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的那段时间,滑鱼儿曾数次偷偷出宫。他一次次地回到天墟城,名为故地重游,实为希望能寻找到母亲的蛛丝马迹,他总认为母亲不可能跑到别的地方去,肯定是在这城中隐匿了起来。长生自是知道他常常跑出去的,本想规劝一番,转念一想,嘻游对于此时的滑鱼儿而言,也许并非坏事,所以就不甚放在心上了。如今仇尤已回来,可滑鱼儿前几日还是偷偷跑了出去。他的宫人们知道滑鱼儿一走便会是数月,于是慌忙去报长生,盼着他能在皇上面前遮掩一番,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返回。后来他们终于知道了,长生已身在死牢。罪名语焉不详,只说“大不敬之罪”,却是立刻就定了腰斩。宫人们顿时六神无主起来,谁也担不起这责任,只好战战兢兢地将这件事上报给仇尤了。
仇尤不出所料地大怒,再得知这些年来滑鱼儿不好好读书整日出去瞎逛种种之后,更是动了雷霆之怒。这些年来负责照料太子的那些个师傅们,有大半见得不到什么好处,也不甚上心了,只每月空领着俸禄,连点个卯都省了。认真的只有二三人,可是因为认真,自然早就得罪了太子爷,也被他寻了由头发落掉了,所以现如今竟没人知道太子这些年学问上都有什么进益。至于太子爷的行踪,那更是没人能说清。他出门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此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数月前,那迎接仇尤归来的泱泱众人里,滑鱼儿自然也在场。仇尤仔细回忆了一番,他那身坨服其实很是显眼。但仇尤也只是在心里掠过了一丝丝不快而已,毕竟十七八岁的孩子是最难管教的。后来忙着迁都的事,他竟一连数月都未再见过滑鱼儿。此刻他问那跪在地上发抖的宫人们:“太子到底是何时出宫的?”
宫人们答道:“确是七日前。”
仇尤想了想,冷笑道:“他也大了,连母亲也敢不认,管得太多只怕也要记恨朕。如今朕倒要依着阿蔷——爱在外面逛,那就等他逛够了再回来吧。”说完,竟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爵相爷是天都城中新近横空出世的一个新贵。据说此人乃是仇尤偶遇的一位异士,来历不甚分明。一番交谈之下,仇尤对其五体投地,便当场拜了他做相爷,相携回到了朝中。那日早朝,百官各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爵相爷”究竟是何等角色。仇尤故弄玄虚了一番,才请出爵相爷来。人们定睛看去,却见缓步走进殿内的正是那已被腰斩的谷长生!百官此时统统目瞪口呆了,有个沉不住气的小声道:“这爵相爷莫非是谷长生的胞兄?”
此人声音虽小,但嗓音很尖利,因此大家都听到了,有几个家伙已经笑了起来。仇尤起身,厉声说道:“范文起!你莫不是瞎了?!”
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范文起立刻知道失言了,便连声道:“臣眼神儿不好,一时看走了眼!”
仇尤道:“既如此,你就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嘛,朕看你这症候,怎么也得歇上个一年半载。你这就退下吧!”
范文起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此时不敢再多说一句,行了礼就匆匆退下了。这下子,再也没人敢聒噪,甚至没人敢往长生先生——现在该叫爵相爷了——那方向看一眼了。
散朝后,仇尤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由得又哈哈大笑了一番。长生却说:“老范只是快人快语而已,并无恶意。罚他思过半年,只怕是有些狠了。”
仇尤道:“不罚他一个,说不定来日就要杀掉百十个,还是让他委屈着吧!先生,小潜已让朕捆了好几日,还是一心求死,现如今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长生道:“这只怕不太容易,失了志的人最难规劝。如今,只怕还是要用他原来那个想头儿吊着他才行!”
仇尤道:“再让他……在藏书楼里混下去?”
长生道:“皇上可知那藏书楼并非九十九层乾坤,而是有整整百层?”
仇尤道:“这传闻是有的,只是并未有人亲见过啊!莫非先生竟见过?”
长生笑道:“眼下还没见过,等皇上造出来了,臣就有眼福一见了!”
仇尤想了想,抚掌大笑道:“妙!妙!妙!可是这第一百层中,朕也再无什么古书去填它了!”
长生道:“臣家中倒有不少残破的古书。如今,倒可以拿来一用,只是一定要机密些!”
当天晚上,仇尤下令给小潜松了绑。他说:“朕想通了,强留你是没有用的。只是眼下朕还有一件事相求。”
小潜勉强笑道:“如今皇上身边能解忧的人物自是胜过我千百倍。若是论行军作战,好勇斗狠之事,我也不能再比当年了,只怕要误了皇上的大事!”
仇尤道:“你莫要推脱,这件事还非你去办不可。如今去藏书楼三楼查阅典籍的人,十有八九找不到想要的书。朕知道你已分门别类整理好了三楼所有的书,可是那外面用的还是旧日里那套检索的法子,你可否重新编出一套目录来呢?”
小潜道:“此事我原是要做完的,一时竟忘了,只我竟不知又找不到书的事。此事我自是可以办到,三日后给您个交代吧。”
仇尤道:“三日未免太紧,可徐徐为之。朕给你三月时间,需要人手的话,看中谁只管说。”
小潜想了想,道:“井嘉。”说完行了礼,就飘飘荡荡地走了出去。
深夜,在那九十九层乾坤的第一层处,小潜口述,那井嘉下笔如飞地记录着。他二人配合得甚是默契,一个时辰的功夫,早已整理好了这一层乾坤内的所有书籍的名录。小潜要了井嘉来,为的正是他家中祖传的速记法决儿。那井嘉也不藏私,将浑身本事都使了出来,还玩笑道:“为了让右尉大人您尽快放心地撒手归天,我可是拼了老命啦!”
小潜正要答言,突然二人都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淡淡的味道,就在身边,但是根本看不到。二人对视一眼,都捻了决儿,一个化为清风,一个变作流光,一上一下将那九十九层乾坤尽皆验看了一遍,可是并未找到失火的那层。
井嘉回神道:“右尉大人,不会是那……那第一百层烧着了吧?”
此时烟味已愈来愈浓了,小潜道:“这里只有九十九层,我早找过无数遍了,所谓一百层只是传言而已!”
话音刚落,突然井嘉的袍子角也烧着了,那火竟像是从虚空中平地出现的一般。他立刻道:“右尉大人请看,此处必是那第一百层的入口!”
二人相视点点头,同时捻了辟火决儿,从那火苗扑出的地方冲了过去,果然脚下地面丝滑绵软,正是入了袖中。二人再突进一时,果然见到了一层隐藏的乾坤,此刻已是烧得要塌了。井嘉喜道:“右尉大人!此处必有奇书!”
小潜却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那些火苗:“都烧着了,快!水!”小潜是土木双行,灭火是不在行的。
井嘉却是单水行。他捻了决儿,却装作生疏,一直等到那火快要烧透长生用法决儿护住的残卷时,才借来云湖之水。
藏书楼的火扑灭得很快,神秘的第一百层也因此暴露了。小潜在检查那些未被烧毁的书籍时,果然发现了很多自己从未见过的孤本。只是这些书很多都是残本,又统统烧得残损了。他的眼睛变得晶亮。
长生赶来,看到这景象,自语道:“唉……太可惜了,看来这些古籍已是无救了。”
小潜却道:“不,给我些时日,便能复原个八九分!”
长生压住喜色,问道:“如何复原?”
小潜见他神色间似有轻蔑,也不疑他在使那激将法儿,只看做了长生一贯恃才的天性,便道:“如今我也不好说,只是需要多些时日。”
长生又问:“可要给你多派些人手?”
小潜道:“井嘉一人足矣。”
长生又道:“这藏书楼自然是需要修葺一番了。如今天都城也建好了一座藏书塔,比这里地方大得多,不用袖里乾坤之术,便能装下这里所有的书籍了。且又有西角洛家的焕新法决儿加持,倒不如将这些书都搬了去那里,也免得你来回奔波了!”
小潜看了看那些残书,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自此,小潜已无求死之心,只一心一意地钻研起那些古书残卷来。仇尤放了大半的心,又将那隐儿召入了宫中教养,着“木蔷”与离合两儿一并仔细看顾。为了那些教习师傅们不勤谨,仇尤便在皇城中新办了一所学校,将天都城中的饱学之士多多揽入其中,学着凡人的样子,办了一所学校,学校的名字也有样学样,叫做“培优公学”。一群入学的孩子们,皆是达官显贵的子女。仇尤又规定这学校每年毕业的学生中前十八名,不必再经过层层选拔,便可直接入朝为官——后来史书上,都以此为天都城盛世的开端。此时这些中了伤生之法的孩子们,只等着十八岁那年去凡间走一遭了。
隐儿年纪渐长,也略略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半龙的身份其实很是尴尬,虽然那些显贵同窗们并未明说出来,可他们分明是将隐儿排挤了开来。渐渐脱离了懵懂的童稚心理后,隐儿的状态就变成了永远提着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从来不遗余力。藏书塔建成后,小潜成了守塔人,他的余生基本都伴着那些残卷度过。长生又下令在大湮四处搜集残本古卷,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塔中。如今小潜早已醉心于修复古卷,世事是一概不理了。仇尤见他的命已吊住了,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加过问。
隐儿在十二岁那年就自学了父亲图书馆里所有开架的咒术。只要是对血统没有限制的咒术比赛,他都是毫无悬念稳居第一。只是他心中很明白,这是自己加倍努力的结果。再看小离,学业也一直在前列,可她的聪慧却是另一种路数。记得很小时,长生教二人识字,用的是一付很旧的识字牌。在隐儿死记硬背的时候,小离已经在卡牌的背面做了只有她认识的小小记号。最开始练气时,一群小孩子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小离却每每用在禁书里偷学到的元神离体的邪法儿,在花园里玩足两个时辰。
然而,同样的咒术,小离基本每次都能一次成功,隐儿记忆中从未见过她练习同一个咒术超过三次,而隐儿自己总是在十次以后才有成功的可能。幼年的他只得把这种天资的差异归结于血统。
幼年时的自卑感让隐儿吃足了苦头。就连习武时,他的金五行也完全没有任何展现,让他一度非常沮丧。他常常自虐般地发力,以至于长生不得不劝他“力留三分,气长三丈”。但是这样的努力,还是常常在和小离的比试中败下阵来。
而小合,不论从身量样貌,还是学识努力方面来看,都泯然众人。她自幼不受母后偏爱,父皇也对她不闻不问,因此她从很小时便学会了敛藏自己的锋芒。长生倒很喜欢这孩子,称赞她不夷不惠,日后必成大器。
小离其人,却是个极为傲气的性子。长生认为她既挟且矜,日后必生祸患。当然,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因此隐儿和小离越是长大,倒越渐行渐远了。小离身份尊贵,美艳无双,自然引得一群纨绔子弟如蜂蝶一般围绕。可是唯独不肯逢迎她的隐儿,倒引起了她的兴趣,可她又不肯屈尊,见到隐儿时便没轻没重地拿话揶揄,连他母亲的那些事也口不择言地乱说一通,隐儿自然不肯如此受辱,渐渐地二人便有了些水火不容的架势。只是这些事,都是在学校里才显露出来,回到宫中,二人在“木蔷”与仇尤面前,自然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有一日学校放假,小离不知在哪里逛了一圈回来,正看到隐儿在和小合下着太极棋。这种古老的游戏,那段时间几乎是孩子们的最爱。捻了决儿逼出两团气来,用来操控太极图上唯一的一颗棋子,防守自身的落点,并设法占据对方的落点,是一种既斗智且斗力的游戏。
小离见到两人一边下棋,一边吃着点心,那逍遥的样子顿时让她心头火起。可她前几日刚被父皇申饬过乱发脾气的事,此时又在宫中,只好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隐儿哥哥,好兴致啊!怕不是躲在这里,不肯请客?”原来她知道隐儿囊中羞涩,便变着法儿地诳了他请客吃饭,目的就是看他那副困窘之象。
隐儿自然知道这个,可是这几日他蒙长生介绍,已跟了城中的名医李止风大人做徒弟,为他拎包牵鞍。那李老头儿手缝倒很松快,因此隐儿已是有了薄蓄。他便答道:“去哪里?”
“哈哈,你可输啦!”小离不及答话,小合却拍手笑了起来。原来在隐儿分神的刹那,小合的白子长驱直入,稳稳地占据了他的落点。
小离白了小合一眼:“去‘九味楼’!”
九味楼是城中最以奢华著称的酒楼,楼高九层,不设菜单,每日直供时鲜。那饭金却是每层翻倍,在第九层请一次客的银子,足够养活城内一户百姓十年。隐儿听她点了这地方,不由肉痛,可还是说道:“我们只在第一层找位子,可好?”
小离道:“也罢了!”
小合跟着二人起身,想了想,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取了一只翡翠镯子戴在腕上。她怕那一楼满座,被迫坐到了二三楼去,到时付不起银子,隐儿不免要尴尬。
其时,三人并肩离去。那小离一路谈笑,两个很大的玛瑙耳坠乱颤着,鲜红的颜色配着她那雪白肌肤,倒很是美丽。小合看她装扮得珠光宝气,显见着早已为赴宴做好了准备,不由得抿嘴一笑。
到了地方,小离却径直对着伙计道:“已定好了位子,三楼落花阁!”
隐儿只好牵了小合,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九味楼的确是云都城一流的去处。深深的巷子里小小的门脸,也没有任何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