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忙忍了泪问:“那妇人的坟地,却在哪里?”
赖万儿道:“那老绝户说,产后死掉的女子不吉利,已是一把火烧了。右尉大人,您千万要节哀啊!”
小潜此时眼见着已支撑不住了,不待仇尤使出眼色,那井嘉早一把扶住了他,二赖抢上去时,眼见着他就晕厥了过去。
长生却在细看那孩子。他已从孩子的眉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便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孩子。孩子的小手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眼神带过时,看到了那多出来的指节,却顿时失口叫了出来:“这不是小染的孩儿!”
仇尤一惊,回头问:“先生说什么?”
此时长生已镇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臣……臣一时走神了。”好容易掩盖了过去。
见仇尤和二赖并一众宫人都忙着救治小潜,长生便抱起孩子,趁人不注意掀开他的襁褓,细看后颈处。这一看,他也立刻觉得要晕过去——那孩子的后颈处,有着他们角人特有的印记——一颗圆圆的蓝痣。他恍惚起来——这孩子身上为何既有小潜的坨人印记,又有他自己的角人印记呢?
是夜,长生来到小潜府上。这宅子是仇尤赐给小潜的,仆役坨娘,一应俱全。春儿已改了名字,小潜依着祖上“敛藏”的起名规则,给他取名叫应隐,乳名也就唤做隐儿。长生看过了隐儿,便与小潜回到客厅细谈。自他为了赶走云染而办出了那不可挽回的事,这些年来,也不知是理亏还是别的,他几乎是夜夜梦见她。在凡间时,他与云染也不过相处了数月而已,可这年年月月的梦中相见,早已模糊了他的记忆,云染已成为了他心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好似亲人一般。长生虽想不通自己心境的转变,但大凡世间,奸恶之人,其亲人多半会受其害累。却因是亲人,所以许多恶行便不会再被深究了——因此这奸恶之人才能夜夜安睡。所以,当小潜回来,说出云染已死的话来,他才会当场吐血。白日里,听到二赖说云染雪崩而亡时,他倒不再伤心了。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没了那三方对质的日子,凡间发生的一切,已是死无对证,他日后定能在小潜面前将此事混圆了过去。
他这一趟夜访,其实是想问那孩子身上为何会有两种印记。可这话很难问出口,于是他磨蹭着扯东扯西。小潜耐着性子跟他扯了几句,便说:“先生可是想问这孩子印记的事?”
长生只得点点头。
小潜起身,站在窗边看了看月亮,道:“这便是心念了。”
长生自是不信鬼魅之说的,可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其实小潜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将龙丹给了小染救命的那次,他的印记便也传给了小染。但这二人从未听闻过这等事,一时间各自猜疑起来,倒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这对于隐儿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因为这二人日后必都将他视为己出,倒也弥补了他失去母亲的痛楚。不过,此是后话了。
五个月后,仇尤要出发去凡间了。他这次去,带了当年那随他到了十三鳞谷之中人马的十分之一,又带了二十名死囚犯。前者自然是要为他们取回千年之寿,后者却是要让他们成为呼喝的龙丹供体。那些死囚犯做成了这件事,十年后随着仇尤回来时,便可洗脱一切罪名了。仇尤虽未得了无穷之寿,可他早已想得明白了——自己已搭上了呼喝先生,他那上界的风物人情,与这大湮弹丸之地自是不可相比,仇尤如今办好了这软玉图的差使,总有一日能见到呼喝的主人,到时莫说无穷之寿,便是其他不敢想的好处,也未必得不到。
井嘉早已为仇尤的此次出行策划了一个声势浩大的仪式。他将这仪式取名为“撷尘大典”,仇尤听着古怪,不料长生先生竟是赞许得很,因此也就准了。井嘉却并未领长生的示好之意。仇尤早已令长生监国,因二人有血誓相连,他便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井嘉在这一两年内却对长生处处防备且多有得罪,他很担心仇尤一走自己便要小命不保,因此涕泪交流地提出要跟仇尤一起走。可仇尤只是笑笑,对他说:“怎地,你也有怕的时候?不是朕说你,你虽在才智机敏上与他不相上下,可论为人处世那心胸,你却是差得太远了!长生先生早提出让你去办筹建新都这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迁都,是仇尤听长生讲了三泰城中的种种之后而生出的念头。他无数次地幻想过那个镶嵌在天地人三湖之间的繁华都市,如果被照搬到大湮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于他的万世基业会不会正是那最坚固的一块基石。这一年多来,他反复考量精挑细选,终于选定了鳞部的一个无名小镇。这地方正是由三个湖环绕着,湖的名字自是已被他改做了天地人三才。这地方是一片平原,气候风景都绝佳,鳞人又崇尚行商之事,喜夸耀之风,正是那三泰城在他心中该有的样子。这新都城,他准备叫它“天都城”以示天家威严。而这千百年来的皇城,则因倚靠着云湖,被他改称了云都城。老百姓们虽然被这些新的名字弄得晕头转向了一阵儿,现如今也叫得顺口了。
井嘉心中狂喜,道:“长生先生当真保荐了我?”
仇尤颔首微笑。
井嘉跪地道:“臣今日才心悦诚服。”
仇尤道:“快莫要如此作态了——朕还不知道你?你过来,朕也有个体己儿的差使要交给你办。”
于是井嘉膝行上前,仇尤便附在他耳边,细细地交待了一番。
吉日吉时终于到了,大湮百官都来瞻仰这恢弘的“撷尘大典”。其庄严奢靡,自不必说。那井嘉有意卖弄,将一篇自己所写的《撷尘颂》,由乐伎班子分了声部,洋洋洒洒地从头唱到了尾。百官在那吟唱声中,看着第一批去“撷尘”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发。仇尤最后离开,他握着“木蔷”的手,最后叮嘱了她一番。“木蔷”已再次有孕,她依然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对仇尤言听计从,仇尤倒觉此时的她,比昔日更惹人怜惜。
他别过了“木蔷”,又最后望了望长生和小潜,便滴血入井,与那些已在凡间等着他的人一起,到三泰城汇合去了。此时那城中,早已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在等着他,这是大小二赖早早便办妥了的事。长生和小潜看着他离去,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摸爬滚打之事来,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已前嫌尽消。
??第三十二回 凡间逍遥秋郎不思蜀 共浴锁心隐合定终身
生年不满千,却怀万古忧。三泰寒星高,暮乐几时休?
矜纠兼狼牧,诨名鬼见愁。瑶池呼喝郎,亦难为君谋!
这一首胡诌的《不满百》,说的正是那大湮天子仇尤。寒来暑往,已是十载春秋。仇尤戎马半生,灭北坨、荡西角、收南鳞,平东羽,一战接着一战,四方奔波,不曾停歇。后来当了皇帝,更是勤谨,在精神头儿还能相济时,自是朝乾夕惕、早朝晏罢。日日如此,从未有过一时半刻的懈怠。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整整十年可以名正言顺地无所事事的时光。
在来到三泰城的第一年,数月间,仇尤便早已将这十年要办的事儿全办完了。而他的龙钟老态,也随着龙丹的再度充盈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至于这些事儿是如何办的,只需记得“凡人草芥”这四字,再去细思便不难。此时的秋先生(仇尤自取的化名),乃是城中新贵,出门时鲜衣怒马,谈笑间器宇轩昂自不必说。靠着他那帝王血脉中难以敛藏的风度,仇尤很快成了这城中第一流的人物。不过数月间,人人便皆以跟他说得上话为可极尽夸耀的谈资了。人人又都在查这新贵的底细,有些人查到了淮青城,有些人查到了孔明城,更有些人因他那奇异的口音而怀疑他是个洋人派来的间谍。
不过,人们很快发现,怀疑他的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记性好的人便想起了昔时那侠盗“九霄云”来。这秋先生整治人的手段,倒跟九老爷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为掩人耳目,仇尤自是置良田、扩商号、起银楼、招马帮、练团丁、捐学政,一整套暴发的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将根基牢牢地插入了那三泰城的大地深处。他办了这许多事,自己却始终是个不见首尾的人物,只靠着身边的两位赖姓的秘书代为出面。人们便一门心思地结交起这二人来。那赖千儿喜色,赖万儿贪杯,人们却用尽了百般手段,也未曾从二人口中打探出秋先生的来历。
仇尤在这十年间,早游遍了凡间的名山大川,会遍了当世的俊杰之人。万般繁华,终是归于寂寥。最初的两个年头儿,他自是在这凤仪国中尽情游历。待到第三四个年头儿,便将这凡间的无数蛮夷之国尽数游了个遍,遇到那实在不开化的人和事儿,便不忍其受蒙昧之苦,取了人家部族的心智去。到了第五六个年头儿,他却只爱化了形儿在三泰城中闲逛,街头巷尾地寻找市井之乐,饱足那眼耳口腹之欲了。到了第七八个年头儿,他又只爱在那三才中风景最好的天湖边垂钓,一整日地看着湖水,看红日喷薄时它那满镀的金鳞,看斜风细雨时它那揉起的涟漪,看繁星压顶时它那银镜般的清幽。到了第九十个年头儿,他便不出门了。整日在家中穿着粗布衣裳赤足打坐。此时一闭目,那凡间种种便如流水般在他眼前淌过——这一整个凡间都已被他装在了心里。
到了这种时刻,他才略略体会到了当年呼喝先生在大湮是个什么心情。只是呼喝毕竟还是个下人,他的主人若到了大湮如此经营一番——或者根本不用经营,其后恐怕正是他仇尤今日的心境吧。原来,人向下就便是如此容易,如此快乐。可世人却看不透,只拼命地要向上钻营。比如他仇尤,见了上界的风物,便将大湮种种已视作了粪土。无穷寿数、无穷奇珍、无穷欢愉、无穷力量。这是他所不能在想象中自娱的。
大湮虽自诩仙境,却比这凡间粗糙。游龙的心性,与这凡人大不相同。他们不爱堆琼砌玉,亦无凡人那曲折玲珑的心思,更不喜虚而不实的做派。仇尤每每回想,唯有那井嘉一人,才会与这凡人有惺惺相惜的心思吧。派井嘉为他建那天都城,正是物尽其用。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嘴角微笑。仇尤在这凡人显贵之间浸淫多年,早已把喜怒不行于色之类的凡人做派学了个既博且精。
眼下,十年之期已近在眼前,他却并未舍了这凡间苦苦经营的家业,思来想去,便将那赖千儿、赖万儿兄弟轮番指派了在凡间为他维持。此时的他,已将凡间看做了一个消遣行乐的去处。二赖见他如此兴头,也不好点破日后再来时经过青淮峰火山口儿的那一番苦楚,非是他这养尊处优的帝王能承受的。且二人亦贪恋这俗世乐土,便含含糊糊应了下来。于是兄弟俩以十年为约,做哥哥的便先留了下来。
大湮皇城、如今的云都城东南二百里处,那个叫锁心湖的去处,早在几百年前早已成为禁地,但那些横七竖八的的棘木围栏,却已年久朽坏,挡不住孩子们好奇的天性。这一天已是盛夏,有三个孩子来到了湖边。他们本在长生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可那即将完工的天都城中,突然出现了不知什么紧急的事儿,井嘉派来的人跑死了三匹追风驹,才将消息递到先生手中。先生接了这消息,立刻便起身去了天都城。这三个孩子,便是十岁的应隐和他唤做表妹的两个双生女孩儿,他们便从行宫中溜了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到了湖边。
这一对姊妹的母亲正是“木蔷”,也就是蒲荷。此时的她,早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妇,但自软磨硬泡得了卫雍家传的驻颜之术后,她的体貌却一直停留在了呼喝先生将她变作木蔷的那一刻。她自是不喜木蔷这清俊的形貌,毕竟她曾是大湮第一的美人儿。但没奈何也只好拿来一用。她摒弃了做蒲荷时那一套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装扮,随着木蔷的样子素素静静、大大方方地打扮起来,倒将一分清俊瞬间便放大到了千百分。因此,皇后娘娘容颜不老的传奇早已在大湮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自仇尤走后,长生便成了这大湮的掌权之人。蒲荷自是千方百计地将那共浴锁心湖的把戏,推演到了他身上。此时二人私情已有七八年,为掩人耳目,便时常在这离锁心湖最近的金枷驿馆相会。这地方自是蒲荷挑选的,为的是源源不断地供给她锁心湖水之用。至于她拿这些湖水究竟做了什么勾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便无人可知了。
那一对女孩儿,却也很有来历。原是蒲荷被带回宫中时便已在腹中跟了过来,只是仇尤不知,便无缘无故地做了一回冤大头。卫雍家族中有着不老之术,这奇术却只遗传到了其中一个身上,便是做妹妹的仇合。这姊妹的名字,是仇尤早已想好的,他为了“木蔷”腹中的双生孩子早已指定了名字——不论男女,都要念着他们的离散与重逢,因此便早早定下了将孩子们叫做仇离与仇合。因“合”字重了蒲荷的名字,她心中自是不快。可那时她还未摸清皇帝夫君的心性,也就没提出发对的意见来。如今姊妹俩都已八九岁的年纪,姊姊小离的身量已与隐儿相当,小合却还是个三四岁幼儿的模样。蒲荷深知这件事待仇尤回来时总会发作,因此便十分厌弃小合。
那隐儿,却是在仇尤走之前便指定了,若双生的孩子中是一对女孩,便取先出生的那个与他结下娃娃亲,所以此时一早知道了这仇离便是他日后的娘子。他那一众玩伴们,也早已知道了这个,因此总用这事来与他玩笑,有时话便说得很没有轻重,隐儿便从小厌了小离。那小离因母亲独宠她,所以生了个骄矜的性子出来,又因生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