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就像凡间的私房馆子,只是它的私密是靠法决儿支撑的。三楼九十九个雅间,自然各个都是靠着袖里乾坤的法决儿支撑的。绕过一面照壁,穿过一扇朱漆小门,眼前就别有洞天了。看上去不过是个斗室,进门后发现里面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三层大厅——不必说那井嘉自是在城中处处用了这法决儿,才能让寸土寸金的天都城容下了百万人口,也才能一纹银子不花就办好了这一件大事。其时,三楼大厅里金碧辉煌,宾客自是满座的,觥筹交错,吵吵嚷嚷。四壁则全是雅间,门上写着各自的名字,都是一些风雅的辞藻。
只是落花阁这个名字似乎并不吉祥,总有种“落花有意”或者“花落去”之感。这九味楼中大半雅间的名字,不知为何都是这个路数。可食客们毫不在意,日日满座。三人落了座,那伙计便说道:“客人们可是好口福——今日有现从鳞部运来的海产,一个时辰前刚运到!那螃蟹壳子啊,比这桌面儿小不了多少!”
当然,这伙计是夸大其词了。可螃蟹的个头儿的确不小,上菜后小合伸出手试了试,两只巴掌都盖不住蟹壳。
不过,满桌海鲜刚刚上齐,三人还未动筷子,突然一个高高瘦瘦的家伙闯了进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此人乃是南家一个嫡系的后裔,十五六岁的年纪,名叫南雪珑,与这三人皆是培优公学的同窗。他笑道:“在隔壁就听见悦公主的声音了!果然是几位!”说着便喊小二,“落花阁的帐记在我头上!”
小二在门外痛快地应了一声儿。
南雪珑继续说道:“今日倒是好彩头,这螃蟹是寻常难以见到的!”说着,他便动手将隐儿面前食盒中的那只螃蟹掰开来,也不用筷子,用手胡乱掏了蟹黄就送入口中,一番品咂后对着隐儿道:“的确鲜美!”
这螃蟹是按着人头上的菜,一人只有一只。这南雪珑因家资巨厚,在公学中就甚是跋扈。仇尤和长生保着隐儿的意思,自然是不可能让外人知晓的——那鱼儿便是个反例。因此在公学中隐儿并无风光,大家都知道他母亲是个凡人,如今父亲半疯半痴,只靠着仇尤垂怜才接到了宫中教养。隐儿吃穿用度上面,都是有限的,因此更令那些显贵同窗们厌弃了。
此时,隐儿明知这南雪珑有意发难,可小合暗暗地拉了他的袖子,眼神哀求着他不要惹事。他只好笑道:“你既爱吃,就送了你吧。”
南雪珑早看到了小合的动作,他用下巴指指小合,促狭地问小离:“这小美人儿是谁啊?”
“南公子,请你自重。”小合站起来,冷冷地说。相貌平平又兼身量矮小,二者都是小合很忌讳谈论的事。这些同窗们倒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变着法儿给她起绰号,这“小美人儿”就是一个新近的绰号,他们显然还没过了这劲头。
“呦!小美人儿还生气了!生气的时候可不能吃海味儿啊,会结在肚子里的!唉,可惜这一桌子好菜了!”南雪珑继续逗着小合。隐儿偷看她的脸色,已在强忍着泪水。
“隐儿哥,我们走好不好?”小合含着泪转向隐儿。
“小合,你闹什么?”小离呵斥她。
隐儿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最厌烦她这语气,被这么一闹,面对满桌美味,也毫无兴致了。他从袖中摸出两张银票,估计足够菜金和赏钱了,而后就牵着小合走出了落花阁。走出来的瞬间,还听到南雪珑那兴高采烈的声音,胡言乱语着“这穷鬼居然大方起来了!悦公主您不知道吗,他人会钞,这种大餐最香了!”
“隐儿哥,你弄疼我了!”走出很远,直到小合叫了出来,隐儿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拳头,已将小合的手捏红了。
??第三十六回 大山障目悦离弄心机 邪法卸力媛合遭毒手
那场不欢而散的海鲜宴已过去了许久,懵懂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了。隐儿与小离之间那剑拔弩张之势,已渐渐缓和了下来,许是因了二人都已略微懂了些事,许是因了隐儿的性子变得内敛了许多,而小离也不再口无遮拦了。自然隐儿还是整日里与小合厮混在一起,小离依然是这个三人小团体中处于边缘的那一个。
培优公学三年来发展势如破竹,如今早已人满为患。这云都城中,人人都挤破了脑袋要将自己的孩子塞进来,似乎进了这学校,便一生前途无忧了——想来也差不多,不能出相入将,也能跟出相入将的家伙做了同窗,好处自不必说。学校自然是一年年地提高了学费,又重金聘请了更多的饱学之士,翻修了校舍,更是新建了一所“对山”分校,将本校之佼佼者送去重点培养。对山学校的选拔以严酷著称,这里毕业的孩子都将是未来的朝廷命官,因此它完全不受朝廷辖制,只能凭真本事扎扎实实地考进去。
离合姊妹自然也参加了考试,但只有小离一人考取了。至于隐儿,这学校不收半龙之身的学生,因此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得到。如今的天都城中,风气已很不同。湮人为尊,四边为卑。四边中,又以坨人为尊,角人次之,鳞人再次之,羽人兜底。在所有这些人之下,才是半龙出身,是最为卑贱的。仇尤自然是知道这个的,可他此时早醉心于太平盛世的幻景之中,不肯自拔。弄出这些个三六九等的,自然是第一等的人物们,这些人又正是充盈大湮国库的中坚力量,所以仇尤也有意对他们听之任之了。
初秋的一天,隐儿奉命送小离去学校。这对山学校却不在城中,而是在云湖以北的大山深处,可谓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出城前,他们遇到了很多熟人,那些没考中的,个个儿都跑来恭贺。小离就在身边,可这些人却都对着隐儿大说特说起场面话儿来。隐儿是知道这个意思的,此时他与小离的婚约已人尽皆知,这些人自然是在讽刺他要“沾衣而贵”了。他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好在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因此并不动怒。小离却豪不在意这些,她只是耐着性子微笑着等待这些人离开。
隐儿也有点儿心不在焉,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合。这丫头从昨天晚上开始病恹恹的,今早连床都起不来了。一开始他认为这个鬼丫头是不想来送姐姐,可是今早他去瞅了一眼,小合那虚弱的样子着实不像装出来的。他只好一个人拎着小离那两只镶金嵌银的大木箱陪着她上路了。
三百里路,在此刻凡人的世界里,开汽车不过几个小时,还有更快的火车、飞机也出现了。就是在天都城,也有了专门经营交通运输生意的御风行。御风,大概可以日行千里,每个时辰能走八十里路。遁地,那就更快了,只是不免要弄脏衣服。总而言之,只要出得起钱,想去任何地方,都不是困难的事。
然而,只有去对山学校的这三百里山间小道,是屏蔽一切法决儿的,只能一步步走去。也许,这就是学校给新生的第一个考验吧。
以前跟小离一起赶路,她总是叽叽喳喳个不停,隐儿偶尔附和几句。可是今天,她比隐儿还要沉默。
“你在想什么呢?”隐儿终于忍不住问。
小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隐儿这才发现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有些红肿,之前化了妆看不出来,此刻走得出了汗就全显露出来,看上去仿佛哭了三天三夜一样。
“并没想什么。”她一开口,原本甜甜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其实——”
“还没到学校,就想家了?”他生怕小离说出什么让他尴尬的话来——这一两年来小离总是会突然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连忙把话头引开。
“路很远,少说话,留点力气。”小离不笨,她那沙哑的声音和突然冰冷的语气,成功地让隐儿和她自己都闭了嘴。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按照地图的指示,左边才是正确的路,可是小离突然加快脚步,冲到右边的岔路上去了。拖着两只大箱子的隐儿,显然跟不上她的步伐。
“小离!站住!走错了啊!”他急得喊了起来,因为迟到只有一个结果——被除名。可是小离就像没听见一样,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他只好把箱子放在原地,使了个障眼法儿,让后面赶路的人认为它们只是路边的两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这种法术在他脱离了调皮捣蛋的年纪之后,再也没有用处了,生疏的他总捻不住法决儿,因此浪费了不少时间。所以,等他追上右边的岔路时,早已不见了小离的身影。
这下隐儿可真急坏了。出发前,小离和母后几乎弄得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她坚持不让父皇和母后派人送行,而是指名道姓地让自己送她。如果弄丢了小离,他真不敢想象皇后娘娘会如何对他。所以他立刻一路飞奔向前,跑跑停停大概有半个时辰,一直跑到路的尽头,一抬头,一座陡峭的大山挡住了去路——原来这条岔路竟是一个死胡同。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惊骇万分——小离必是出事了!
他又原路折返,心中暗暗希望着这是小离又一个促狭的玩笑,而她现在已经在岔路口等着他了。可是她之前那愁闷的样子,会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吗?隐儿跑得口干舌燥,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是远远就看到了岔路口空无一人。
体力实在不支,他在岔路口坐了下来。歇了十来分钟,还是毫无头绪。他只好站起身来,不甘心地又去右边的岔路搜寻了一回。还是和上次一样,路上空无一人,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荒山挡住了去路。
再折回岔路口,他的嗓子已经要冒烟了。此时,他忍不住看向那变成石头的行李箱,思虑再三后,捻了决儿解了锁咒,将它们打开了。一看之下,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满满一箱金票,放不下金票的缝隙里,则填满了零碎的金银珠宝。再打开另一个箱子,满满的珠宝,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恍惚间甚至看见了皇后娘娘那件据说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簪子和仇尤从来不离手的那只翡翠烟斗。
此刻隐儿无比希望小合就在他身边,因为只有这个丫头能洞悉她姐姐的古灵精怪。他冥思苦想了好半天,还是不得其解。虽然皇后娘娘的做派是拿钱铺路已成惯例了,可是也没有必要带这么多吧?而且要去的是大山里的学校,小离竟然连换洗衣物之类都没有带?这么大一笔财富,就连买下整个学校都绰绰有余,小离究竟有何计划?这次,隐儿不敢再把箱子留在路旁,只好拉着它们上了路。他在岔路口顿了顿,就向左边走去。
天色已擦黑的时候,他终于又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按地图上指的路,对山学校在右边,可隐儿心里却一动,想了想,向着左边走去。一直走到明月当空,那条路看起来还是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座荒山!那座和周围满目绿色格格不入的荒山!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回到了小离消失的那个岔路口。提着气狂奔了这么久——更不用说还带着小离那两箱重得要死的财宝——让他的体内气息乱窜起来,丹田处隐隐作痛。
这就是他未来相伴一生的妻子!隐儿感觉到自己的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几乎灼伤了他的皮肤。继续一路飞奔,终于到了那荒山跟前。他站定喘了半日,然后伸出一个手指,戳了一下。
只一下。那座荒山好像怕痒一样抖了起来。伴随着小离那标志性的咯咯笑声,她终于卸去了伪装。只见她笑意盈盈地整理着衣服,活动着关节,娇嗔地说:“隐儿哥哥,你真是笨死了!”
强忍着要打她的冲动,隐儿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她:“不想来上学,为什么不跟父皇直说?”
“父皇能顺着我的意思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小离狡黠地盯着他。
“你这么闹,早错过了报到的时辰。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名额吗?为什么不珍惜!”隐儿对她怒目而视。
“谁盯着啊?是不是像你这么盯着呢?”小离又咯咯笑了。
“别胡说了。走,回家吧。”他转过身去,表妹戳破了他那小小的阴暗想法,让他很是愤怒。
“你开我箱子了?”她检查着那两个箱子,马上发现了隐儿重新加上去的锁咒。每个人的锁咒都有一套独特的密码系统。隐儿与离合姊妹三人互相知道对方的密码,都能互相打开对方的锁咒。
“……”隐儿沉默着,自然是等着她的解释。
小离也沉默了。月光下她的影子渡着淡淡的银边,双眉深锁,愁容满面的样子,让他不禁一阵心猿意马。
“你到底怎么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上前捉住她的手,“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钱出来?”
“别问了!”她低声回答。此刻她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泪膜,仿佛他再问一句,浑圆的泪珠就要滚落下来了。
“小离,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能让人如愿的啊。你究竟为何不想来这学校呢?”他试着安慰她。愚钝如他,真不知道这位千金玉贵的公主,究竟在烦恼些什么。
“每件?只要一件也不能么!”她终于哭了出来。这一哭仿佛打开了闸门,很快变成啕号。可是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她求而不得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夜晚,小离在隐儿肩头哭了很久很久,最后朦朦胧胧地睡去了。他不敢拿开那条被她枕着的手臂,直到整只手臂开始发麻、发痛,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所有的鸟都开始叫了起来。先是试探地一两声,突然就百鸟齐鸣,小离动了动,她醒了。
“隐儿哥哥,你以后会娶我吗?”这是那天早上她跟隐儿说的第一句话。
“应该……会吧。”他有些搪塞地回答她。随着年纪渐长,他也愈来愈理解了什么叫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