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了刀子——这施恩之事,仇尤大半并不是故意为之,但机缘使然,慢慢儿地他就有了一支死心塌地的“渊王党”。只有这卫雍,他受了仇尤的栽培之恩而不知,此人又自视甚高,与渊王党格格不入,便无端生了许多嫌隙出来。
而且,此人家族之中,有一种祖传的保持强健体魄的法术,仇尤讨了无数次,他都不肯承认。可此人在仇尤身边三十多年,容貌体格,一如刚入军中时青春矫健,这是人人眼见的事实。不过,仇尤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故也不再提起此事,唯长生先生一直耿耿于怀。
先生曾说过,四海皆平之后,此人断断不得再留在军中。于是仇尤也早为卫雍想好了去路——四方归顺之地,任他挑选,从此做个异性亲王,再为他定一门皇亲,这一世荣华富贵便跑不了了。卫氏一族,也将复兴,这花团锦簇的前程,仇尤自认为已是十分圆满。可是,在回朝的路上,他把这意思告诉了卫雍,后者却并未显露出一丝一毫兴奋感恩之情来。他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容属下细细思量”便岔开了话头。
卫雍其人,此生只喜好两件事,其一便是沙场浴血,其二,乃是一个他求之不得的女人。卫雍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蒲大学士的寿宴之上,他站在仇尤身后充当跟班。一众红男绿女熙熙攘攘,她一袭白衣,端坐其中,便衬得那些人都黯然失色了。他悄悄地打听清楚了,她叫蒲荷,乃是蒲大学士心尖儿上的幺女,今年刚满十五岁,还未定人家。
卫雍立刻自惭形秽了。那蒲家乃是大湮第一世家,资财雄厚,又是诗书传家,是他卫雍高不可攀的人物。从此他愈加发奋,得不到她,能站到远远望她的地方,也是好的。后来在无意间,他竟发现这蒲荷小姐也喜舞刀弄棒,乃是他的棍棒师父秘密招收的女弟子。他那师父隔日便会去蒲府教导蒲荷,他便死乞白赖地闹着要跟去。刀枪棍棒,套路之外,总是需要对练的。师父年事已高,见他机谨,出招用力都恰到好处,便默许了他做蒲荷的陪练。他陪着蒲荷练了整整一年的功夫,也承她唤了他一整年的师哥。当然他循规蹈矩,并无半点轻浮的举动。可他的心思,师父早已看透了。师父提点他:“有了前程,才有斤两。”
师父说过这话第二日,卫雍起了个大早,可是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皇帝已将蒲荷许了小令王。那些日子,小令王的风流逸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湮。他们都知道这位未来的国君,被一个妖艳的坨女迷惑了心智。卫雍疯了一般跑到蒲荷家中,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他在那照壁的阴影下立了许久,坚信自己是听到了她哀怨的哭泣的。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心要救她,不论她以后到了何种境地,他都要救她出来。
皇帝这时候遣嫁,已是断送了蒲荷的一生。但蒲大学士并不这么认为,他坚信自己的女儿是能将那心智被迷之人扳回正道的,坚信那坨女不过是小令王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他说服了幺女,送她上了喜轿。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小令王早已跟坨女跑掉了,他那国母之梦,连同他幺女的一生,就这样断送殆尽。
蒲荷与小令王的衣冠拜堂之后,第二日便传了那棍棒师父来,要他继续教习。可是卫雍却没同去,他逃离了仇尤的军中,向着他认为正确的方向,追了三个多月。可是他没有见到小令王,想象中的软硬兼施自然也就没有派上用场。他灰溜溜地回到了仇尤军中,咬着牙受了板子,从此便一心一意地发愤图强起来。
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未娶妻,人们当然议论纷纷。这些年来,他也时时能见到蒲荷。一切需要相关人等出席的皇家盛典,蒲荷都不会缺席。而且总是盛装,极尽繁复之能事。他总是远远望着她,而她却时时故意来与他照个面。他大致也知道这女人在经营些什么,这些年来,她的坚守,她的苦楚,她的咬碎了银牙的苦撑,都写在她那紧锁的眉头之间。
他渐渐位高权重起来,远远望她便不能解那相思之苦了。直到这次回朝,眼见着四海升平,可皇帝却密诏他入了宫。他听着皇帝那些晴天霹雳一般的话,却从那里面看到了属于他的生机。是的,她是名存实亡的小令王的妻子,是天理纲常束缚着的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但是天理纲常,也大不过皇权去。于是他忘记了仇尤的栽培之恩,所以也就不能说他恩将仇报了,因为善忘的人总是会被自己宽恕的。
这次他带着十万大军回到皇城,拥着苾儿登了皇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去请蒲荷到宫中一会。可是蒲荷传下话说,请他去小令王府一会。他抓耳挠腮了一阵,带人围了王府,便单刀赴会了。
并不是陷阱。蒲荷坐在园中石凳之上,已为他备好了清茶。怕他有所疑虑,还特意抿了一口,才将茶杯递给他。他接了那烫手的茶杯,杯沿之上有着些许浮沫,他便就着那地方一饮而尽。茶水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蒲荷便笑了。那时她早已徐娘半老,但眉眼间那凛然之气,只增不减。她顶着这样的一副面孔,却又柔声细语,款款诉着旧情。那些他记忆中都模糊了的片段,便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鲜活起来。于是他便忘了探子们的密报,忘了他们都说她乃是亦儿一党的头领。日头斜了,茶冷了。于是换上热酒,召来热菜。他与蒲荷对饮,不知何时便醉得不知身在何处。
醒来时,蒲荷就在他怀中熟睡。雪白的肌肤,胸口一颗圆圆的红痣。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大湮朝的文武百官,半数都曾见到过这颗痣。女人这最原始的武器,她用得是如此得心应手。他不忍责备她,便怪起了自己。不过,他终于是等来了能护她周全的那日了。他要把大湮的江山都送给她,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于是那日起,蒲荷便呼风唤雨起来。不但身为亦儿一党魁首的事不再追究,她要保的人,哪怕是十恶不赦,也保得下来。她要杀的人,哪怕是满朝官员跪求也照杀不误。
对付卫雍,她太过得心应手了。她眼中的他,与那些穿上官服便打起官腔,脱下官服便满口污言秽语的朝臣们,没有任何不同。如果说有,便是他更在意她。因了幼时的那段短暂的过往,也因了她曾经一时无双的美貌。她知道这种在意,这种怜惜,不过是消耗品,于是便日日地冷着卫雍。得不到,才让他孜孜以求。于是数月之后,卫雍早已成为了她的牵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由她的一颦一笑所操控。一天兵也未曾带过的她,成了保国大将军的副将,那拟定称呼的人讥讽她,给了她“清平大将军”的称号,她当然知道,却毫不在意。那满世界蔓延的坨子秽毒,那此起彼伏的叛民反官,也都不曾困扰她分毫。她要这大湮人仰马翻,因为她坚信只有如此,才有可能逼得那躲了她近半世的人出来。
她还记得半月前,卫雍到了她府上时已带了八九分醉意。他喷着酒臭告诉她,此刻大概已为她报了血海深仇。
她不屑地道:“我哪里有什么血海深仇的仇家?”
卫雍痴痴笑道:“有,你有一个。”
她突然浑身发冷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卫雍道:“小令王!你的夫君!还有谁?”
她尖叫一声,冲到他身旁,卡住了他的脖颈:“你把他怎么样了?”
卫雍做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杀了。”
她的手下顿时失了力度,浑身瘫软下来,坐在了地上。
卫雍走后,她星夜调集了皇城三百里内的所有兵马头目共商大事,并派出了无数探子。小令王逃走的消息传来后,她每晚都盛装坐在王府的花园之中等待着。
第七夜,小令王便来了。她的不曾谋面的夫君,膝行到她的身边,求告于她。他连看也不看她,只是低着头哀哀地求告。那一刻,她这许多年苦撑的希冀被彻底打碎了。他是为了那个卑贱的坨女,才如此作践自己。他如此对她,便是这一生也不肯与她好好相处了,他如此枉顾这许多年她等待、谋划、孜孜以求的苦心,蒲荷的心碎了。但她还是出手相助了,他们是夫妻,虽然只有夫妻之名,但二人也是一体的。
于是,他成功了,卫雍成了阶下囚。
小令王坐了朝堂,虽然是在偏座。他携了蒲荷的手,让她坐在他身边。她坐在那里,知道他不过是借着自己在朝臣之中的分量而已。离了众人的视线,他对她是整日地没有一句话的。只有在她照拂那坨女的两双子女时,他才有了些笑模样。她期望他能补给她一个婚礼,然而百般暗示,他却浑然不懂。后来只好明说,他便去办了。一切都循规蹈矩,并未有任何让她的心肠能软下来的事来阻止她,打动她。
于是,在一个深夜,她只身来到死牢,打开一十八道门禁,放走了卫雍。
从死牢回到小令王府,她远远便看到一片火光冲天——卫雍竟比她更快。果然是火,她不由得笑了,她太过了解卫雍了。可是,对于小令王,她却始终参他不透。她当然不想如此度过一生,她打定了主意借了卫雍的刀,此时却又后悔了,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早在晚餐中添加了迷药,此时的小令王还在烟尘之中昏睡。
终于,在房梁即将倒塌之时,她捻了决儿冲将进去,背了小令王出来,他早已烧得不成样子。
一桶冷水浇在小令王头上之后,他醒了过来,趴在地上,艰难地四顾一番:“可是……走了水?”
她点点头。
小令王看到了她点头的影子,费力地仰起头问:“怎么你却……毫发无损?”
她听了这话,才明白此人的心冷如冰洞,对自己更是毫无半分情义。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同时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再也不能坚持哪怕一瞬,便立刻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便不再存半分希冀,只是悉心地照料起小令王的伤势来。这余生的日子还很长,她有的是时间日日揉搓他,摧残他的心智,最终让他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卫雍并未逃远,而是就躲在蒲荷的房中。小令王满世界地通缉他,却不知灯下正黑。他当然也知道那个夜晚蒲荷的行踪未明,但是根本不敢去查这件事。如今兵权看似回到了他的手中,但蒲荷靠那些手段得来的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依然不可小觑。而且不论他如何对蒲荷, 她总是柔声细语,又低眉顺眼。她并未与自己算这些年来的细账,也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怨言。这让小令王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许多他昔日的幕僚与旧友,早已对他说过无数次。他心中当然是有着芥蒂的。回来第一夜,他便借故有政务要处理,去书房睡了。以后便夜夜睡在书房,蒲荷却也并未说过只言片语。
他没有再想起那个坨女。他不敢想。当她在他的怀中死去时,只说了一句话:“把我的眼睛给你。”他泪如雨下,立刻回答:“把我的眼睛也给你。”这是两句北坨情人之间最深重的死别誓言——从此他所看到的一切,在冥冥之中,她也能够看到。他恨自己没有当场杀了卫雍,竟让他跑了。如今他残了双腿,这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亲手得报了。此刻,他正在病榻之上翘首以盼二哥回去。
那卫雍躲在蒲荷房中已是数日。蒲荷保了他,他便成了最忠心的一条狗。这小令王府上下,无一人不是对那蒲荷忠心耿耿的,卫雍暗暗笑那小令王可怜。笑完了他,又笑自己。他也想得明白了,自己是不会再有好下场的。他日日梦想着能与蒲荷朝夕相处,没想到今日倒在这种局面之下实现了。他便夜夜不睡,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盯着蒲荷那熟睡的脸。
对于这些事,老柴并不了然,他只是大概地说了那些能传到他耳朵眼儿里的事。仇尤听完老柴颠三倒四的话,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他问:“三弟的伤势到底如何?”
老柴道:“已不能行走。将军,您得尽快启程,再晚了,只恐朝中又生变故!”
第九回 红云染秋救一门离散 青雪戏冬得佳人真容
三泰城,乃是那凤仪国的国都,人间至景之地。它依山傍水,得天、地、人三湖环拥,故得此名。四野有良田万顷,水陆贾道皆通达八方。远望,便几见那上古时四散在大地之上的灵气,有三四分都聚集在了此处。比那扶翠城,当真是判若天渊。
小潜第一次来到这里,便觉一股油然而生的亲切之情。他跟了那汽车公司的接引人员,大步疾行,一路上目不暇接。凡人的烟火之气,本是与他不相宜的,但此地繁华与别处不同,格调及其高雅,甚是赏心悦目。平心而论,大湮极盛之时,也及不上这里半分。小潜啧啧称奇,却不知那凡人与游龙的心性不同,乃是不知足的。羡人有笑人无,趋炎附势,自不必说。单说那富贵之人,攀比之心更盛,吃穿用度皆要胜出同辈之人一头去,于是便生出了无数依附这些富贵心思的人物和行当来。这些人又存着争锋弄潮之心,于是那八街九陌,软香红土,凡目力所及之处,便都极尽奢淫。
待到被领到那汽车公司的长官面前时,小潜才稍微收拢了心神,向着那人望去——一顶裁剪考究的礼帽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正笑意盈盈。小潜脱口而出:“长生先生!”
长生笑道:“我还道谷小潜这名字古怪,没想到竟是故人!”
小潜看着长生,较之离开十三鳞谷时那落魄模样,如今的先生不但容光焕发,甚至都微微发福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要寻您,得有个由头,我便假借了您的姓氏。先生可不要见怪啊!”
长生大笑道:“你这孩子,竟也学得这样客套起来。看来到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