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万两——能经手这工程的人,可是会为了万两银子就不怕掉了脑袋的?”
蒲荷疑惑道:“那这百万两银子,竟是飞了不成?”
长生道:“莫说办事了,就连出趟远门都是需要银子打点的。娘娘您想想,他井嘉办事,自然是要靠手下的人。朝廷定下的俸银又哪里够支撑这工程上往来的人情呢?这种不能写明了报账的银子就叫做‘损耗’,眼下这百万两,自然就是做了‘损耗’之用了!”
蒲荷想了半晌,道:“定是我的帐查得还不够细,也许这第二本也是假帐!”
长生笑问道:“井嘉究竟如何得罪了娘娘?”
蒲荷一顿,道:“我为大湮社稷着想,这种蛀虫岂可留他?”
长生道:“可是他单是卖城中宅基地与商号竞拍,就早已得了千万两银子——可以说建这新都他不但一纹银子都没花,还赚了不少呢!”
蒲荷冷笑道:“你不提,我还忘了。这种事,谁不知道是最容易做鬼的!”
长生沉吟道:“娘娘的话也有些道理,只是如今却还不能动他。莫说这天都城的工程,千头万绪都攥在他手里。你想想,这天都城以南就是鳞部……”说着,他展开了一卷地图,向着鳞部守军大营指了指。
蒲荷看到他指的地方,正是一面营旗,上面写着个大大的“井”字。蒲荷心中一惊,井勉二字立刻浮上心头。这井勉在南鳞的那笔糊涂账,倒因为这些年南鳞很是太平而无人再提了。而这插旗的地方,在地图上离天都城不过二指远。
天都城内的新宫,漆彩还未干透,仇尤就带着大批人马回来了。百官眼见着他恢复了昔日的神采,都不由得精神一振。仇尤回来后,先是与“木蔷”道了一番离情别意,接着见过了两个公主,又挑着该见的人里顺眼得见了一些,便立刻启程去天都城了。井嘉自然又弄出了个气势非凡的欢迎仪式来。仇尤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天都城”三个大字就挂在城门楼上了。此时那城中百姓,皆是四方挤进来的人物,个个儿都等着瞻仰天子的威仪,因此几乎是倾巢而出。仇尤便按井嘉安排的骑了马,一路且行且停,好容易走进了那崭新的皇宫。
此时,井嘉安排的那些节目单上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不料仇尤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对着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摆摆手道:“朕今日乏了,其后的就免了吧!”
井嘉目瞪口呆道:“可……可……”
仇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你放心。”
井嘉只好行了礼退出去。可他也不敢走,只守在门外。此时仇尤早已屏退一切不相干的人等,只留下长生一人。
仇尤盘膝坐下,看着长生道:“先生,这天都城如何?”
长生道:“与那凡间的三泰城,的确别无二致。”
仇尤笑道:“别无二致,倒索然无味了!”
长生看着仇尤没说话。
仇尤继续道:“如今这大湮,就像那凡人所说正是个海晏河澄的样子,倒比朕亲力亲为时更见好了,先生的辛劳朕自是记在心里的,先生的恩情,朕此生也难报了。”
长生心口酸热道:“皇上言重了!”
仇尤道:“先生与朕,自不必再说这个。朕一回来,阿蔷就在朕跟前告了那井嘉一大状,连同井勉也牵连在里面,这事你可知道底细?”
长生道:“井嘉办事是没什么错漏的,银子上面,他拍卖城中地皮,倒是赚了一笔,我认为此事不必再细究。至于那井勉谋反一事,更是捕风捉影——若他真有反意,为何不趁着皇上去凡间时举事,却要等皇上回来了才行动呢?”
仇尤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不错了。但所谓空穴来风,既有这个传言出来,恐怕朕就得动一动井勉的位子了!”
长生道:“此事臣倒觉得可以缓缓处之。”
二人又说了片刻闲话,长生便告辞出门。那井嘉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一把抓住道:“先生,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皇上!请您一定指点一二,不然我今夜恐怕要彻夜难眠了!”
长生笑道:“皇上说,此地与那凡间的三泰城,的确是一模一样。”
井嘉道:“一模一样……竟不好么?”
长生道:“大学士,您想想,皇上在三泰城盘桓了十年,如今你建了个新城……”
井嘉立刻接口道:“……索然无味!”
长生颔首,突然一阵惺惺之情发作,便道:“如今皇上还是很满意你办的这差使的,只是你是如何狠狠地得罪了皇后娘娘?”
井嘉张口结舌道:“我……我哪里敢得罪皇后娘娘呢?我前些日子还专门写了一篇《蔷赋》献给她老人家!她看过还夸了我,且赏了我不少笔墨纸砚之物呢!”
长生问:“娘娘夸您什么?”
井嘉道:“夸我笔生莲花——等等,难道娘娘说的竟是反话不成?”
长生笑笑,趁他还在思索,赶紧溜走了。
这边井嘉想了半晌,连忙再次求见仇尤。见到了他,立刻膝行上前,啕嚎大哭道:“皇上救命!”
仇尤奇道:“你这是闹什么呢?”
井嘉涕泪交流道:“臣已命在须臾!”原来这井嘉一想,皇后娘娘夸的奇怪,赏的物件更奇怪,竟是一块有瑕的白玉,却做成了猪惊骨的模样,几可乱真。他又想起昔日皇后娘娘以白玉蛛整治群臣的事来,不由得浑身发抖。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发制人才行。
仇尤问:“谁要讨你的命呢?”
井嘉道:“臣……臣前些日子给皇后娘娘进献了一篇《蔷赋》,想是写得不好,娘娘看了生气……”
仇尤打断他,冷笑道:“朕这些年不在,宫里的规矩竟都变了么?主子关起门来说的话,竟立刻便泄露了出去!来人!将此刻这寝殿中伺候之人,统统押下去看管起来!”
井嘉此时悔之无及——这伺候的宫人自是他安排的,如今这个不是终究还是寻到了他头上。可此时他又不能站出来指正是谷长生泄露了天机,只好闷闷地吃了这个哑巴亏。
仇尤扶起井嘉道:“以后见朕,不用总是跪来跪去。你也有年纪了,要好好保养才是。”
井嘉听了这话,皇上似乎对他并未起什么杀意,才放下心来。君臣闲话片刻,仇尤又拿着天都城的地图问了他许多,井嘉一一答了,心中才彻底安定下来。
迁都一事,虽然不过两个字,可真办起来,却费了足足半年的功夫。终于一切尘埃落定,已是隆冬时分。腊月初十这天,是仇祯的生辰,长生、仇祚还有那入赘的女婿,在天都城中的新谷府小院中,为她置办了一桌酒菜,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吃喝起来。
席间,长生问仇祯:“你可知为何夸赞一个女子,竟有会惹得她大怒的事么?”
仇祯多饮了几杯,此时已半醉:“爹爹,这还不简单么?自然是这夸她的人,是比着别的女子来夸的!”
长生听了这话,酒也不喝了,回到书房便打开井嘉那篇《蔷赋》,逐字逐句细细地又读了一遍,读完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他便进了宫,可想寻个单独见仇尤的机会,简直难如登天。原来仇尤与“木蔷”二人久别之后,其情更炽,竟是时时刻刻都长在了一起般。长生只好找着籍口,一趟趟地跑,好容易找到了个离合二女皆病了,“木蔷”去看顾的空档,见到了仇尤。
仇尤屏退宫人问道:“你到底有何事?这几日,你拿些鸡毛蒜皮的事只管来烦朕,到底是为何?”
长生跪地道:“臣有句掉脑袋的话,可已到了嘴边,不得不说了!”
仇尤呷了口茶,笑道:“先生的脑袋我保住了,但说无妨!”
长生抬头道:“皇上可曾疑心那枕边之人被人掉了包儿?”
仇尤脸色大变,道:“阿蔷被掉了包儿?你有何证据?”
长生问:“那日在花园中真假娘娘碰了头,后来却一个是负气出走,一个是疯癫走失,可有此事?”
仇尤点头道:“不错!”
长生道:“这些年中,这走失了的,还有二人,便是蒲大将军与卫中郎。”
仇尤问:“这些又与朕的阿蔷有何关联?”
长生道:“臣疑心如今的主子娘娘是蒲大将军假充的!”
仇尤正举了茶杯,听到这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先生故作惊人之语,究竟为何?”
长生便拿出了那篇《蔷赋》,一句句地分析起来。而后又说经那软玉图到了凡间,回来时必要通过宫中那口井的事,最后再说他有法子试试娘娘到底是鱼目还是真珠。
仇尤皱眉道:“什么法子?”
长生道:“昔日中了蒲荷伤生之法的人,如今还有四个关在死牢里,便是李张齐发四位校尉。如今皇上可选个时辰悄悄同时杀了这四人,看娘娘是否有异,心口可会发作疼痛。”——这连心之法的事,是他拜托小潜查过了古籍的,此时已是了然于心。至于这四人,中了法决儿又莫名被下了狱,已是个个疯魔得很了,他们这案情古怪,又完全不许家人探视,那些狱卒们得不到好处,又知道这些人是再无希望逃出生天了,因此便一日日地杀鸡儆猴般作践起他们来。长生去看这四人的时候,那惨状让他几乎立刻想要拔腿而逃,可还是屏住呼吸关照了一番狱卒。因与这四人的交情,长生这几年倒去过几趟,可那景象一年年地愈发令人不忍直视,如今他倒觉得早让这四人早些解脱是个上策。
仇尤却立刻拒绝道:“说起这四人,朕已愧对他们至深。这些年虽然朝廷一直供养着他们的家人,可毕竟他们一生时光都将在死牢中耗尽,朕想到这四人便愧疚万分,你居然要朕杀了他们?朕可是那禽兽不如的昏君?”
长生忙跪下一叠声地认错,他深知那“供养”不过是句虚话儿,这种事谁能认真去办?如今这四人的家人早已离散殆尽,可是他没有再说出来。
仇尤搀起长生,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轻轻说道:“若朕的枕边人真的被掉了包儿,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长生心中震荡,一时没接上话。
仇尤继续道:“反正呼喝先生早已为朕施法,这大湮的俗法儿是皆不能耐朕半分了。哪怕此女就是蒲荷,朕也不怕她。再说,你这一番推论,实在是牵强得很,若细细论起来,错漏百出——以后莫要提这个了!”
长生半晌没说话。
仇尤道:“唉!你又哪里知道朕的苦衷!阿蔷昔日的性子,哪里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朕如今需要这么个人,需要这么个娘娘,她既是混充的,必然事事要做得天衣无缝,倒省却了朕多少烦心事儿!且不论是否混充,如今她这性子,柔顺温婉得多了。朕能找了她回来,已是撞了大运,还去乱七八糟地验什么真伪呢?再将她折腾得负气出走或是疯了,却如何是好?”
长生静听这一番话,倒说得他没有一句话来反驳了。他只好灰溜溜地行了礼,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第三十四回 云湖夜话假意换虚心 椒殿辞主旧物归故人
深夜,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闯入了仇尤的寝宫。宫人们眼见着他走到了殿门口,不及询问,就见他不知捻起什么决儿,流星一般在众人的视线中划过,向着仇尤的安寝之处冲去。宫人们连忙口中呐喊着追在了后面。
仇尤早已被这躁动惊醒。他刚捻起了掌灯决儿,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人站在了他面前。那人的眉眼在烛火的晃动中模糊不清,枯枝般的手中似乎并没有兵刃。仇尤的手捉了剑柄,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行了个礼道:“臣……昔日是应潜。”
仇尤站起身来,细看那人的眉眼。看过之后,发现他的脸上似乎确有着一些小潜的影子。他把剑插回原处,又屏退了宫人,但还是惊骇得很,于是问道:“昔日?那你今日又是何人?”
小潜道:“今日我已是个活着的死人,名姓对我来说,已不重要。”
仇尤道:“你莫不是疯了?朕听先生说,你得了时症不能去探视,你可大好了?”
小潜道:“先生为我美言,心意自是好的。只是臣并未生病,更不会有病气过了人,皇上不必担心。”
仇尤道:“你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潜笑笑:“皮囊而已,本是这世上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若是吓着皇上了,还请多多恕罪。”
仇尤看着小潜,眼前浮现出他少年时那副天真倔强的神情来。他早知小潜为了那凡女心伤,但不知竟伤到了如此境地。他心中一动,几乎要流泪,连忙问:“你……你这半夜三更地跑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小潜道:“的确有件要紧的事儿,我本应报了先生,由他来缓缓告诉您。可先生不在家中,我又四下寻他不到,只好来找您了。”
仇尤奇道:“长生不在家?这时辰他能跑到哪里去?什么要紧事儿,你说吧!”
小潜道:“皇上,是有关那伤生之法的秘密。”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本古书来,递在仇尤手中,翻到了夹着书签的一页,用不知什么语言读了起来。
仇尤惊道:“这……这是古坨语!朕早年听阿蔷唱过坨歌,正是这个调子!你如何会的?!”
小潜答道:“皇上,这不是古坨语,只是坨语一种生僻些的读法儿。我今夜看到这本书上面说,中了伤生之法,可累及子孙七代——中过这邪法的人,不论是否解了,其子女都会从出生起就受到这邪法毒害。”
仇尤顿足道:“如此说来,朕的离合两个公主……朕的鱼儿……还有羊儿……先生的祯儿、祚儿,还有隐儿这孩子……”他一把抢过那书,看了半天,可是一句都看不懂。突然间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