的。我只要做一朝之君,就足够了!”
仇尤不解地看着她:“可是,如今查访到的湮人,不过九千七百余人而已,你是要做这些人的国君么?”
小合点点头:“我只要你得了百份轻灵之后的第一个八千丈土地。”
仇尤想了想:“这并不难。只是,百姓都没了,要土地又有何用呢?”
小合微笑道:“百姓,我自是有的,且是取用不竭的呢!”
小潜终于听不下去了:“小合,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合不答言,只离了座位盘膝坐下。片刻后,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舞足蹈的老乞婆。她看到面前的一桌佳肴,立刻呵呵傻笑着双手并用,大抓大拿起来。仇尤与谷烜皆是惊呆了。
小潜立刻认出了这人是桃源梦中的疯妪。他大惊失色道:“小合!你带她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合已抽出了谷烜的佩剑,将那老乞婆一剑穿心。血溅出来,一桌席面皆是污损了。小合却回过头,对着小潜一笑。
仇尤问:“这是何人?从何而来?”
小合朗声道:“坨人有坨骨,角人有角痣,羽人腔子骨中空,而鳞人入水不沉。父皇可知湮人有何印记?”
仇尤道:“湮人无印记,这便是区分的法子啊!”
小合道:“湮人自然是有印记的,只是活着的时候,不好相验。”她说着就用手中的利剑剖开了那老妪的肚腹,取了她的心脏出来。她剖开那血淋淋的心脏,指着多出来的一个纵膈,说道:“湮人是游龙之中最高贵的,只因心多一窍!”
小潜强忍着翻涌的酒意:“小合,切莫再折辱此妪了!”
小合对他一笑,却对仇尤道:“大湮的百姓,我自是有法子带出来的,此人便是个例证。”
仇尤看了小合半晌,道:“朕……允了你便是。”
小合又莞尔一笑。她指挥这谷烜将桌上的一片狼藉尽数收拾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仇尤。
仇尤问:“如今大湮的法决儿,皆是不灵了。你那采撷浊灵的法子,若是大湮的法决儿,只怕……”
小合道:“不,这是上界的法决儿。”
这些日子,幸存的湮人早已发现了,此时唯有上界的法决儿还堪一用。众人已将各自所掌握的上界法决儿皆贡献了出来,长生已编了一本新的法决儿书,只是远没有大湮的齐全。仇尤舒展眉头道:“如此甚好!”
小合却慢悠悠地说:“此事不忙。并非我信不过父皇——凡人有句话叫‘先小人后君子’,我到觉得可以拿来一用。”
仇尤已明白了她的所指,心中震荡不已,却不死心地装作不解道:“如何一用?”
小合道:“父皇与我结个半边的血誓吧!”
仇尤听到血誓二字,已是心中痛极,又听到半边二字,不由得热血都涌到了脑顶。他虽一向不喜小合,可父女之情断送,还是在这一刻。他微笑道:“半边却是何意?”
小合道:“自是只结您那一半!”
小潜在一旁听着,早已觉得小合似乎是变了一个人。半边的血誓,他只听说过一次。肃公时,有个将军很是骁勇,但肃公一直疑他有反意,于是与他结了半边的血誓——只不许他背叛,自己却没有丝毫承诺。那将军自觉受了莫大的侮辱,血誓甫成,他回到家中就自尽了。后来肃公余脉皆被他嫡亲的侄子砍了头,这便是由头了。
仇尤望着小合,小合也微笑着回望他。父女二人对望着,脸上都挂着笑容。
小合已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
很久以后,仇尤开口道:“就……依你。”
??第六十一回 呼喝仙夜访仇皇讨轻灵 邛芳女大闹秋府问身世
半边的血誓结成后,仇尤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的房间。他还在心中默诵着小合刚刚口述给他的法决儿,那拗口的发音,的确是与他所掌握的其它上界法决儿如出一辙。
他记了片刻,觉得不妥,还是拿出纸笔,准备默写下来。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里面亮着灯。他一把推开了门,见那呼喝先生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微笑地看着他。
仇尤是带了十二分酒意的人,他大吼一声:“你还有脸来见朕?!”就冲上前去。
呼喝笑道:“你的怒火,只有三分是冲着我来的,还有七分却是为了何人何事?”
仇尤道:“你休要再花言巧语!朕的亿万子民,皆葬身在你辈之手!今日你既来了,就来抵命吧!”说着就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脑袋,正在找可当做武器的趁手之物时,就感觉手下松动,回头一看,呼喝的脑袋已被他揪了下来。
呼喝口中犹自说道:“可解了气了?”
仇尤惊得酒都醒了:“你……你为何事而来?”说着松开了手。
呼喝的脑袋掉在了地上,略弹了一弹,就回到了他的颈子上。他是连夜赶来的,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化灵盅之前守夜。大湮的轻灵之气被带走后,少主人将它存放在化灵盅之中,可不知为何它却迟迟不肯归化。呼喝盯着化灵盅内那翻涌的灵气,冥思许久而不得其解。他的双目又酸痛起来,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是以前彻夜不眠伺候老主人时落下的病根儿。于是他倒了杯热茶,借那蒸汽熏着眼睛。突然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端起茶杯,透过它向着盅内看去。只见那汹涌翻腾的灵气,却从来不去向盅壁处一个小小的黄豆大的区域,仿佛在空出那位子一般。他细看了一阵,突然明白了过来——大湮的灵气并未被尽数收取,还有漏网的极小一缕!然而,就是这缕灵气,牵着这轻灵,使它不得归化。呼喝细思了片刻,不由得大悔。此事定是那仇尤做的手脚——自己这次实在是不该动那恻隐之心!面对醉醺醺的仇尤,面对他的怒火与敌意,呼喝心中痛悔尤甚。他开门见山地说:“将你藏匿的那一缕灵气交出来吧!”
仇尤皱眉道:“藏匿?朕若是能藏匿灵气,又为何会让你们毁了大湮的基业!”
呼喝道:“你早些拿出来,只怕还好些。如今少主人并不知晓此事,他若是知道你弄了鬼,那……后果实不堪设想!”
仇尤冷笑道:“不堪设想?还能不堪设想到何种境地?”
呼喝道:“仇尤,你已享无穷之寿,又何必在意眼前这一朝一代呢?非得要丢了性命,才肯听劝么?”
仇尤道:“我并未藏匿什么灵气。你若不信,尽管来验看便是!”说着就立在呼喝面前,闭上了眼睛。
呼喝只好伸出手指放在他的眉心处。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喃喃道:“不是你,那会是谁呢?此事实在是蹊跷啊!大湮已尽数化为齑尘,这灵气便是要躲,也无处可藏啊!”
仇尤见他在寻找灵气,自是不好相问浊灵之事。只问道:“你那少主人,为何定要赶尽杀绝?”
呼喝叹息道:“少主人自幼体弱多病,皆是灵气受损所致,他的子女更是接连夭折了三个。如今灵气虽回到了上界,但因少了一缕迟迟不肯归化。少主夫人不日又要生产,如今已是迫在眉睫!仇尤,你看在我好意相告的份上,可否为我查访一番此事?”
仇尤冷冷看着他:“先生相告的是七日后,为何三日后就动手了?”
呼喝叹道:“我是个人微言轻的伺候之人,日子是少主人定的,也是少主人改的。想来他在大湮也是有着消息耳目的,知道有人走漏了风声吧!行动之日,我还被蒙在鼓中。待到他们回来,这才知道提前了。”
仇尤想了一回,许是如此,口气便松动了许多:“这一缕灵气,究竟能支撑多大的一片土地呢?”
呼喝道:“大约八千丈!”
仇尤心中狂跳——这一缕,就是百份轻灵了!他面不改色说道:“这么大一片土地,如何还在的话,如何会看不见呢?”
呼喝道:“这也是我疑心之处。我已在那清风彩云之地细细查访了,除了流霞俗光,灵底已彻底消失,并无他物!”
仇尤沉吟道:“先生相告之情,朕自是感念的。只是此事该如何查访,少不了还得先生明示!”
呼喝道:“可否将阖府上下所有人等齐聚,待我一一验视?”
仇尤皱起眉头,想了半晌——府中那么多人,那日逃出来的也不少,他也不能保证无人夹带灵气。只是这灵气,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呼喝得了去!于是他抽噎道:“先生,请放过朕府上这些心力憔悴之人吧!这灵气,连朕都不知如何私藏,他们又如何会知晓?又如何敢私藏?私藏又有何用?如今他们已痛失家园,本就惊魂未定,这大半夜地被喊起来,只怕统统要落下病根儿!”
呼喝想了一回,似乎不错。他只好说:“你还是加紧查访此事吧。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