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与那大夫,从扶翠城中赶回,用了三天时间。这还是他一路催促,手下鞭子、脚下靴刺皆不停,将那两匹健马催得口吐白沫的缘故。他一生爱马,从未如此对待过这种牲口,此时为了小染,也只得不管不顾了。那大夫倒不叫苦,他骑得那匹是安良堡所产的走马,价值千金,那马贩子却不认识,只当一般货色卖给了小潜。因此这一路上,大夫都不甚颠簸。
二人走的是大路,绕开了淮青城,径直到了平安村内。见那祖宅大门开着,小潜心中登时一阵惶恐。他跳下马背冲进去,几个房间都找了——果然空无一人。那灶台上还摆着切了一半的萝卜土豆,此刻已风干了,显然是正在做饭的时候匆匆离开的。既然能离开,那么说明云染已是能下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欣喜起来。可那大夫的话立刻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依老夫拙见,您的娘子定是让奸人掳了去。如是自行离开,为何不饱餐之后再走?如是为躲避什么人物而离开,这地上为何并无女子足印,只有一个高约七尺三寸的壮年男子留下的足印,并一个幼女的足印?”
小潜听了这话,面如死灰。他抢出门去,捻了决儿化作狂风,在村中盘旋起来。此时官军早已将村中尸首拉到了淮青潭边尽数火化了,附近皆知平安村已是一个鬼窟,因此也不会有人跑到这里来。小潜不仅没见到活人,连尸体都未曾见到一个,只觉得仿佛坠入了一个再也无法清醒的噩梦之中。他又回到院子里,煽动鼻翼去嗅云染留下来的气息。可是此刻她早已走了许久,焚尸的烟雾又灌了一村子,空气中哪还有一丝她的气息?
小潜站在院中,如木雕泥塑一般。
那大夫不忍,劝他道:“既是遭人掳走,未被当时害了性命,此事定有回转的余地。您且放宽心,细细的寻访。这天下之事,没有不漏风的。您早晚会得了她的踪迹!”
小潜听了这话,便取出十两金子谢了他。不料那大夫竟是不受,道:“我已得了您这匹良马,日后再不怕出诊了,何愁赚不到银子呢?”说完便辞了小潜,离去了。
那大夫行到淮青城城门前,突然想到此地青石中所炼出的石盐,乃是一味难得的药材,于是准备去买上几两。他进了城,到了药铺之中,却见一个武官正在寻那坐堂的郎中晦气。他听了几句,便忍不住帮着那郎中上前分辨。不料那武官凶神恶煞道:“你既能耐,便带去奶奶那里伺候吧!”
武官正是一字胡,如此一番,那大夫倒当真立时见到了云染。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只不动声色地为她诊治起来。与那些依仗草药的脓包们不同,他又一次拿出了崭新的软金小针。
八十一根针已尽数下好,那大夫左旋右捻了一阵,云染果然就睁了眼睛。她见了那大夫,登时认了出来,却不知为何大夫正用眼风让自己不要说话。片刻后,一个很面熟的留一字胡的家伙狂奔进来,他想握住自己的手,犹豫了半天却没敢动手。那一字胡不知为何叫她“桑儿”,她想了半日,突然想起了“桑儿”不正是她那跋扈的姊姊的名字么?再看一字胡,正是姊姊昔日招惹的狂蜂浪蝶之中最为狂浪的那一只!又冷眼看了一阵,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此人将她认成了姊姊。那大夫又在旁边与一字胡说话,句句都提点着她。于是她明白了,大夫必是知道小潜哥在哪儿,而自己此时不可点破身份,否则祸在顷刻!一切都听明白后,她却并未按着大夫的意思装下去,而是体力不支一般倒在了枕头上,闭上眼睛又晕了过去。
此时,正是十年前长生初来凡间的那个时辰。长生早已守在井边准备好了金针,时辰一到,他一点儿没耽搁便滴血入井,回到了大湮。
长生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皇宫之中一口古井边上,此地离仇尤的寝宫极近。他立刻整理了衣裳,喊住了正在巡逻的卫兵们。此时宫中守卫早已换了无数次,没人认得他长生了,直把他当了个蠢笨的刺客,一直押到了仇尤面前。
仇尤这些日子来一直缠绵病榻,朝政全交了莫尹二相。明知二人势同水火,又都年老昏惫,因此事事都办得颠三倒四,只是此时他整日昏沉,已顾不得这许多。他早下令让祯祚兄妹陪着仇鱼提前回来,似已有了打算般。此刻他见到了长生,简直是如在梦境中一般。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对着那押解他的两个兵士一人一巴掌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朕的长生先生无礼!”
众人听了这话,才知道这个自称叫长生的人,竟就是皇上日日夜夜念叨的心腹之人“长生先生”。他们看着长生郑重地行下大礼去,不由得也全跟着跪了下来。
仇尤搀起长生,眼中闪着光芒:“那事,可是成了?”
长生点头,捻了决儿,便将龙丹吐在手中,让仇尤细看。只见那龙丹金光夺目,令人不可直视,显然已充盈到了极点。长生待他细细看过,才又吞了回去。
仇尤抚掌大笑道:“先生,您真乃大湮千古第一人!朕的太子这几日便要回来了,他一回来,朕把他交在先生手中,就可以放心去那凡间了!”
长生犹犹豫豫地没开口。
仇尤道:“先生,您是朕的恩人,朕本应拜您一拜,但知道您是定然不受的,所以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如今,我想与先生结了血誓,不知先生可愿意?”
血誓,是一种比血信更为古老的法术。结了血誓的二人,从此便成了异姓的兄弟,若做了任何背叛对方的事,都会登时毙命。长生仔细一想,便从最初的感动中清醒过来——虽然这是仇尤所承诺的永不负他的明君之行,可同时也是让他好好辅佐太子监国的一种制约。他忍不住细看仇尤,他已是有了白发。昔日的将军虽深谋远虑,但绝不会如此行事。十年,长生自是变了,难道将军也变了么?他还是答道:“臣……臣惶恐涕零之至!”
仇尤哈哈大笑起来,召来井嘉安排了一番。长生看了看井嘉,井嘉也看了看长生,二人都明白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因此都略一颔首。
长生与仇尤结了血誓。待那冗长的仪式结束后,仇尤已显了疲态。但长生并未离去,他示意仇尤屏退左右,那井嘉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着出去了。待一众人走了个精光,长生便附着仇尤的耳朵,将那呼哈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仇尤,只隐瞒了自己为阿陌所惑那一段。
仇尤听罢,沉思了三秒,便放声大笑:“先生,你怎地竟信了这无稽之谈?”
长生缓缓道:“那呼先生早已料定了您不信,让我告诉您一句话——您曾在一名女子饮食中下药,令她就范,始乱而终弃,这件事伤了您的阴鸷。呼先生说,您近日病得昏沉,眼前迷离等事,皆是此事的祸根儿。”
仇尤听了这话,立刻想到了那已疯了的欢儿,登时一身冷汗。此事太过机密,仇尤并未告诉过任何人,都是一人亲为。若是长生试探得话,他这十年都不在大湮,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且那姓呼的说了“祸根儿”,若那从天墟接回的木蔷是真货,她定是为了欢儿一事深深恼了他;若那井边疯魔的木蔷是真货,也必是曾在窗外窥伺许久,见了他与欢儿的情状才发疯的。这欢儿当真是个祸害!他又细细想了数件事,心中已是信了。他问:“那呼先生当真说要许朕‘无穷之寿’?”
长生微笑颔首。
仇尤再一细思,顿觉眼前一切都如浮云一般。若他得了无穷之寿,那奢望中与木蔷的千百年,也不过变了一瞬而已。无穷,无尽。他的寿命将与这大湮的江山一样,绵延,无限。他将坐看沧海桑田,天下万民,万民的列祖列宗,万民的子孙万代,都将如蝼蚁一般臣服在他脚下。那呼先生口中的灵底,也就是这大湮,将永远都属于他一个人!呼先生的确说了这灵底是方寸之地,可他仇尤不是贪心的人,他只要这方寸之地永远属于他!只属于他!他要开拓万世的基业,垦遍良田,辟尽深林,牧满雪原,要让天下苍生都保暖无忧,要让万民世世代代称颂!他还要训练最强大的军队,装备长生先生口中的火枪大炮,要让四边千秋万代都战栗臣服!他要到民间去体察百姓的疾苦,惩奸除恶,陌路拔刀,让这大湮的歹人贼子各个儿听到他的名字都胆颤!他还要建造这世间最豪华的宫殿,让万民都来瞻仰皇家的天威!不,他要建立一个长生口中的三泰城那般的城市,一个美轮美奂的城市!他要叫它都城,不——天都城!等建好了,他就把皇城迁到那里去!固若金汤!
想到这里,他立刻发了召回的讯息,片刻后,大小二赖都出现在了他面前。仇尤不待二人说话,便道:“不必说了,朕知道你们没找到皇后。”
见二人低下头,仇尤笑道:“也不必如此愁眉苦脸么!朕这次有新的差使要交给你们去办了。长生先生已回来了,就由他来细细讲给二位听吧。”
于是长生便向仇尤讨了软玉图在手,又将这软玉图还有九卷散落在大湮民间的事,告知了二人。
赖千儿问:“先生,这……这不是大海捞针么?”
赖万儿也道:“一点儿线索也没有,连从哪儿开始找都毫无头绪啊!”
仇尤听到这里,突然问道:“先生,这呼先生连朕的体己事儿都知道,怎么倒不知这软玉图的下落了呢?”
长生微笑道:“老夫也问过呼先生这个。他说这图有着灵性,天生便会隐匿踪迹。但此事经他推算是可成的,他还留了个谒子给办这事的人。”说罢,见三人都望着他,便朗声诵道,“无路处寻路,歧途内归途;幻境中真景,无名外光明;浮尘上沉浮,呓语中语恶;妄言中言真,根源内源根;无因处寻果,便可得下落。”
??第二十六回 浮萍无根飘萍斩须儿 明谒暗涌软玉裹妞儿
日子又过去了月余,此时已是初秋。云染早醒转了过来,可那一字胡发现,她似乎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甚至连幼妹也不记得了,至于幼女秋儿,虽然记得她的名字,却也并不关心。她整日里闷坐,一言不发。痛心之中,一字胡却也有几分窃喜。过去的他,在“桑儿”心中,总是有几分稚嫩和孟浪的,如今上天却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在“桑儿”的记忆中描绘自己的样貌。
那扶翠城中来的大夫,已被一字胡扣留了许久,声称不待“桑儿”痊愈是不让他走的。可同时又好酒好饭地招待着,对于大夫提出了每日一两金子的诊费也毫无异议。因此大夫也就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番,便留了下来。自从小潜将他的诊费提升到了十两金子后,他就以这个身价自居了,但如此行事的后果却是让他失去了大半的主顾。如今在扶翠城中他已有了些声名狼藉的意思,因此也就顺水推舟地在这淮青城中盘桓了下来。
这一日例行诊脉之后,云染屏退了伺候她的小丫头,低声问那大夫:“还没有小潜哥的消息么?”
大夫道:“我每日里也就能出府半个钟头的时间,也不许我出城,能查访的地方实在有限啊。你的夫君说不定根本不在城中啊。”
云染揪住他道:“我要出去,您需助我!”
大夫惊道:“此刻你已有孕,不日便要生产,你能去哪里呢?”
云染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只需要救我出去便可。”
大夫连连摇头。
云染道:“若您不肯帮忙,明日我喝完您的汤药就咬破舌尖,做出个吐血的样子来!”
大夫听了这话,暗想果真如此的话,那军痞定然要我抵命。可是这姑娘如此倔强,多半会说到做到。所以他便故作为难地答应了下来,并约定了今晚二更行动。
而后,他收拾了随身细软,便去牵了自己的走马,说想去城外转转。那跟随软禁他的人是个壮健的青年,自是不怕他逃走,于是也牵了马跟随。到了城外,那大夫便悄悄用软金小针别住了跟随的马匹筋脉,那马儿不由得跪了下来,马上的人顿时向前栽了出去。大夫捉住了这个空档,狠狠地打马,一路烟尘便逃回扶翠城了。
当晚二更,云染偷偷等在花园的后门处。她在冷风里站了许久,那大夫并没有来。她怕再等下去便要冻僵了,才转身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空档,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地说:“我当真如此惹你厌弃么?竟要半夜偷跑了出去?”
云染一惊,这正是一字胡的声音。这些日子,她早见惯了他对手下的凶狠暴戾,可他的这脾气却还未发到她身上来。
一字胡又说:“你只顾自己和那土埋到胸口的老头子走,连你的妹子和女儿都不要了吗?”
云染当然想到了那二人,但此时她们留在这里要比跟着自己不知去哪里颠簸更好一些。哪怕以后在这府里做个下人,也比跟着自己飘零好了许多。更何况那玉仙的来历,她还将信将疑。她本不是个博爱之人,此刻只想到小潜一人,也就可以略微原谅了。她说:“祁公子,你仔细看看,我并不是云桑。”
一字胡道:“你欢喜叫什么名字,便叫什么名字好了。”
云染急道:“我不是云桑,我是她的小妹云染!”
一字胡一愣,继而笑道:“那么云染又是谁呢?”原来,他早将玉仙认作了云染。
云染见说不清楚,便说:“你站起身来。”
一字胡站了起来。
云染靠近他身边,跟他比了比个子——两人差不多高。她问:“你可记得云桑身量比你高足足一头?”
一字胡敛去笑意道:“女子想在身量上面作假,再容易不过了。穿双高高的鞋子,梳个蓬蓬的发髻——你们那套把戏我太熟了!”
此时云染已使尽浑身解数,但又如何能唤醒假寐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