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木蔷,便拉了小潜,一直闯到木蔷宫中去。
可是,仇尤找遍了整座宫殿,也没有见到皇后娘娘的影子。此时他又回想起长生所言木蔷乃是蒲荷假充之事,不由得直冒冷汗。他细思了片刻,便命宫人不可声张,而自己熄了灯坐在床边等了起来。
小潜立在一旁,道:“皇上不必疑心这书上的话是真还是假了。先生有意替我遮掩,但我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您的藏书楼内读书,三楼的书,如今我已快读完了。这本书我本不会读到,但先生说他认为隐儿中了伤生之法,于是我就到二楼找了几天,今夜找到了这本书。这书中的其他内容,自是能跟藏书楼中其他书籍旁通的,所以断断不可能单单这一页造个假出来。”
仇尤瞪大眼睛道:“三楼有九十九层乾坤之术,难道你读完了这九十九层中所有的书?”
小潜点头道:“如今这九十九层中的法决儿,的确都已装在臣心中。”
仇尤道:“朕却是不信。”
小潜便立刻捻了决儿,散出五色烟华遁逸了。片刻后,烟华重现,他在仇尤身后出现:“皇上可信了?”
这五色烟华之术,早已失传,当日呼喝先生曾以此法遁逸,引得宫中人人震惊。看到这情景,再看小潜那副尊容,如果不是那无穷之寿的法术拖着,此时只怕他早已灰飞烟灭了。再想到小潜昔日为人从不弄虚作假,仇尤终于信了。他转身问:“你究竟……为何要熬得自己变成了如此模样?”
小潜道:“臣在找那起死回生的法术。”
仇尤问:“可找到了?”
小潜低声道:“并未找到——如今我已信了,人死的确是不能复生的。”
仇尤听了这话,猛地想到了小令王,胸中顿时大痛。他喃喃道:“人死果然不能复生……果然不能。”
小潜行礼道:“消息已经传到,臣要告退了。”
仇尤一把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小潜惨然一笑道:“回藏书楼,看完那些剩下的书。”
仇尤道:“你不是说,并无起死回生的法术么?你如今这样子,实在不能再熬了,需得好好卧床养上个一年半载才行!你要知道,大湮的无穷之寿,就在你一人身上!”
小潜自嘲地笑笑,低声道:“死不了,也许不是什么好事。我心中已知是绝无这法术,可不看完那些书,还是不能甘心。请皇上还是成全我吧!”
仇尤松开了他,看着他捻了不知什么决儿,只留下一道电光流星一般的残影,瞬间就消失了。
此时,在那云湖湖面之上,泊着一只孤舟。天地尽黑,只船篷内隐隐透出暗淡的灯光来,眼见着是个障眼法儿,将那舟中的一切都映得朦朦胧胧。
舟中摆着一桌酒菜,有对男女正在对酌。那妇人身形高挑瘦削,眼见着不过三十来岁年纪,那男子却是个须发花白的小老头儿。缩在船头的船伙儿,自是不去管这两个熟客,只石雕木刻般呆坐着。
那一对男女正是长生与蒲荷。这小船是他二人一个秘密的据点,云湖的产业如今是长生接管了,他看中了此地的幽静便宜,便不甚用心,只图惨淡维持而已。蒲荷倒很喜欢这地方,还常常带了三个孩子来闲游。今夜,却是蒲荷召了长生来相会,说有重要的事相告。片刻之前,她已将这事说了出来,长生听罢,心乱如麻,又惊恐万分。蒲荷说的是:“我知先生疑了我。今日我便痛痛快快地告诉先生吧,我正是蒲荷。”
长生听了这话,自然知道今夜的消息要想不走漏,那么他二人中必有一个需得永远闭上嘴。他还未及答言,蒲荷又将来龙去脉细细解释了一番,而后道:“先生不必惊疑。我既然说出了这话,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了先生手中。”
长生吁出一口气来。原来,今夜蒲荷竟是来拉他入伙的。只是他虽未上船却早已鞋袜尽湿,还能有什么更隐秘的勾当需要这般行事呢?他想了想,问道:“娘娘深情厚谊,谷某此生已是难报。只不知娘娘究竟要我办什么事,为何要拿了这些话来试探我?可是疑了我?”
蒲荷道:“先生心有七窍,却为何总要在我一个女子跟前装蠢作痴呢?您跟皇上说的话,难道自己竟忘了么?”
见她已点破,长生只好说道:“娘娘可是酒喝得急了?竟醉得这样快?”
蒲荷问道:“隐儿可是先生的骨肉?”
长生大惊道:“这话是谁说的?”
蒲荷笑道:“我前些日子给隐儿试新衣时,见他颈后那蓝痣,倒与先生一模一样。因此胡乱猜疑了一阵子。看先生的神色,似乎我竟猜对了?”
长生端起酒杯,啜了一口:“不错。”
蒲荷道:“想来先生与右尉大人在人间定有一番奇遇了。先生可知,你我二人若要做天长地久的知己,倒有个百用百灵的法子?”
长生答:“请教?”
蒲荷笑道:“先生瞒了隐儿的身世,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隐儿,连着皇上的无穷之寿一整盘大棋。他不是右尉大人的孩子,这寿数自是传不到他身上。这欺君之罪,先生恐怕有百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长生微笑不语。
蒲荷继续道:“前几日我见了隐儿这蓝痣,已用法术给他遮掩了。”
长生道:“娘娘想得很周到。”
蒲荷突然盈泪道:“我知先生处处疑我。世人皆有隐秘的事儿,不能告知旁人。如今我已将自己的隐秘对先生和盘托出,不知这一份诚心可得先生一半分垂怜否?”
长生看她催泪的样子,心中不忍,怕自己松口,忙问道:“那连心之法,娘娘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蒲荷见他点破,只好收了泪,半晌咬牙道:“是我爹告诉我的。当年,他以为靠了这法决儿,我便会与老三琴瑟百年了。只是他百般算计,却怎么也想不到我嫁到王府二十余年,竟都未见过老三一面!”
长生回想起往事,不由长叹道:“当真是造化弄人!”
蒲荷忽而柔声道:“造化是何物?明明是帝王的无情之心作弄了我这一生——女子皆如浮萍,哪怕我生于世禄之家,也不能替我挡了这人人可见的火坑,却还要撺掇着我跳进去!我如今只盼着这作弄人的人,来生也尝尝我这番滋味!”
长生看着她柔声细语地说出这么怨毒的话来,心中怜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了恐惧。他不再绕圈子,直问道:“娘娘到底要吩咐谷某做什么事呢?只管说吧,谷某定当从命!”
蒲荷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想再见呼喝先生一面。”
长生立刻明白了,她是不愿顶着木蔷的皮囊再活下去。可是,这皮囊如今是护她周全的最后一个法宝了,她却显然没想到这一点。长生自品《蔷赋》开始,早领会到了这女子内心的那份视他人皆为敝履的骄傲。他叹息道:“这事的确不难。过些日子,便是向那呼先生交货的日期。皇上已安排了赖万儿去办这事。我到时寻个由头,跟了一起去,便能将话带到他面前了。只有一点,他愿不愿见娘娘还是两说。”
蒲荷起身行礼道:“请先生告诉呼先生,我有解他家主人病症一个更好的法子——这话带到即可。”
长生沉吟道:“如此倒必然会诳了他来,只是恐他震怒,不肯为娘娘解了法术——到时却如何是好?”
蒲荷正色道:“我说有法子,自然是有的,怎会平白无故骗他呢?”
长生只好应了下来。二人又说了几句,那蒲荷便先走了。长生又闷坐了片刻,理了理千头万绪,便也捻了决儿,向着家中的方向飞去。
才离开云湖,长生便察觉到了有人跟踪。于是他加快了速度,果然那人也加了速跟来。长生便猛地急转,那人跟得太近躲避不及,两股清风已是撞在了一起。那人闷叫一声。长生听得耳熟,于是收了决儿问道:“老赖,你搞什么鬼?”
赖千儿只好也现出身形来:“先生干着掉脑袋的事儿,倒问我搞什么鬼?”
长生忙道:“这儿说话不便,请到府上一叙!”
赖千儿快如闪电地捻了个决儿,长生顿时眼前一黑,只听得耳边一声“得罪了!”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长生耳边轻轻说道:“五内皆光明,心中澄澈平!先生,醒一醒!”
长生知道这是解赖千儿那蒙心法决儿的咒词,他立刻醒了过来,却见一扇结实的铁栅栏门阻隔了他与说话之人。他四下一看,顿时明白自己已身在死牢,他一阵晕眩,连忙强定心神。
说话的正是小潜,此时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如鬼魅一般,立在当地也如在飘荡。他简短地说:“我找到了解连心之法的法子!”
长生连忙问:“什么法子?”
小潜道:“将那施法之人的心肝剖出,生嚼着咽了下去!”
长生不由得一个寒噤道:“这法子莫非是书里得来的?”
小潜点点头道:“先生准备好了的话,就跟我走吧。”
长生大惊:“逃狱?”
小潜道:“自然是要逃的——已定了明日午时,腰斩。”
长生不由得发抖道:“怎么会这么快?”
小潜道:“先生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救你?”
长生于是问道:“为何?”
小潜道:“是皇上让我来救你的。”
长生顿时热泪盈眶。
小潜瞅了瞅他。他隐瞒了自己跑去找仇尤求情的事——他不希望隐儿失去长生这个庇护神般的人物。
二人一路出了死牢,便依命径直去见仇尤了。
仇尤却在木蔷宫中,而“木蔷”不知去了何处。仇尤将木蔷的首饰盒子倒在榻上,从中挑拣了一根簪子把玩着。见了长生,便问道:“这东西先生可还认得?”
长生看去,正是昔日南香的旧物,那支镶嵌了南海明珠的细簪。他点头道:“认得。”
仇尤又把玩了一会儿簪子,低声问:“先生说阿蔷是蒲荷假充的,究竟有何证据?”
长生四顾一番,问道:“娘娘……娘娘现在何处?”
仇尤奇道:“如今你倒怕她到如此境地?连朕端坐在此也不管用了么?”
长生沉思了一瞬,便道:“臣……臣并无证据。”
仇尤道:“果然如此。先生,你如此行事,只怕不很光彩吧!”说着将簪子递还道,“物归原主。”
长生无法辩驳,只好接了簪子沉默着。
仇尤起身,背对着长生与小潜,道:“妇人的情义,再重也不过如锦衣华服。先生于朕,却是臂膀一般。先生为何竟不明白这个?”
长生眼中含着泪,依然默不作声。
仇尤便道:“按说先生瞧上了她,朕自该拱手相送。只是阿蔷本人定是不从的——任你将她作弄去了什么云湖之上,明知她不习水性百般逼迫,可有一点儿用处?倒不如放她一马,可好?” 长生听到这里,心中轻蔑地笑了——蒲荷为了撇清自己真是使尽百宝了。他的脸上却是还带着泪,沉声道:“臣知错了。”
仇尤道:“近日来,老井给朕选了好几个女孩子,都是很好的人家出身的。明日朕便送两个到你府中,也把你的饮食起居好好看顾起来,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长生只好行礼谢恩。
仇尤又道:“如今先生的身份只怕是要换一换了,‘谷长生’已在狱中暴毙,先生只好委屈一时弃了这名字。朕想想啊,‘谷’通‘爵’,先生如今应了‘初爻’之象,倒可以取‘爵蛰’二字为名。来历么,先生便自己写好了呈上来吧。”
长生只好点头称是。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潜终于开口了:“皇上,您的最后一件差使,小潜已办好了。” 仇尤忙道:“你说什么?”
小潜道:“藏书楼中的图书,我已尽数阅过。如今我已死心了。”
仇尤心中顿感不祥:“死心?”
小潜突然行了三套大礼,而后道:“小潜这一生,蒙皇上相救无数次,提挈之情,更铭感五内。只是如今我已油尽灯枯,不能再陪伴皇上左右了。”
仇尤忙一把拉住他,一拉之下才感觉到他早已瘦成了一把骨头:“你切莫做傻事!”
小潜道:“皇上放心,我不是鲁莽之人。如今您与我连着血誓,已是生生世世的约定……”
长生在一旁心中既惊且忧。小潜求死之心如此炽盛,他自是知道那隐儿不可能给他做了替身,这一死便一了百了。可仇尤却并不知道这缘故,他见劝不住小潜,定然会在隐儿身上做文章,到时这一切就会穿帮——只好推到二赖头上,说他们寻错了人。想到这里,他便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仇尤见劝不住小潜,猛地暴躁起来,唤了几个侍卫进来,将小潜捆了个结结实实。他含泪道:“朕不准你死。以后朕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一刻也别想离开朕的眼皮儿!”
??第三十五回 为留人火中巧计救残卷 入公学落花无缘品九味
滑鱼儿走失了。这消息传入仇尤的耳朵时,已是耽搁了好些天。自从“木蔷”回来后,这母子二人便斗鸡似的掐了起来,算下来竟从未好好说过一句话。滑鱼儿一心认定这来历不明的妇人虽顶着母亲的皮囊,可绝非自己的母亲,但他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至于“木蔷”,面对已长成一个粗粝青年的滑鱼儿,也是毫无办法。一切对付孩子的笼络法子,在他身上统统不奏效。
长生监国这些年,滑鱼儿虽然一天天长大,但长生早知仇尤以无穷之寿保万事康宁的庞大计划,因此这太子爷渐渐变得名存实亡,政务方面的事儿,长生留意极了,完全没让他染指分毫,更不许他结交朝臣。所以这些年来,滑鱼儿基本无人过问,也无人理睬。除了祯祚姐弟俩还与他往来,其余时间基本都放任他自流了。
仇尤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