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也不停。长生细看之下,那些从他身上被蹭掉的鳞片,此时都变成了白玉的质地,那老钱正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只布袋,仔细地捡拾着。尽数收拢后,便交在长生手中:“谷大人,在这凡人的地界上,没有钱,那是寸步难行啊。您老把这个收好了,从这儿往西二里路,就有个当铺,您的这鳞玉啊,都是上等货色,能换不少银钱呢!”
长生去接,那老钱却不松手。长生奇怪地瞅了他一眼。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不能思考,而这剧痛几乎就是拜眼前这人所赐,想到这一点,他手下加了力度,袋子便被拽过来了。他从里面胡乱掏出了一片鳞玉来,递在老钱手中,权当拜他指点的谢仪。
那老钱拖着长腔儿道了谢,便将他领到了自己的家里去。长生走在后面,并未看到老钱那阴沉的脸。他又怎知那老钱,乃是一个雁过拔毛的人物。堵在井口引他受伤,是早已谋划好的,那井底便是老钱故意挖深了不少的,井口的灰砖更是早动了手脚。倘若长生刚刚避了过去,那树上、地上、房上,还都有无数机关等着他,为的就是图谋些他真身之上的鳞片——那东西,一离开血肉,便成了世上难寻的美玉。一般人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境地,再让他拿话一激,都会顺水推舟,将那袋子鳞玉就送了他。谁料想长生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那老钱便暗暗地怀了恨。
一路上,那老钱虽懒怠说话,长生还是知道了,此地乃是凤仪国地界,此地以北三百里,便是皇帝上朝理政的三泰城。而此城滨水,水名叫做翠泽,所以此城便叫做扶翠城,乃是皇城之外,顶繁华的一个地方。老钱住的这丰年巷,虽然破败,却是城中寸土寸金的地界。至于那井,则名为望夫井。这名字的来历,老钱答不上来,长生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暗暗地想,这凡间的地名儿果真一股子烟火味道,喜庆得紧,又俗不可耐。
老钱说罢,便自报家门。原来他正是受雇于二里路外的那间当铺,乃是那里的账房先生。二人说话间便到了老钱家门口儿,房子破败低矮,长生躬了腰,还险些在门框上撞到了脑袋。进了屋,也并没有桌椅,只一盘土炕靠在墙边,两人便在那炕席之上盘腿坐了下来。
长生问老钱:“路上看到不少方匣子一般的车轿,行动飞快,却并未见到轿夫或马匹,钱先生可知那些是何物?”
老钱转身抱了一床铺盖来,递在长生手中,懒懒道:“那是西洋人的稀罕玩意儿,叫洋汽车。”
长生还要再问,那老钱早已拉开了自己的被褥,铺盖好便翻身背对着他。长生呆立了半晌,只好胡乱将那薄薄的铺盖整理好,钻了进去。那被子发出阵阵异味,倒让长生想起了在西角狱中的那些日子。只是他累极又受了伤,未及思虑太多,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那老钱支上炕桌,便端来早饭,乃是杂粮窝头儿与咸菜。长生吃得缓慢,那老钱见他白吃白喝,连句像样的话儿都没有,便愈发恶声恶气起来,连“大人”也不叫了,只说:“我好歹请了半日的假。吃过了饭,咱就介绍你去那云老爷家寻个活计——在这凡间,得有个活计干着,才能哄了肚皮,也才不让人瞧出破绽来。”
长生茫然地点了点头。
老钱道:“求人办事,这打点关节,是要条条皆通的,不然,你到了云府,也待不安生。”
长生终于醒悟过来,将昨日老钱给他的袋子递还给了老钱。那老钱便毫不客气接了过去。
云老爷乃是本地的父母官。他是个读书人,家里倒也雅致。只是云老爷本人并不在家,管家说,这空缺的职位,乃是一个马倌儿,天天跟老爷见面,必是得经老爷相看,合了眼缘的。于是他们只好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
那老钱看长生呆呆傻傻,却不知他初经大变,正是心力憔悴之时,只道他呆呆傻傻。本想尽快把他卖掉,银子落袋好落个安心,却偏偏赶上了云老爷不在家,只得把他领回来。老钱在前面走,长生跟在后面。只是跟着跟着,他便跟丢了,转而跟上了一辆崭新的洋汽车。
天已擦黑,长生才回到老钱家中。那老钱黑着脸坐在屋里,见长生拎回来几大蒲包吃食,脸上颜色才稍霁。长生打开蒲包,二人吃喝起来。老钱口中满满塞着油饼,胡乱问道:“你这半日跑到哪里去了?”
长生答:“我寻了个差使回来。”
老钱顿时噎住了,呛咳起来,半晌才缓过来。他问:“什么差使?”
长生答:“卖洋汽车。您不知道——大湮没这种东西。我打听到了那卖车的公司,便去了。可是人家的车都是在别处造好了拉过来的。不过,他们正要往这附近的各个城里派代表去卖车,我便应了这差使。今夜再叨扰一宿,明日便搬可去那公司的寓所了。”
老钱目瞪口呆了——这呆子竟自己寻了个这么体面的活计!他想了想,便用气极的语气说:“为了云府的差使,我上上下下打点,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长生答:“多谢您费心了。我这人没养过马,也不喜欢马汗的味道,当马倌儿实在是不太相宜。”
老钱听了他这话,恨恨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油饼,便下炕出门,扬长而去。
半夜,长生已睡着了,那老钱却带了个人回来。他对长生说:“这是我远房的表亲,投我来的,今夜委屈你挤一挤了。”
长生便挪过半个身子,那人不声不响躺了下来。他身量胖大,挤得长生动弹不得。很快,他的鼾声响了起来,老钱也在梦中呢喃起来。长生再没睡着。他闻着那胖子身上的味道,满是煞气,此人新近定然伤了无数的性命。他虽不喜老钱为人,却也怕他被胖子所伤,因此睡得十分警醒。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人蹑手蹑脚起了身。这行动间,便看出胖子虽然臃肿,却轻灵矫健得很。他正要行动,一张大网突然向他扑来,登时便罩住了他。与此同时,那老钱向着地下一滚,避开了那网。
长生挣扎起来。片刻后,他便发现了,那网有些古怪,似乎有着什么法决儿在上面,越是挣扎,便越死死勒进皮肉之中。他停了下来。黑暗中,三个人都喘着粗气。还是长生开口了:“钱先生,您这是要害我的性命?”
老钱爬起来,啐了一口:“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再成了精、化了人形,也不过是个畜生。你的性命,在我老钱眼里,一个子儿也不值。你若识相,便自己现了原形出来。这一位是街上的屠户,他的刀法一流,拔光你全身的鳞玉,也不会让你觉到了一丝疼痛!你若是不从,他便一刀刀割了你的肉下来。那时节,再求告你钱爷爷,可就不管用喽!”
长生不再说话。他在黑暗中捻起木蔷口传的法决儿来,那老钱登时便迷糊了,张着口呆立在原地。黑暗中,一团更黢黑的东西从他的口中慢慢地飘了出来,长生知道,那便是这阴狠愚莽之人的心智了。那东西径直飘来,长生便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
黑暗中,胖子问老钱:“钱叔,你怎么了?”
老钱答:“困得很,不得了,我得去睡了!”说罢,便倒在床上,鼾声立刻震天响起。
长生再次捻了决儿,那胖子还兀自骂道:“钱串子!你个老贼!竟如此戏耍你胖爷!”渐渐地,便张着口愣住了。他的心智是猩红的一团,腥臊无比,长生吞下它时感到一阵反胃。胖子茫然地四顾了一圈,自语道:“我怎么大半夜地跑到钱串子家来了? 真他奶奶的邪门儿! ”而后便推了门,扬长而去。
胖子走出一段距离后,那绳网便失了气力一般脱落下来。长生重新关好门,将那老钱推到炕脚,便和衣而卧,一夜了无清梦。
第二日,长生起了床,那老钱还在高卧。长生也不理他,寻到了自己那袋鳞玉,胡乱揣在身上,便出了门。
长生走后整一年的那日,仇尤终于娶了木蔷。没有锦衣华服,也没有珍馐佳酿,甚至连盈门的宾客都没有。但木蔷很满意,仇尤也很满意。其他人可能不尽满意,不过,木蔷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瞧的,不是过给不相干的他人看的。
这一年来,地下的人都搬了上来。原来他们不过是三百多人,那影影倬倬的印象,都是木蔷的障眼法儿。那朱校尉带回了许多蔬菜粮食的种子,于这谷中的土地,倒都很适宜。地下的人撤出后,引了水,便成了很大的鱼塘。几个月后,谷中便改换了天地。人们感受到了劳动的快乐,多劳者多得,于是偷奸耍滑的人渐渐少了。仇尤又在各路人马之中,精挑细选了一队兵士操练起来。几个月后,一切井然有序起来——日巡夜检,皆有了可问责之人,各处仓库,也终于不再发生偷盗的事件。
仇尤也查清了南香自尽之事的始作俑者。一开始人人相护,直到有一天,小潜眼尖,瞅见了一个妇人,似乎戴着南香旧日的发饰。仇尤便捉了那妇人来,细问之下,此人竟是老齐的侍妾,因颇有姿色,便养成了一副好吃懒做的习性。她住在南香的隔壁,因此总来找南香说话。那妇人眼皮子很浅,总是开口讨南香的小首饰,说要换着戴新鲜。经不住她磨蹭,几个月来,南香便一件件都给了她。可也没见她归还,南香便有意冷着她。那人也不识趣,还时时上门。南香有一只细簪是不离身的,便是新婚之夜,曾扎在长生手臂上那一只。后来,南鳞大捷,长生得了一颗南海明珠,便镶在了这簪子上。那妇人瞧上了这簪子,几乎要明抢,两人闹得很僵,不再来往。从此,那妇人便怀恨在心,一日日地造起谣言来。
那时节,一众养尊处优的女眷们,正被逼着在田地里做着活计,人人都憋着一肚子火。猛听得有人可让她们撒一撒无明业火,一个个便摩拳擦掌起来。
过分的话和过火的事,小潜并未看到。
老齐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气死,问那妇人:“这簪子是怎么到了你头上的?”
那妇人哆哆嗦嗦道:“我跟了谷先生他们,待人埋了下去,我便……我便……”
老齐一把拖起那妇人,众人跟上,七拐八绕之后,便来到了一个僻静之地。人们一眼看到那坟早已被刨开,南香下葬时的衣服鞋袜,都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外面,那尸身早已干瘪,正曝晒在大太阳底下。
老齐便挥起刀,只一刀,那妇人的脑袋便咕噜噜滚了下来,正面朝地下停在南香的脚边,而那尸身直挺挺跪了下来,也正对着南香的尸首。
仇尤办完了这件事,便去履行自己曾经的毒誓了。木蔷听完他的求娶之意,说:“我自然是要嫁你的。不论你是那当世大司马,还是如今这谷中困兽,我都会嫁你。但有一样——我父皇死在你的剑下,这一桩仇怨,我是必报的。”
仇尤问:“如何报?”
木蔷答:“你需得应了我,若将来有一日,你先于我而死,不论伤、病,皆需支撑着待我来了结你的性命。若我先于你而死,那你也要来到我的尸身之前,将利刃握在我的掌心,再捉住我的手,将利刃刺入你的胸膛。”
仇尤不由得胸前一阵疼痛。他揉了揉心口,道:“这有什么难,我应了!”
木蔷道:“你上前来。”
仇尤便上前,他们按照北坨人盟誓的法子击了掌,于是,婚事彻彻底底地定了下来。
仇尤离了木蔷的房间,小潜跟在后面忧心忡忡。他问:“将军,这木蔷公主是不是疯了?”
仇尤高兴地哼着一只小曲:“怎么会?她清醒得很!”
小潜道:“将军,公主已是个老太太,她肯定是要死在您前面的啊!”
仇尤道:“小潜,你忘了咱们都中了伤生之法了吗?阿蔷虽看着老迈,但她还有千年之寿,怎么也不会死在我前面的!”
小潜道:“唉,将近一年了,也不知长生先生近况如何?”
仇尤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小潜:“你既放心不下,就去凡间瞧瞧他,如何?”
小潜惊道:“我也去?那……那谁来保护将军您呢?”
仇尤笑道:“本将军还未老迈,如今这山谷之中又很是太平,不必日日守着我。你放心,我早与先生定了血信,他若出事,我必会收到消息。”
小潜沉吟起来。血信,是一种古老的法术,它只能订立在两个已心有灵犀的人之间。如果一方发生了不测,血信便会立刻传给另一人,那收信的人不论在哪里,在做什么,顷刻之间,便会不自觉地呕出鲜血来。小潜道:“既如此,我也要与将军订立血信。”
仇尤笑道:“这个自然。”
小潜道:“自然,却不是您想的那个自然。您若出了事,属下便会第一时间赶回来。什么夺人心智,什么记忆全失,那都不是小潜在意的。小潜的命,是将军捡回来的,这一世,小潜拼死也要护您周全!”
仇尤收起笑容:“小潜……”
小潜抹去了眼泪:“将军,我几时动身?”
仇尤道:“七日后是个吉日,宜嫁娶,又宜出行。”
小潜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七天后,婚礼如期举行。适度的热闹,适当的祝福,一切都是木蔷要求的样子。礼毕后,一群人来到了新建成了院子里,这是小环送给将军的新婚礼物。他们在崭新的桌子上展开了软玉图。
小潜问:“先生去的是哪个井?”
木蔷指了指那还残留着血迹的井口,人们看到“望夫井”三个字赫然在目。于是小潜毫不犹豫地刺破了手指。
小潜从井里醒来时,已是深夜。并没有人来接引他,那老钱还浑浑噩噩。他早因再也算不清帐,而被当铺的老板辞退了。好在这些年来,他靠着种种勾当,积攒了不少家业。为了掩人耳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