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鱼贯而出,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但连告别的礼节都忘了。
那蒲荷身上,此时已如当日的仇尤一般,爬满了白玉蛛。她僵在原地,却见仇尤指挥着人抬走了小令王。他胸前的毒蛛,不知为何竟也爬到了她的身上。
木蔷紧张地操纵着那扁匣,她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见该退的人都退了出去,她便下令关上了宴厅的大门,而后挑拣了一番,便将那扁匣狠狠摔在了地上。宴厅中顿时一片惨叫并鬼哭狼嚎之声。仇尤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着。他眼睁睁看着毒蛛爬上了李、章、齐、发四位校尉的胸口。这四人都是随着他去了十三鳞谷,同中了伤生之法的,因此毒蛛并不能伤他们。
待到宴厅中不再传出声响,仇尤推开了门,见一地都是死尸,唯李、章、齐、发四人并蒲荷还活着。他下令生擒了五人,那毒蛛也都回到了木蔷张开的一只布袋中。
一场痛彻仇尤心扉的瓮中捉鳖便如此结束了。他扶着墙,喘息着,背过身去不让木蔷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处理妥当整件事又安抚了一番小令王后已是午夜,仇尤扶着一个坨奴向寝宫走去。猛然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忽地便黑了,他支撑不住,沿着墙便倒了下来。
熟睡中的小潜和长生先生同时惊醒过来,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们忙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都向着对方的房间狂奔而去,两人毫无悬念地撞在了一起,却都不顾满眼乱冒的金星,异口同声道:“将军出事了!”
这是血信传来的消息。长生正要咬破舌尖,小潜却犹豫道:“可是染儿……还没有找到……”
长生瞪大了眼睛:“一个凡人,你竟如此挂怀!将军这血信如此凶险……”
小潜打断他:“先生,我回去。您不要回去了——将军没有说过让您回去的话。我跟您也定个血信,若将军境况实在危急,我便刺破心口传血信给您,如此可好?”
长生犹豫道:“你是要让我为你找回那云染吧?”
小潜道:“先生若肯为我做这件事,便是我再生父母!”
长生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速回吧,我应了你便是。”
于是二人交换了血信。小潜捻了决儿,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立刻回到了仇尤身边。
长生看着他消失,长叹一声。
原来那云染三日前竟走失了。小潜在船厂做了工头儿之后,云染便日日地来接他下班。有一日,不知怎地便被那船厂老板的二公子瞧了去。那二少爷乃是一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当时便差人打听,这水灵灵的姑娘是何来路。得知是工头儿的小妹之后,便动了心思。
那二少爷怎知道那云染乃是云府的小姐并如今的逃犯,只道她是小工头儿的妹妹,又穿着粗布衣裳,必是个穷家小户出身的。因此待小潜上了班,便来到他们赁下的那小院,想用些蝇头小利便笼络了她。
二少爷自然是结结实实地碰了钉子。对于云染,他一开始也并未认真,只是想着如他曾采撷的无数贫家贱户的姑娘一般,不过是几日的新奇,再用银子打发了就是。可这钉子倒碰出了他的兴致,他便一日日地纠缠起来。
偏偏此时,那杨婆婆不慎摔伤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云染靠着小潜与长生,又是烦他们抓药,又是累他们请正骨大夫,便不好再提这二公子的羞恶之事。
那日她去街上,不知是要抓药还是采买什么东西,总之长生在对街,是眼见着二少爷掳走了她。虽然他并未看到二少爷的人,但汽车的拍照他认得清清楚楚。他并没有阻止,之后也任由小潜满世界寻找,并未说出真相来。
云染与那杨婆婆,对长生而言,犹如硌疼他脚心的石子。因了这二人,小潜先是拒绝了跟他云游四方,后又带着她们拖拖挂挂地来投他,给他出了无数的难题。更重要的是,那云染的身上带着一股异香,总是让他心神迷乱。他一心认定了这个姑娘必是祸水,早想找机会早早打发了这二人,如今竟是遂了愿了。凡人,在他眼中,终究是如草芥一般的。
眼下,他站定了等在院中,足足一个钟头,也没有感觉到小潜传给他血信,这时间早远远超过了两人约定的一炷香之内。于是他长叹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鸡鸣三遍后,长生便起身,循着那云染留下的气味,很快地找到了她。用了法决儿,便救了她出来,顺便收了那二公子等人的心智。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很是不情愿,但答应了小潜,却不得不履约。
他将云染带回了小院,听着她与那急得几乎瞎了眼睛的杨婆婆抱头痛哭,只觉得她们又聒噪又俗气。这些凡人,不过百年之寿,蝎蝎螫螫地做这些样子,真让他厌烦极了。
不料三日后,小潜居然又回来了。长生看着他的手臂,原来不知何时,他将此处的地点用尖刀刺在了手臂上,再用那软玉图时,便寻到了最近的古井,赶了回来。
二人相见,长生紧问:“将军可是遭了不测?”
小潜道:“将军只是心劳过甚,晕厥了。如今他已回了皇城……”
此时,云染也跑了出来,她见了小潜,连忙拉住他的手,落泪道:“小潜哥,你终于回来了!”
小潜却一躲:“请问您是?”
云染楞在当地。她问长生时,后者只是说小潜去别处办差使了,并未告诉她实情。她喃喃道:“你竟是回去大湮了!”
小潜道:“这位姑娘,必是认识在下的了。”
云染哭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先生说,我被那坏人捉走后,你不眠不休找了我三天三夜,最后累得倒头就睡着了,这些你都忘了?”
小潜茫然道:“姑娘为何哭了?听你的口气,我必是认得你的。且你也知道,我这中途回去失了在此地的记忆。”
云染继续哭道:“你再想想,我是染儿啊!你救了我,带我来到此地的。还有杨婆婆,你也忘了吗?”
小潜道:“姑娘,请勿伤心。眼下我虽不认得你了,却看着你就觉得心里亲切。我们说了这半日的话,也算是认识了。以后你缓缓地将你我相识的情形讲给我听,我不就又认回你了?”
云染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
此时房中那杨婆婆高声道:“可是贵人回来了?”
小潜进屋,不免又互相厮认了一番。
长生站在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幕。他仰天长叹道:“戾缘,果然是躲不过的!”
数日后,整个三泰城批灯悬彩,火树银花,迎来了新年。除夕之夜,四人围炉而坐,倒也热闹了一番。长生微醺,小潜大醉。杨婆婆跛着脚服侍着二人,云染在子时钟声响起时,许下了女儿家不足为人知的新年愿望。
上元节那日,长生约了小潜,躲着那云染主仆二人,到了街上相熟的那酒家。他对小潜说:“我这就要走了。”
小潜惊道:“先生要去哪里?”
长生道:“孔明城。”
小潜点头道:“果然。那孔明城乃是能工巧匠汇集之地,先生自是该去游历一番。”
长生盯着他问:“你可要同行?”
小潜犹豫了半晌,摇头道:“我需看顾染儿……”
长生打断他:“你不要糊涂。她是个凡人,你可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你要知道,十年之后你是要回大湮的。你若与她定了终身,十年后,你让她如何是好?你们若有了儿女,你可是要舍了她们而去?”
小潜笑笑:“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呢?先生不要说笑了。”
长生厉色道:“你切莫糊涂!你那九百心智,何时才能集齐?若是不能,我看你有何面目再见将军!”
小潜起身一揖到地:“先生好言相劝,小潜岂能不知?只是我心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多说了。”
长生只好叹息了一番,与他约定了每年上元节在这酒家相见,便离去了。
小潜怔怔地望着先生的背影,早在不觉间泪流满面。
第十二回 斩心魔真疯魔二赖窥魔 劝痴心蒙真心令王诛心
赖千儿、赖万儿兄弟俩的真名实姓,在大湮的任何人口名册上都难觅其踪。他二人的来历,大概只有仇尤本人能说清。大小二赖是从征讨北坨开始,就在仇尤的军中效力的。都知道他们是有些本领的,可要说上阵杀敌,也没见二人有什么军功;又不是拿饷银的正经侍卫,却总见着在仇尤的大帐前行走,至于办些什么差使,没人能说清。那老柴是正经的骑兵斥候出身,可到了仇尤军中,干的却是一些吃力不讨好的鸡零狗碎差使。打西角的时候,仇尤到底是如何跟谷长生搭上线的,老柴竟一概不知。后来还是赖万儿吃醉了酒,才透出一半句来。可从此仇尤的机密军情,便再未让二赖沾上边儿。后来论功行赏时,二赖虽然没有能摆上明面儿的功勋,却也得了一样的封赏,这让两人无地自容了许久。直到将军落难,被打发去了十三鳞谷,这二人不离不弃地跟了去,仇尤的心才渐渐地暖了过来,又开始派他们的差使了。因此这兄弟二人都提着一口气儿,卖着命地加倍勤谨起来。
二赖眼下这趟差使,很难办。仇尤的命令是让他们看住了蒲荷,可如何“看”,却并未透出半个字来。他们只知道,这蒲大将军是被五花大绑地押回小令王府的,但进了府却立刻给松了绑,且府门前却也没有派兵把守。那么这蒲大将军如果要出门,他们是拦还是不拦呢?再者,如果她要见客,这客是该见到她,还是该吃了闭门羹呢?此时已过二更,二赖在小令王府西墙的檐头下面最粗的那根桁粱上面挂着,从半开着的窗中,正看到蒲大将军在沐浴更衣。两人不眨眼地盯着她,倒不是存着什么坏心,而是怕她一个不留神就金蝉脱壳了——他们在这种事上可吃过亏。这早春料峭的天气,蒲荷洗澡依然用的是刚汲的井水。二赖看着她身上冒出层层蒸汽来,都是不由得一个寒噤。
宫里出了大事。出来时,他们一路上看到了无数的兵,禁卫、宿卫并那南北虎贲,更有四柱国的人马,各色令旗令他们眼花缭乱。这些兵马都在悄无声息地移动,遇到的时候也都曲让直行,井然有序。二赖不由得停住脚步看了片刻,他们也大概知道今晚这是历朝历代都会上演的“清君侧”的戏码,只是这种危急时刻,小潜和长生先生都不在仇尤身边,他二人竟也被远远地派到这小令王府来,二赖都甚是忧心忡忡。
猛然间,一声冰凉入骨的冷笑传来,二人连忙腿下使劲绞紧了柱子才勉强支撑住。那声音正是从蒲荷的窗口传来,此时里面一片雾气朦胧,只看到她的人影在飘,如鬼似魅。二人定了心神细看时,那笑声突然变成了尖利的嚎叫,夹杂着伺候的近侍丫头们那惊恐的颤音,响彻了整个王府。小令王寝宫的灯亮了,片刻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坨奴抬着他那特制的步辇奔了过来。此时那浴间的门窗已经洞开,先是汪了一片水,接着咕噜噜地滚出一只浴桶来,最后只见那蒲荷披头散发、浑身精赤地打横儿滚了出来,仿佛学着那浴桶的样儿。一个丫头拿着浴衣靠近,却被她一掌打飞,直撞在院内一颗树上,登时口吐鲜血。那蒲荷在地上滚来滚去,口中一忽儿胡言乱语,一忽儿直着嗓子狂吼乱叫,天兵附体般力大无穷,十几个坨奴硬是近不了身。小令王急得要跳下来,好歹让人拉住了。
二赖对视一眼,那赖万儿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吹筒来。他瞄准了半天,好歹逮住个机会将一个麻丸儿稳稳地吹到了蒲荷的后颈穴位处,须臾之间,她便无力地跌在了地上。坨奴丫头们瞅着这个机会,立刻一齐上前,披衣服的,理头发的,绑手脚的,忙了个不亦乐乎。小令王哑着嗓子喊:“绑轻点儿!”
一个实心眼儿的坨奴回到:“三爷,轻了怕不顶事儿。三奶奶这是中了邪法儿了!”
小令王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
还是几个丫头解了汗巾,给蒲荷垫在那手腕脚腕的受绳之处,小令王才作罢。
蒲荷疯了。她疯得很突然,也很彻底。二赖经手过不少葫芦案子,因此也见过不少疯魔之人。他们看到蒲荷的印堂处一片潮红,头上真气直冒,神识是早已散了的。这是真疯,不是什么苦肉计。他们看着小令王下令将蒲荷绑回自己的寝宫,又让所有当事的下人自缚。通明的灯火归于籁寂,院子里空荡荡、黑漆漆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于是赖千儿留在当地继续“看”着蒲荷,而那赖万儿向着皇宫方向飞奔而去。
今夜轮值伺候的人是小环。此刻她立在寝殿的门柱后面,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两个时辰之前,那个久不见面的侍卫小潜背负着皇上回到寝殿,就当着她的面儿关上了门,那门扇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子。皇上那样子,又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早已没有了生机。小环心急如焚,却不敢擅入,里面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她想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跑去叩皇后的宫门。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来应。小环觉得古怪,悄悄捻了决儿,弄开了门。里面黑黢黢地一点儿亮光都没有。她咬了咬牙,又捻了掌灯决儿。火光亮了起来,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这还是小环第一次来到这里。平日里,十日之中有七八日,皇后都是留在皇上的寝宫之中的,这里本来人就不多,用的又都是木蔷自家带来的坨人,因此神秘极了。此时整座宫殿中,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小环紧跑两步,只见皇后娘娘的寝殿门扇大开,里面眼见着也是空无一人。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迈了进去。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皇后的朝服叠放得整整齐齐,就摆在床边的几子上,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