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身上。小潜屏住了呼吸细看她,眉眼倒与那跋扈的大小姐有些相似。难道她也是云府的人?
小姑娘笑道:“你这大蛇,竟认得我姊姊?”
小潜惊得头皮炸裂——这小姑娘显然能读到他的心中所思所想。原来她就是杨婆婆口中那个二小姐!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事——云老爷被参,正是她的外祖父“老葛”所为。当年老葛是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而云老爷子息艰难,他便将女儿送入云府做了姨太太,得了些银子,终于捐了个小官儿。那苦命的女儿生下一个女婴后没几日,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老葛”就一直闹了许多年。每闹一次,便得了一些银两。这一两年,老葛添了个吸大烟的毛病,衙门里的营生渐渐懒怠去应了,钱却要得紧了起来。云老爷被他一日日缠得无法脱身,前些日子,便跟他撕破了脸。云府那跋扈的大小姐闺名唤做桑儿,而眼前的她,自然就是那个女婴了,却不知是何名姓。
小姑娘继续抚摸着他的脑袋:“大蛇,你知道得倒不少。我叫染儿,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小潜脸一红,原来这些腹诽的话,她也听了去。此时小潜终于适应了双头带来的奇妙视觉——视野和意识可以在两个大脑中随意切换,很有些妙不可言。云桑,云染——原来这名字是从木从地。他心中一动,便开始默诵起御风的心法儿——“大道临风,大道逐日,大道近水。夫天地者,九尺之身,可立于间。”
云染奇怪地问:“你在说什么呢?”
这心法儿,接引者应是熟知的。看来,此人果然并不是他的接引者,那么她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呢?
云染笑道:“这儿清净啊,我不过想躲着府里那些人。喂!你到底叫什么?你有名字吧?”
那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冲淡了些一直被读取思维的不适。那沁人心脾的异香,还在阵阵散发。小潜被眼前的一切弄得有些恍惚了。他老老实实答道:我叫小潜,姓……姓谷。此时,他终于能收拢心神了,但是在这小姑娘面前变化,不免要吓坏了她。于是他飞快地游到了那颗大树的背阴处,回了神,整了整衣冠,重新走了出来。
云染站在原地望着他,依然笑嘻嘻地,没有一丝一毫惊惧的神情。
小潜问:“你……不怕我?”
云染道:“你现出原形我都不怕,如今化了人形,倒问起我怕不怕来了?你这人可真奇怪!”
小潜问:“你是人是妖?为何能读我心中所想?”
云染跳了两步,站在了太阳底下:“看,我是有影子的,自然是人了。至于我这能读百兽心思的本事,是生来就有的。”
被称为“百兽”,小潜不由得皱了眉头。
云染歪着头问:“怎么,我得罪了你?你不要怕,此刻你化作人形,我便不能再读你心思了——你尽可以在心里骂我。”
小潜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小姑娘,胆子着实不小!我问你,你今日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云染答:“用过早饭便过来了。”
小潜问:“你可看到有什么人来过?”
云染答:“人倒没有,蛇可见了好几条。”说完又咯咯笑。
小潜知道她在消遣他,也不生气,又问:“你是日日都来这里吗?”
云染点头:“当然。这儿清净,上半年我弄到了爹爹书房的钥匙,从此便日日从爹的书房里偷了书来这里读。”
小潜又皱起了眉头。这地方让这丫头霸占了,那接引者就不便出现了。怎么才能把这丫头弄走呢?
云染问:“你怎么又生气了?你这样子凶恶得很——可有人告诉过你?”
小潜想了想,问:“你想不想去看马?”
云染嗤笑道:“马有什么好看的?啰啰嗦嗦地话太多了!”
小潜奇道:“它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云染道:“只有小白啰嗦。那珍珠是个傻子,又让姊姊打得吓破了胆,问她话也不会答的。”
小潜问:“是个傻子?”
云染道:“小白说,珍珠的爹妈必定是未隔代配的,它生出来脑子就不太灵光。但姊姊不懂这些,只看它长得好看就买了回来。”
小潜想了想马厩里那一番光景,这丫头说得一丝不差。他又问:“你是不是偷擦了姊姊的香粉?”
云染笑道:“你也能闻到?”
小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擦了这么多,方圆百里恐怕都能闻到吧?”
云染不笑了:“这味道是我生下来就带着的,并不是香粉。而且,除了你们这些蛇,旁人还真闻不到。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玩,草丛里总有蛇跳到我的脚背上,要么就是从树上掉在我头上——只是我没遇到过能化人形的蛇,没想到你也是能闻到的。”
小潜闻着空气中那气息,他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味道,但明显地能感觉到它的诱惑和由此而生的恐惧。那是一种诱捕的气息,又兼具麻痹的功效,他几乎要肯定这丫头肯定没有说实话了。可是当他看向她的眼睛,却是一汪湖水般澄澈,让他的怀疑顿时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又能读他心思,又散发着异香的丫头,让他不由得暗自称奇。
云染道:“你若喜欢这地方,我就让了你。园子尽头那颗大树更高,看得更远。只不过我嫌爬上去费事,懒得……”她猛地刹住了话头,看向小潜的身后。
小潜回过头去,看到了杨婆婆。她沉着脸问:“二小姐,你若再来这里,我可要告诉老爷了!你看那井,你若一不留神掉了下去,可还有活命?”
云染不等她说完,便冲着小潜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地跑了。
待她跑远,杨婆婆突然就冲着小潜跪了下来:“老婆子不知是贵人降临,多有得罪,贵人可千万不要见怪!”
小潜愣住了,片刻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这新任的接引者,正是这杨婆婆。他连忙搀起了她:“婆婆您已经很照拂我了,千万不要拘泥这些个虚礼。”
杨婆婆道:“如今这紧要之事,便是让贵人您安顿下来——我老婆子真是有眼无珠,竟让贵人去干马厩里的腌臜活计!还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唉!真是折寿啊!现如今,老婆子赔了家底儿,也要给您在衙门里讨个差使回来!您放宽心,老婆子这就去赁一间院子给贵人您舒舒服服住着!”
小潜握住她的手:“婆婆,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的心肠我早已见识了,您的心意我也全领了。如今这马倌儿的活计就很好,很合我的性子。且跟您也近,可以互相看顾,千万不要再为我破费谋什么差使了!”
小潜在云府当了半年的马倌儿,马们终于被买走了。他看着珍珠被人牵走,那买它的人家似乎是要给家里的小主人练习用的,看那下人的嘴脸,它又少不了被打骂了。这半年来,因他取了大小姐的心智,令其每日昏睡,她便再未来折磨珍珠,小潜又潜心照料,才让它全身的伤都痊愈了,也上了不少膘。如今它虽然还是呆傻,可也知道亲近他了,每次添料都用舌头舔他的手心。他舍不得珍珠,就好像舍不得自己最无能的那个孩子一般,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牵走。
马厩夷平了之后,洋汽车开了进来,停在了上面。小潜也开始打点行装,他马上要去三泰城,接受洋人的司机训练。那杨婆婆来送他,把一小包沉甸甸的东西塞在了他的包袱里,他知道那是杨婆婆从牙缝儿里省出来的银子——这杨婆婆当然也知道鳞玉之事,但对他只字未提,所以他竟完全不知此事。他想要推脱,又想了想,便接下了。
小潜坐了船,来到了三泰城,见到了那负责培训新司机的长官。四目相对,他顿时惊呆了——那人正是他苦寻了半年的长生先生。
第八回 改天换地难沾伊人芳心 痴心苦等终得良人枉顾
深夜,隆隆的炮声惊醒了十三鳞谷中的每一个人。那炮声好似就在头顶炸响,震得人几乎肝胆尽碎。襁褓中的孩子们都大哭起来,胆小的女人们也不由得尖叫起来,男人们则倾巢而出,纷纷向着那炮声的来源处奔去。
仇尤早被震醒了,他一路狂奔到那被卫雍堵住的入口处,见那些巨石早已坍塌了半边。他心急如焚,不顾众校尉和木蔷的阻拦,现出真身腾空而起。就在此时,那甬道口被炸开了,一队着大湮兵服、扛着大湮令旗的家伙们,高喊着什么冲了进来。仇尤一个俯冲,便要取他们的性命。可他突然看到了那些旗子上分明都写着斗大的“渊”字。这是他的旗号,而且他也终于听到了那些家伙们在喊——末将柴燔恭迎仇大将军回朝!
仇尤在落地的瞬间将将刹住了脚步。是老柴!那因得子而留在皇城的老柴!仇尤落了地,回了神,便看到那老柴骑着一匹瘦马,远远赶了过来。到了他面前,倒头就拜。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拜了下来。
这老柴昔日在仇尤军中,乃是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物,无功亦无过。仇尤疑他有诈,于是站在原地没动。那老柴抬起头来,双眼中的喜色掩藏不住:“将军!我就知道您还活着!”
仇尤这才搀起了他:“谁让你来迎我回去的?”
老柴道:“是小令王!”
仇尤喜道:“三弟回来了?”
老柴吞吞吐吐道:“是回来了,可他……不太好了,将军,您还是尽快跟我回去吧!”说罢,便将那朝中改天换地之事,细细地禀告了仇尤。
原来那卫雍保着苾儿做了皇帝后,苾儿年幼任他摆布,他又手握天下兵马,真正成了大湮第一极臣。可他这“保国大将军”的位子来得不明不白,难以堵那悠悠众口。至于他那“大将军不幸遇难于十三鳞谷”的说辞,更是无人肯信。老柴就第一个不信,他与将军有过血信,却丝毫没有感知到将军遇难的消息。当然,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朝中又有一部分人,是早打定了主意保着亦儿的,但这些人手中无一兵半卒,空有一腔子愚忠的热血。那亦儿本无争位的心思,但让这些人架着,此时早已洗刷不清。他虽愚钝,但也知自己大祸临头,竟带着家眷跑了。只还没跑出皇城,就被卫雍捉了回去,不知受了什么折磨,此刻据说已疯得不成人样了。
亦儿疯魔,渊亲王也被困十三鳞谷,卫雍的心头大患便是小令王了。四处打探,终于让他查到了小令王仍在昔日的北坨边城,如今的大湮北方第一重镇——戍平城中重操了旧业——换了个地方继续开他的小酒馆儿,那坨女已又给他添了一双儿女。
卫雍派去的那刺客,自然是认识小令王的。那人因功夫了得而曾是小令王府的第一侍卫,后来又因种种欺上瞒下之事,而被小令王逐出府门。卫雍不知如何笼络到了此人,好吃好喝待了他这许多年。所以此人动手的时候,必然是思虑重重的。两代主子的恩威,他都不能罔顾。于是他的箭就偏了,擦着小令王的耳垂,直入他身旁那妇人的心口。
射出这样一箭后,那人便干净利落地了结了自己。在他看来,他出了手,便还了卫大将军的人情。偏了准头,又是对旧主余恩的回报,还有着警醒他的意思,更是告诉老主子,自己已改过自新了——他自认做得很周全了。但他不知,那当场毙命的女子,正是当年的坨女,如今的小令王夫人。
示警的事,当然也做到了,从此小令王便没了任何消息。卫雍得了这个结果,先是气得跳脚,而后又冷汗直冒。从此他调集了三班侍卫,连如厕睡觉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但小令王并未用同样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他。三月之后,朝堂之上,卫雍听了刺耳的话,又要杀人,这即将被杀之人,正是老柴。他终于沉不住气,说出了血信的事,并当场验证了。此时,小令王突然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卫雍立刻下令左右捉住他,可却无人行动。原来顷刻间三军并宫内外侍卫已尽数倒戈,卫雍被当场活捉,不待他争辩,便被打入了死牢。
那小令王站在大殿之上,发号施令,毫不犹豫。人们看着他,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当年那稚嫩而倜傥的少年,如今已尘满面鬓如霜。不过十几年的功夫,他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并未理会任何求情的话语,凡是与卫雍有一丝半缕瓜葛的朝臣,一个不留地被砍了头。他发落完了卫雍的党羽,便命老柴上前,给了他一万兵马,让他速速炸开甬道,迎渊亲王回朝即位。
仇尤皱眉道:“那卫雍怎会尽失三军节制?尤其是右军,那都是他的兵啊!”
老柴道:“此事乃是那蒲大将军一手炮制。”
仇尤思索了半日,蒲家乃是诗书门第,何时出了个将军呢?他问:“这蒲大将军,可是蒲大学士一脉?”
老柴道:“正是那蒲荷。”
仇尤大惊:“便是那……那与三弟衣冠拜堂的女子?她……她如何成了将军?”
老柴道:“此事……说来话长。”
卫雍和仇尤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同。卫家曾是大湮望族,根基深远,只是这一两百年来渐渐式微。卫雍的出生,让他的家族有了新的希望。他有着水火双行,又兼聪慧机敏,自幼年起便尤喜舞枪弄棒。家人重金为他请了好几个师傅,他也练得刻苦,十五岁时便得了大湮皇家比武的第一名,尤其是他的剑箭二技,当年未有出其右者。所以,他是受了先皇的命令,来到仇尤军中历练的,先皇的密旨上面,曾有“帅才”二字。
仇尤是个爱才之人,又有容人之量。他护着卫雍,让他尽情历练,也积攒了无数的军功。灭掉北坨后,卫雍便做了仇尤的副将。对于这一点,长生先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仇尤。仇尤军中的将领们,大多都深受过他的大恩,不是在战场上被他救下,便是在皇命面前为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