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住在这猪笼一般的地方。这家伙上无父母,下无子息,娶了好几房妻妾,都因为生不出孩子来,而被他尽数卖掉了。如今他心智渐迷,不但记不得自己各处家业的地点,连银子的星角儿,也看不准了。街上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每每连哄带骗,一年来,他早已将一生的家业,败了个精光。但因他还活着,那软玉图上,望夫井便还显示着有人值守。
小潜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等了一阵儿,见没人来,刚要现出真身, 想了想, 又改捻了决儿,化作清风冲出了井口。他左突右撞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条长街,便现出人形,缓缓地边看边向前走去。
这里显然是街市上热闹之所。虽然暗夜早已把一切招牌吞噬,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残迹还留在原地,此刻都冲进了小潜的鼻孔之中。他一边细嗅,一边走马观花,突然间迎面便走来一队巡街的兵士来。
小潜正发愣,突地一双大手把他拉进了店铺牌匾下的阴影中。他向着那人看去,发现是个老太太,眉眼都很恭顺,很像将军的坨娘,显然是个大户人家的仆役之类的人物。待兵士们走过,那老太太对他说:“孩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可是走迷了?”
小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老太太便拉了他,走了一段。到了一个低矮的小门前,轻轻咳了几声。片刻后,只听得里面咔嗒一声,显然有人打开了门闩。老太太拉了他,走了进去。
他吃着老太太端来的点心,一边含含糊糊回答着老太太的发问。那些无处可查的身世,都是将军早已为他编好,让他背熟了的,因此说起来毫不费力。
老太太问完了,他也吃完了,便抹着嘴问道:“大娘,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道:“这是云老爷府上。你既无处可去,倒不如就留在这儿。我看你这孩子倒憨憨得很是可靠。你可会养马?”
小潜立刻点点头:“当然会了!我们将……”他连忙收口改道,“我们村里,我就是养马的!”
老太太拍手道:“这可真是巧了。这几日,原来的马倌儿辞了活计,老爷正要寻个新的,相看了许多人,总觉得不可靠。你好好睡下,明日我便带你去见老爷。”
第七回 剖红桑观其心黑腐 遇墨染闻二技称绝
天才蒙蒙亮,老太太便叫醒了小潜。她说:“老爷这时候正在花园打拳,咱们偷了这个空档赶紧去见他一见。”
两人出了门。天光之下,小潜才细细地看清了这宅子。很大的一片地,可人手明显不够,因此处处都有些荒废的意思。小潜看着院子里那些杂草丛生的空地,心里不由得给各处安排上了庄稼果蔬。他自嘲地笑笑,紧走两步跟上了老太太。
他们去得正是时候,云老爷刚打完了一套拳,正在擦着汗。老太太示意小潜原地等候,自己小跑了两步,行了礼,跟老爷禀报了一番。
云老爷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小潜,开口笑道:“杨妈妈,这次你可没琢磨对你老爷的心思啊!我辞掉那马倌儿,其实是想把马都卖掉。现如今,养马的开销太大,不如换用洋人的汽车,行动更快,又只需要养一个司机,开销能俭省不少。”
杨妈妈道:“唉,看来这孩子是个没运气的!他呀,是个可怜人,一家人原先都是养马的,可遭了兵灾,父母都没了,如今无依无靠,这兵荒马乱的,昨儿夜里,不是我遇见他,恐怕就要被当兵的抓了宵禁了,这时候恐怕连命都没了。”
听到杨妈妈如此夸张,小潜不由得想笑,可他还是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来。
云老爷又想了想,便说:“既如此,就让他先把马厩照管起来,也看看他的本领。若是合用,等我订的汽车到了,就送他去学个司机回来。”
小潜便学着杨妈妈的姿势,给老爷行了礼。他不知这凡间的礼数,是男女有别的,因此惹得云老爷大笑起来。
马厩里如今只有两匹马,所以活计很简单。小潜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让整个马厩焕然一新了。那一匹健壮的阉马叫做小白,乃是云老爷的坐骑。它正值壮年,因此样子很说得过去,行动间身上的肌肉块块都滚动着,很是好看。此时它早已刷过了毛,也吃得肚皮滚圆了,便在料槽里翻着嘴唇挑拣起鲜料来。另一匹叫珍珠的是牝马,体格就矮小了许多,杨妈妈说它是大小姐买来的名贵货色,叫做什么设特兰贵族。可是这马一点儿贵族气质也没有,它很怕人,甭管见到谁都往后躲,小潜给它刷毛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马厩里也不知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专咬这匹牝马,它身上一片片都是芝麻粒儿大的血窟窿,浸得毛色都发暗了。
正午时分,四下无人,小潜看了一会儿马,便用草帽遮了脸,一心一意地想起心事来。他已经向每一个他见到的人打听了长生先生,可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这人间说大不大,说小也着实不小,长生先生也不知是否改名换姓,要找到他真如大海捞针。而木蔷口中那个接引者,也是至今还未露面。这种情况,可没人告诉过他该如何是好。
小潜正发愁,突然身上狠狠地疼了一下。他一把掀开草帽,便看到了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倒很端正。此时正圆瞪着双眼,对他怒目而视。她的手中,握着一根小巧的鞭子,小潜看得真切,那鞭刺上,根根带着倒钩。眼下,他身上火辣辣疼着的地方,显然正是挨了这鞭子。他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牝马珍珠身上的伤,便是这鞭子的杰作。
那姑娘又扬起了鞭子,却被小潜一把捉住。小潜使着劲儿,那姑娘也在使劲儿,两人拉住了鞭子,僵持了片刻。小潜手下加了力度,那姑娘一个趔趄,只好放开了鞭子。她尖声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跟主子动上手了?你就是新来的马倌儿?”
小潜的手上已掉了一层皮。他点点头,把鞭子扔在地上,指着珍珠问:“它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你为何要打它?”
姑娘道:“我的马,我欢喜打便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来问我?”
小潜问:“你可知这东西打在身上有多疼?”
姑娘提高了声调:“是谁把这没规矩的小杂种放了进来?”
两个家丁跑了过来。
姑娘指着小潜:“把他给我绑起来!”
家丁犹豫了一下。女孩跺脚道:“你们聋了吗?”
两人只好上前。他们都已跟小潜打过了照面,因此很有些尴尴尬尬。其中一人对那姑娘说:“大小姐,这小子是老爷看中了要送去训练司机的……他刚来,不懂规矩……”
姑娘已气得满面通红:“再啰嗦,连你一块儿绑!”
小潜犹豫了片刻,便任由他们把自己绑在了树上,同时暗暗地捻了个决儿。那姑娘早捡起了鞭子,劈头盖脸朝着他抽过来。小潜的障眼法儿起了作用,鞭鞭见血见肉,却一点儿也不疼。他做出咬牙硬撑的样子来,同时思考着是不是该晕过去。
姑娘打了一阵儿,一个珠光宝气的半老妇人便冲出来拦住了她。她用同样尖声尖气的嗓音说:“小祖宗啊,你跟个下人置的什么气?这大热的天儿,也不怕着了暑气!”
姑娘道:“娘,您别管我。我在给这小子教规矩呢!”
原来那老妇人正是云老爷的夫人,云宅的大太太。她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一阵躁动,竟是云老爷回来了。她惊异地问:“老爷,这个时辰,您怎么回来了?”
云老爷一脸疲惫道:“老葛竟真的参了我一本!如今我已被停职,上面要求我在家反思己过,不得出门。”
大太太不及说话,那姑娘道:“爹,那老贼参的您什么?”
云老爷瞪了她一眼道:“一个女孩子,说话一点儿没规矩!”
大太太道:“可还是强抢民女那事?”
云老爷点了点头:“这个坎儿,恐怕是过不去了!”
那姑娘又抢道:“爹!当初可是他们上赶着把闺女往咱们府里送!再说了,不是早给了他银子了么?”
云老爷气道:“桑儿,你不去上学,待在……”突然间他终于看到了被绑在树上的小潜:“是谁把这孩子绑起来的?”
原来那姑娘唤做桑儿,她娇嗔道:“爹,这小子太没规矩了,竟跟我动手!我替您教教他规矩!”
云老爷奇怪道:“跟你动手?阿朗,你可看到了?”
被叫做阿朗的家丁顿了顿,道:“小人……小人来得迟,并未看到。”
云老爷又问另一个家丁:“小福,你呢?看到了没有?”
小福嗫嚅道:“小人……小人也并未看得真切。”
云老爷已明白了,他一把夺下了姑娘手中的鞭子:“你这性子,真不知像谁!我云某人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会生了你这么个孽障!”说完便指着小潜,“快解开!”
此时,小潜的手终于能活动了,他便暗暗地捻了决儿。那桑儿便张了口呆立在原处,一团黢黑腐臭之物缓缓飘了出来,小潜屏住呼吸,强忍着将它吞了下去。
与此同时,桑儿转身便走。
大太太问:“桑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桑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杨婆婆给小潜涂着药,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双温暖粗糙的手,还有油乎乎的药膏,其实让他那些火辣辣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但他的记忆早已回到了儿时。黄昏时分,同村的顽童们将他围打在地,他拼命哭喊着,祖母便拨开众人将他抢出来。在家里那小小的院子中,他趴在一条长凳上,祖母给他缓缓上着药,他就屏住了呼吸,盯着地上那些晃动的斑驳树影。那些孩子总是欺负他,是因为他早早就没了爹娘——爹娶了个湮女,这在村子里是不能饶恕的罪行,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好在还有祖母护着他,才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他每次回忆起往事,总觉得祖母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了快掉光羽毛的翅膀,把他护在身后。
这些记忆似乎离他很遥远了。祖母去了以后,他被捉了壮丁,其实他还远没有到能当壮丁的年纪。在军队里,他依然是被欺负得最狠的那一个。他是那么的瘦小,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躲过了大湮的密林箭雨。他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是个坨人,又有湮女的血脉,所以永远无法长成坨人那壮健的体魄。所以当他装死躲在遍地的尸堆之中,那个大湮的将军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拦住了同样在装死的同伴,那将军本来是会被一剑穿心的。他这一拦,也完全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从此他成了将军的近侍,离开了北坨,也离开了自己的出身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不愉快的回忆。
杨婆婆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知道那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至于疼晕过去。在障眼法儿消失后,那些真实的疼痛,便无法用任何法术来驱散。他咬了牙强忍着,对于肉体的伤痛,他早已不再畏惧。杨婆婆问他:“你那个叔叔,当真是一年前流落到此地的?”
他答道:“是整一年前。”
杨婆婆又问:“他与你只是身量相似,相貌是没一点儿相像的?你再说说他的样子。”
他答:“他的相貌……着实没有特别之处。但他曾掉在那望夫井之中,若能打听到是何人救了他出来……”
杨婆婆思索道:“这些年……真没听说过有谁掉在那井里过。那井里早年间淹死过人,晦气得很,这儿的人从不近那里。你不知道,那井连同那园子,是一个老先生的产业。这个人姓钱,本来在街上的当铺里做账房先生,这一年来得了失心疯,今天早上让人发现,死在了家门口儿。我就是去瞧这个热闹,才回来迟了,不然也不会让你触了大小姐的霉头啊!”
小潜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这得了失心疯之人,必是那接引之人了。如今他死了,那么新的接引之人便很快会出现了,他暗暗打定了主意。
杨婆婆继续说道:“这几日你就养着吧,老爷嘱咐过了,你可不要下地走动,一日三餐,我都给你端了过来。”
小潜谢过了杨婆婆,等她走远了,便一骨碌翻身下了床。
他捻起了风行决儿,飞快地穿过来时记忆中的那两条街巷。几乎在片刻后,便来到了那望夫井边。回了神,立刻仔细探查了一番。并没有一个人,但他感觉到了很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使劲儿嗅了嗅,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味道,似花香,又似果香,好闻得有些不真实。他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感觉到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难道这就是接引者的气息?那木蔷公主可并未提到过这种事。
突然,一阵咯咯的笑声从他的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有了变化——似乎不但能看到身前的景物,似乎连身后都能看清了。在头顶那颗大树的枝杈上,枝叶掩映之中,分明骑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刚才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
小潜惊得跳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显出了半龙之身——变成了一尾白蟒,地上的影子,分明有着两个脑袋。原来他并未回神,而是变成了一尾双头白蟒!这半龙之身,木蔷公主倒曾说过,她说到了凡间,若是心智遭了迷惑,便会有这半龙之身出现,此时心脉命门尽显,乃是无比危险的事。他立刻试着收拢心神,却又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嗅那空气中愈来愈浓的异香。
那小姑娘早已跳了下来,三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其中一个脑袋。此时,他发觉自己完全被那异香所惑,无法回神了。小姑娘开口道:“大蛇,你别怕,你是走迷了吗?”
异香无比浓烈,显然正是来自这个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