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有封口的,小环便抽出了信纸,只见上面写道:“将军,知道你为难,阿蔷就不再让你更作难了,我走了。”
小环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那信纸照原样儿叠好塞回,举在手中一路飞奔出去。
她猛地推开仇尤寝宫的大门,却正撞在一个精瘦的汉子身上。房中的三人都吓了一跳,话音也停了。仇尤坐在床上,小潜侍立一旁,而那汉子,小环认得正是赖万儿。
仇尤笑问:“怎么了你?掉了魂儿似的?”
小环不答,只将信递了过去。
仇尤扫完了信,登时跳了起来:“这……这是哪里得来的?”
小环便将那皇后宫中的情形说了一遍。
仇尤跌坐在床上:“她怎知我就保不住她?!”
小潜道:“将……皇上,我去追!”
仇尤摆手苦笑道:“你去哪里追?”
小潜愣住了:“去……”
仇尤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那十三鳞谷之中,还得朝夕相伴!”他叹息了一阵,问那小赖:“你说吧。”
赖万儿便将那小令王府中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仇尤沉吟道:“这蒲荷也是个女中豪杰了。她与这好几十人都连了心,这些人又登时死了个干净,她此时才疯,我倒当真有几分钦佩!”
小潜问:“皇上究竟为何不杀她?”
仇尤撇嘴苦笑了一下,指着小赖:“为了我的三弟。他受那连心之法太深,蒲荷死了,只怕他也难活!不信你便问他。”
赖万儿便道:“禀右尉大人,小人奉皇上的命令去那锁心湖问得明明白白,疗养不过半月,小令王‘失脚’掉进湖中便有五六次。您想,一个没了脚的人,是如何‘失脚’的呢?”
第二日早朝,殿上群臣都被宫门内外那三军并禁、宿、南、北等严阵以待的阵势弄得惶惶然。
仇尤倒是端坐在朝堂之上,也不开口,单等着出头儿的鸟来撞他。
人们窃窃私语,终于有一个人磨磨蹭蹭站了出来,乃是五相之一的莫相爷。此人行了礼,开口道:“臣有本。”
仇尤道:“你也别呈了,就当众念出来吧。”
莫相环视了一圈。南相早已暴毙,童、娄二相,在昨夜的云湖大鱼宴上,也遭了白玉蛛的毒手,或者不如说遭了皇后娘娘的毒手。皇后自然是为皇上办事的。只是她如此心狠手辣,一出手便让这朝堂之上变得稀稀落落了,哪朝哪代也没有见过她这么行事的。他自认知道这是冲着蒲大将军去的,但昨日枉死的许多人,并不是蒲荷同党,比如那乌狸将军,才回来不过数日,众人更是亲见着他与蒲荷鉏铻。还有老齐,素日是仇尤的心腹耳目,如今却听说已下了死牢。莫相虽然素日并不结交党羽,与那蒲大将军毫无私交,但与仇尤也是毫无半分交情。他虽惴惴不安,怕这阴晴不定的皇帝寻自己的晦气,可那资历最老的尹相已病得起不来床,满朝文武只看着他,他却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他收了奏本,简单明了地说:“臣请废后。”
仇尤冷笑道:“废的是哪个后啊?”
莫相道:“前坨皇室之女木蔷。”
仇尤问:“木蔷人在何处?”
莫相愣了:“在……在您宫中。”
仇尤厉声道:“昨夜皇后便让奸人掳走了!你既请废后,便脱不了干系!”
人群哗然,莫相慌忙跪下:“臣实不知此事。”
仇尤冷眼看着,莫相那花白的须发都抖个不停。他放缓了声调:“你不必强辩。如今就令你三月内追回朕的皇后来,若到了日子不见人,你便也不用来见朕了。”
三个月,这日子太长了,很令人玩味。一般被掳掠走了的人,莫说三月,就连三日都可能已在千里之外了。皇上这究竟是何意呢?莫相还是面不改色道:“臣遵旨。”
仇尤点点头,话头一转,叫了那南星、南谷出列,对着南谷问道:“朕昨夜指的亲事,怎么你竟是不满意吗?也不见回奏的本子?”
南谷跪答:“圣上天恩,臣怎敢说半个不字!”原来,皇上将蒲沬指给了他,又将沫儿妹子指给了他的哥哥。这可真是乱点鸳鸯了。他素日喜爱的都是温婉驯顺的女子,那蒲沬不但性子粗粝,还是个将军,品级上又远高于他,这不是指婚,而是把他送入了虎口。昨夜南星南谷兄弟二人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那南星自少年起早倾心于蒲沬,后来从军更是为了亲近于她,蒲沬自然是知情的,只是她一心都在建功杨威,便耽搁了下来。后来阴差阳错,两人倒远隔天涯了。如今二人皆是镇守一方的大将,皇帝断不肯让他二人做夫妻的。他早对弟弟说过,这次回来就禀明皇上,辞了这将军的职位,去给蒲沬牵鞍坠镫。这一番故事,朝中几乎人人皆知,只有这半空中降落下来的皇帝不知。
此时,文官末尾闪出一人来,道:“皇上,臣有一言。南家是两兄弟,蒲家是两姊妹。为何将小妹配了大哥,姊姊倒配了兄弟?”
南星、南谷二人皆感激地回身看了他一眼。
仇尤看在眼中,他这才明白此事原来还有隐情,而眼前这人不显山水便提醒了他。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那人答:“臣井嘉,现任典经局洗马。”
仇尤笑道:“当真是屈才了!就依你所说调换过来,不乱了这兄弟姐妹的次序。只不知你二人可愿意?”
南氏兄弟慌忙叩首谢恩,又谢那井嘉。
莫相却又出列:“臣有一言。”
仇尤厌烦地看着他:“你又有什么话说?”
莫相道:“将军嫁将军,将军娶将军,这是闻所未闻之事,皇上请您三思啊!”
仇尤还未答言,南星上前道:“为避嫌隙,臣愿辞去这将军之职。”
仇尤皱眉道:“昨日大湮不幸失了数十位栋梁之才,已是大不幸。一时间选定替补的人也不那么容易,众卿家并四柱国的职位自然是都要有变动的。但朝廷体制臃肿,人浮于事,此事也许是个楔子,如今就要劳烦各位肩上多扛些担子了,朕早拟定了兼任职位的名单,小潜,你读给大家听听吧。”
小潜便朗声读了起来,一片鸦默雀静之中,众人的额上都微微发了汗。他们都知道自己通过了皇帝的考验,荣宠正接踵而来。只是这皇帝深不可测,连许多蛰伏的蒲荷同党都一网打尽了,伴君当真如伴虎!
读完了诏书,仇尤便叫那井嘉上前:“朕有一桩差使正愁没人摊派,你可愿去?”
井嘉跪答:“臣愿往。”
仇尤笑道:“朕还没说是什么差使……也罢,云湖那地方风景甚好。如今小令王伤势迁延,朕有心将云湖赏了他,就在那里为他建一座云湖别苑,让他好好保养。这差使你可去得?”
井嘉答:“自然去得。”
仇尤笑了笑,便散了朝。
仇尤只带了小潜,来到了小令王府。那蒲荷闭目躺在床上,一张脸白如金纸。小令王坐在床边直直看着她,见仇尤来了也没有丝毫反应。仇尤暗暗庆幸没有杀掉蒲荷,不然真不知三弟会不会也跟着去了。此时木蔷出走,他便再无人来商讨此事,昨夜与小潜合计了许久,才想出一个拘着他二人的法子。
仇尤开口道:“弟妹这病来得十分蹊跷,朕合计……”
小令王打断他:“有何蹊跷?她不过是被吓着了。二哥您要杀人,为何要当着她的面?”
仇尤张口结舌:“是……是朕思虑不周。她这病显然是需要静养的,如今朕已着人在云湖给你二人修了一座别苑,你就带了她去疗养一段,也许就好了,你意下如何?”
小令王终于转过了眼睛,盯着仇尤:“二哥这是嫌我们碍手碍脚了吧?”
仇尤细看他的眼睛,却毫无之前那迷惘的神色了。难道蒲荷失神,倒让他清醒了?
小令王继续说道:“我哪儿也不去。小荷在这儿等了我二十年。如今她魂游天外,我便也在这儿等她个二十年。”
小潜劝道:“三爷,这王府在闹市之中,实在不是静养的好地方……”
小令王厉声打断他:“闭上你的臭嘴!你不过是二哥的一条狗,也配在我跟前乱吠?”
小潜登时一头的血都冲上了脑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仇尤看得呆了。小令王是最和颜悦色体恤下人的,他怎么会变成这幅德行?
小令王还在大骂:“二哥宅心仁厚,若不是你们这些刁奴挑唆,他会干出昨夜那赶尽杀绝的事儿来?你再聒噪,我便一刀剁了你的狗头下来。你以为我仇老三动不了了,便任你这恶狗作践?”说着便要去够那床边悬着的宝剑。
仇尤终于听出来了,小令王的话怎么都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他解了腰间的长剑,递在小令王手中:“三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其中缘由,你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你若肯听我说,我便细细告知你。你若不肯,此时便一剑了结了我,我若躲一下,便不是仇家的男儿!”
小令王接了剑,嗖地一声拔出剑刃来,对准了仇尤的喉头。
仇尤闭上了眼睛。
小潜握紧了双拳。
良久之后,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小令王闭目道:“你说吧。”
仇尤便将那“连心之法”细细地道了出来。
小令王听完,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他抬起头来:“二哥,难为你了。”
仇尤便落下泪来。
可是小令王接着说道:“我早知你一心与我作对。三十八年前,就在这府门口,你也瞧上了火蓼,当我不知道么?”
仇尤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没有了。
小令王狞笑道:“火蓼到不了手,你便又打起了小荷的主意!她早已把你的轻薄之举告诉我了!”
仇尤如石像一般立在原地。
小令王哑着嗓子吼道:“真难为你了,为了害小荷,编了个这么大的谎话出来,还搭上了好几十条人命!”
仇尤听完这话,心痛如刀割,两行清泪刷地流下。他转身便走,飘飘忽忽出了小令王府的大门。小潜跟在后面也是这样的步子。仇尤勉强捻起风行决儿,小潜将将跟上,二人跌跌撞撞回到了皇宫。
第十三回 合浦楚弓得得又失失 参伍其数真真复假假
在这大湮皇宫之中,欢儿本就是个影子一般的人物。她并不是坨人,跟了木蔷只是机缘巧合。那时节坨皇还未倒台,木蔷的母亲正风头无两,坨皇给她赐名“花朝”,取的是春蕊带露的典故,可见荣宠。花朝贵妃顶了这样一个名字,又深虑自己那不可见人的隐秘之事,对坨皇自然也是极尽逢迎之能事。听闻羽人擅歌舞,贵妃便辗转采买了一支东羽舞姬,养在宫中,每每与坨皇饮乐共赏。
三四岁时,欢儿常常躲在大殿那拖地的帘蔓低垂处,偷眼看那歌舞的情形。靠了羽人的飞翔之术,一对对羽姬在大殿之中曼妙升空、绕柱盘旋,作歌作舞,满眼丝带飘飞,异香扑面,那景象真是令人过目难忘。羽姬里面最夺目的那个,是欢儿的母亲喜春。至于小小的欢儿是如何被藏在那乐师的皮鼓箱中,从那东羽辗转来到北坨的,她已记得不太真切。那乐师究竟是不是她的生父,至今也是一桩无头的公案。喜春生得娇小轻灵,算是个绝色的女子,坨皇对她虽如赏盆中花一般,那花朝贵妃却犯了忌讳。
有一日,歌舞完毕,贵妃将她唤到座前,笑问道:“我听说尔等羽人的腔子骨是中空的,并无髓血,因此才能腾空。这事可是真的?”
喜春赔笑答道:“的确有此缪谈。羽人擅飞翔,只因祖宗留传之秘术,并非我辈骨骼奇异。”
贵妃定定望着她:“我却不信。”又望向坨皇,“也不知有何法子验证一番?”
坨皇已是醉得狠了,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贵妃。他早已怕煞了这女人的妒意,又偷眼看了那喜春的模样,只得顺着她说道:“这有何难?眼前便有一个羽人在此,你就地检验,不就真相大白了?”
此言一出,那正击鼓的乐师慌忙丢了鼓槌,踉跄着奔了过来,跪在坨皇脚下:“小人也是羽人,若要验看,取小人的脊骨便可!”
贵妃冷笑道:“我竟看不出你二人是一对苦命鸳鸯!”
欢儿那日,躲在帘蔓的阴影之中,看着那乐师被纵剖两半。不料此人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体虚,那腔子骨里竟有不少空隙之处。
此时一众羽姬早已吓得呆了。贵妃奇道:“喜春,你怎地骗我?”
喜春自知大祸已无法躲避,只悄悄打了手势,让暗处的欢儿千万不要出来,便跪下不语。欢儿眼看着那坨人的大刀将娘砍成了两段,验看起脊骨来。她握着嘴不敢哭出声,可早已尿了裤子,尿液沿着大殿的地板一直流向了众人的视线所及之处。
欢儿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隐约记得花朝贵妃要验看“羽姬的小崽子”是不是也空了腔子骨,却有一个脆嫩的声音出来阻拦,说这“小玩意儿”生得可爱,求父皇母后赐了自己。
坨皇掩鼻踌躇道:“不妥,恐这小崽子会记仇。”
贵妃却道:“这点子年纪,恐怕连爹妈都认不全,哪里就记仇了。阿蔷难得讨点东西,就给了她吧。”
羽姬因“秽乱宫廷”而被尽数处死,欢儿却从此被养在木蔷的身边。因她吃用的是宫人的份例,每日需给木蔷的发髻上面插一只合欢簪子权做伺候差使,木蔷便将她叫做了欢儿。她的真名实姓,连同那血海深仇,早被自己深深埋在了心底不见亮光的地方。不过,不待她长到能报仇的年纪,花朝贵妃就坏了事,接着木蔷便落了难,最后连坨皇的江山也易主了。从此她心里只有了一个念想,就是揉碎了心肝伺候木蔷,好报了那救命并养育之恩。
木蔷十三岁时,被坨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