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了冷酷、狠毒的恶势力,肃杀冰冷的纳尼亚王国迎来了春天的温暖。
现在我们要谈到的是另一个冬天的故事,那就是乔治·R. R.马丁(George Raymond Richard Martin)史诗般的童话叙事《冰龙》(1980)。作为《冰与火之歌》的作者,当代奇幻小说大师马丁于1971年在《银河科幻》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马丁秉承了托尔金的幻想文学创作思路和写作风格,思域广阔,想象奔放,在当代科幻叙事和奇幻叙事领域建树非凡。无论是传统的吸血鬼还是当代的太空飞行器,各种幻想文学因素在他的作品里并行不悖,相互交融,体现了认知和审美的双重价值。其文学叙事以幻写实,幻极而真,在幻想叙事的后面潜藏着一种托尔金式的深沉和思考。他的主要作品包括《冰与火之歌》《冰龙》《热夜之梦》《沙王》《光逝》《风港》《猎人行》《战士》《图夫航行记》等等。卓越的创作使他收获了包括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文学奖等在内的众多文学大奖。2011年,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一百位人物”之一,并被称为“美国的托尔金”。
《冰龙》是马丁在32岁时写作的一部中篇童话小说。阿黛菈是个“冬之子”,降生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尽管室内有父亲事先备好的炉火,但冷彻骨髓的严寒仍然夺走了婴儿母亲的生命。在这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她面对着失去爱妻的父亲和与自己不合群的哥哥、姐姐,内心世界无人知晓,她人生中的期待和希望只与一年一度的奇异约会有关。自从“冬之子”阿黛菈降临人世之后,每年随着严冬的到来,一条巨大的冰龙就会如期出现。它凌空飞过,使天更寒地愈冻,也使得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显得更令人敬畏和胆怯。年复一年,冰龙与“冬之子”的约会从不中断,冰龙用它冰清玉洁的强悍壮丽和摧枯拉朽的严寒凛冽召唤着“冬之子”内心的激情和向往。当然,“冬之子”生活的这个世界并非世外桃源,战争和动乱始终如影相随。就在“冬之子”七岁那年——这也是一个最寒冷的冬天,敌人攻破了小女孩所在国度的边防要塞,朝着他们的家园快速逼来。情况万分危急,但小女孩的父亲宁死也不愿离开自己一家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土地。无奈之下,作为军队首领的叔叔只好带着“冬之子”乘火龙飞往安全的后方。但“冬之子”岂肯离开自己朝思暮想的冰龙,她不顾一切地骑上冰龙飞向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这似乎就是“冬之子”和冰龙的最后归宿。然而,对父亲、同胞手足和叔叔等亲人命运的牵挂使“冬之子”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流泪(异于寻常人的她哪怕脚掌被铁钉扎穿也没有叫过一声痛,流下一滴泪)。在她的深情感召下,冰龙带着“冬之子”飞往家人的旧居去解救亲人。于是便发生了一场史诗般悲壮的空中大战,冰龙与敌方的三条喷火恶龙展开生死决战。最终,冰与火的较量结束了,恶龙被悉数击毙,冰龙在身负重伤后也冰融涅槃,与冰雪世界融为一体。“冬之子”拯救了即将死于非命的一家亲人,而家庭、勇气、爱和奉献也使她从落落寡欢的孤独女孩蜕变成光彩照人的彩蝶。这是童话叙事主题的升华,正如作者乔治·R.R.马丁所言,“我希望告诉孩子关于爱与家庭的价值”。当然,这个家庭不是抽象的,而是活生生的血缘纽带、朝夕相处的亲情、父辈的责任和关爱、父辈对土地的热爱与坚守,父辈保家卫国的勇敢与忠诚,等等平凡而永恒的人类因素。
爱的情感是人类的天性,在儿童的世界中,这种爱的天性表现在各个方面,但首先是亲情之爱。童话叙事反映了人们内心情感的变化发展,其中父母对子女的舔犊之爱,孩子对父母的依恋之情,是人类最美好最重要的情感。亲情之爱是生命的充实和意义所在,人们凭着这份充实去体悟和感受生活,从而领略到人生存在的意义及人生之美。《爱丽丝奇境漫游记》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1832-1898)把童话称为“爱的礼物”,这在《冰龙》中得到绝佳的体现。天赋异禀的“冬之子”为了拯救处于生死存亡关头的亲人而牺牲了自己心灵感应的冰龙,这是爱的奉献和情感的升华。从总体看,《冰龙》承袭了托尔金童话叙事的史诗性和传奇性,既充满冰清玉洁之诗情画意,也具有烈焰般的激情和令人荡气回肠的英雄气质。
出现在寒冬的冰龙是乔治·R.R.马丁对西方传统巨龙形象的拓展。托尔金认为,神话想象是童话叙事的源头活水,巨龙更是神话想象的独特创造物,使古代史诗的主题意义超越历史而得以提升。从北欧神话中的龙形巨人法夫纳、古英语英雄史诗《贝奥武甫》中的喷火巨龙、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和诗人斯宾塞的《仙后》中描写的恶龙,以及安德鲁·朗收入其童话集的《西格德》中的巨龙,到托尔金的《霍比特人》中描写的恶龙斯毛戈,再到乔治·R.R.马丁呈现的冰雪世界的冰龙,童话叙事得以推陈出新,各出机杼,体现了极富生命力的艺术传承。
舒伟
学者、儿童文学理论家、翻译家
2016年3月记于天津理工大学外国儿童与青少年文学翻译研究中心
第一章 冬之子
所有季节里,阿黛菈最爱冬天,天气一旦变冷,冰龙就会来了。
她始终闹不明白,到底是冷气招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冷气呢?
哎,这种问题还是让大她两岁的杰夫哥哥去操心吧。哥哥的好奇心无穷无尽,阿黛菈却不在意这些细节,只要冷气、白雪和冰龙都按时到来,她便心满意足了。
身为众人口中的“冬之子”,她始终惦记着这些事,一如惦记着自己的生日。
她诞生在人们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那么大的雪,连隔壁农场的劳拉婆婆也只见过一回呢,劳拉婆婆记得的事儿可没人比得了。总之,那是一个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冬天。
那个冬天出了很多事。据说酷寒的风雪绕过阿黛菈的爸爸生起的熊熊炉火,又悄无声息钻进盖在产床上的层层毛毯,害死了在漫漫长夜里为生下她而拼命努力的妈妈;据说冷气甚至侵入妈妈的肚子,因而阿黛菈一出生就皮肤青紫,触感冰凉,乃至到现在也没有暖和过来。
冬天触碰过她,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她是名副其实的冬之子。
也许正因如此,阿黛菈打小就不合群,常常板着张脸,不爱同别的孩子玩耍。大家说她倒是水灵,却有些古怪和冷漠,她皮肤苍白,发色淡金,还有一对又大又清澈的蓝眼睛。她会笑,但不爱笑,而且从未有人见她哭过。
她五岁那年,有回踩中雪堆掩埋的木板,教板上的钉子扎穿了脚掌,可她不哭不叫,直愣愣地拔出钉子,就这样走回家了。她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血迹,到家后却只淡淡地通报了一句:“爸,我弄伤自己了。”别的孩子想必会哭鼻子发脾气撒娇耍赖,她一样也不会。
她的家人也意识到她与众不同。她那魁梧的爸爸,身材跟熊一样,平素不爱与人来往,面对杰夫纠缠不休的问题却总会开颜微笑;爸爸对阿黛菈的大姐泰莉也很偏爱,喜欢抱着她哈哈大笑。泰莉生了一脸雀斑和一头金发,老是没羞没臊地招惹本地的男孩子,跟他们都很熟络;爸爸偶尔也抱抱阿黛菈,可只在漫长的冬日里才抱,而且抱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用双手环住她的小身板,使出蛮力将她搂紧,然后大声啜泣,红彤彤的脸膛哭得稀里哗啦。噢,到了夏天爸爸忙不开,从来不抱她。
夏天里人人都忙,唯有阿黛菈落得清闲。杰夫跟着爸爸种地,总是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满心想做个好农夫。不干活的时候,哥哥会跟小伙伴们一起去河边探险。泰莉要操持家务,准备饭菜,十字路口的旅馆每逢旺季还会请她去打工。旅馆老板的女儿是她的朋友,他家的小儿子跟她更是亲密,泰莉每次回来总会傻笑个不停,天南海北地聊起旅客、士兵和国王的信使带来的新闻与八卦。对杰夫和泰莉来说,夏天是最美好的时节,一到夏天,他们根本没空搭理阿黛菈。
最忙的自然还数爸爸。爸爸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第二天又有同样多的事等着料理。自黎明到傍晚,爸爸一直忙碌,一个夏天下来,他不仅会变瘦,也会变得更结实。他每晚从田里回来都一身臭汗,但脸上总是绽放着笑容。晚饭过后,爸爸会与杰夫坐在一起,讲讲故事,回答问题,有时也教泰莉做饭的技巧,要不就漫步去旅馆。可不是嘛,爸爸也是属于夏天的。
不过爸爸从不在夏天喝酒,只有叔叔来访时才喝一杯葡萄酒庆祝。
而这也是泰莉和杰夫钟爱夏天的另一层原因:每到郁郁葱葱、热气升腾、活力充沛的夏天,爸爸的弟弟,即他们的哈尔叔叔就会来访。哈尔是效命国王的龙骑士,身材高挑苗条,还生了一张贵族脸。龙受不了冷气,所以哈尔和他的坐骑会飞往南方过冬,但入夏时就会回来,冠冕堂皇地穿着绿金相间的王国制服,赶赴北方与西方的战场——似乎自打阿黛菈出生,战争就没停过。
哈尔总不忘带来礼物,例如都城的玩具啦,水晶首饰黄金首饰啦,糖果啦,当然更少不了要和哥哥分享的一瓶上等葡萄酒。他会冲泰莉露齿而笑,说些让她满脸通红的恭维话,也会拿战争、城堡和巨龙的故事来满足杰夫。至于阿黛菈,虽然哈尔老想用礼物、玩笑和拥抱来逗笑她,但很少成功。
没错,哈尔是个好人,阿黛菈却不喜欢他,毕竟他返回的时刻,也是冬天离她最遥远的时刻。
况且在她四岁时某个夏夜,还发生了一桩让她刻骨铭心的事。
爸爸和哈尔以为她睡熟了,结果教她偷听到他们喝酒时的谈话。“真是个严肃的小家伙。”哈尔说,“你应该待她更温柔些,约翰,你不该把发生的事都怪罪到她头上。”
“我不该吗?”爸爸的话音充满酒意,“是啊,也许吧。但这太难了。她长得跟贝丝一模一样,却丝毫没有贝丝的温情。你知道,冬天触碰过她,并将她占为己有,我在她身上只感到彻骨的寒意。而且……我忘不了贝丝正是因她而死的。”
“我看是你对她太冷淡,你不像爱其他两个孩子那般爱她。”
阿黛菈记得爸爸的苦笑。“我不爱她?噢,哈尔,三个孩子里我最疼这个娇小的冬之子。可她从来没有回报,她不关心我、不关心你、也不关心我们中的任何人。她只是个冷冰冰的小女孩罢了。”说着爸爸哭了出来,尽管那是夏天,还有哈尔在场。
阿黛菈躺在床上,只盼哈尔赶紧飞走。她对偷听到的话懵懵懂懂,只是深深埋在心底,留待以后细细回味。
阿黛菈当时没有哭,六岁那年终于想明白时也没有哭。那个夜晚过后没几天,哈尔就骑龙飞走了,国王麾下三十条骄傲的巨龙在夏日的晴空里排成壮观的编队,杰夫和泰莉激动地挥手道别,阿黛菈却始终背着小手。
第二章 雪中情
阿黛菈的笑容是她只留给冬天的秘密宝藏。她无时无刻不盼着生日以及随之而来的冷气早早到来,只要冬天一到,她就成了最特别的孩子。
这件事,她打小和大家玩雪时就知道了。冷气不像困扰杰夫、泰莉及他们的朋友那样困扰她,其他人都逃回暖和的地方去了,或跑到劳拉婆婆那里喝婆婆给孩子们准备的热菜汤,只有阿黛菈还逗留户外,一连就是几个钟头。
她会在辽阔的田野间寻找自己的秘密基地——她每个冬天都有不同的基地——找到合适地点后,就用赤裸的小手捧起雪团,搭建高高的白雪城堡,塑造出塔楼和城垛,样子跟哈尔经常谈论的都城里国王的城堡一模一样。搭好之后,她又从树木的低枝间折下冰晶,插在城堡上,权作塔尖、房顶和哨岗。深冬里的短暂融雪必然伴随着急剧封冻,于是乎往往一夜之间,她的雪城堡便冻成了冰,跟想象中真正的城堡一样坚固硬朗。她每个冬天都瞒着大家大力营建,可春天总要来的,融雪之后便不再结冰,堡垒和城墙就这样没了,阿黛菈又只好数着日子盼生日。
她的冬城堡不乏居民。
每年初霜时节,冰蜥蜴就会蠕动着爬出地洞,田野里随处可见这种小小的蓝色爬虫,它们在雪地上窜来窜去几乎不留痕迹。孩子们都爱跟它们玩,但其他孩子笨拙又狠心,往往会把可怜的小东西折断,跟折下屋檐上的冰柱一般。就连向来温和的杰夫,有时好奇心发作,也不免长久地把冰蜥蜴捧在手里观摩,结果手心的温度将它们灼烧融化,害死了它们。
阿黛菈的手冰冷又柔软,她可以安全地捧着冰蜥蜴,想捧多久就捧多久,杰夫对此很不服气,每每噘起嘴,恼火地追问她。阿黛菈有时会躺在冰冷潮湿的雪堆中,高高兴兴地让蜥蜴们爬遍全身,感受小脚掌掠过脸颊的滋味;也有些时候,她会把蜥蜴藏在发间去做杂务,但从不敢带进屋,生怕火炉的热气伤到它们。她会将家里用餐后剩下的残渣收集起来,拿到秘密基地,撒在自己搭建的冬城堡上,于是城堡总是生机勃勃,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国王和廷臣。其中既有溜出林子的软毛小动物,也有身披白色羽衣的冬天的鸟儿,但数量最多、成百上千的还数蠕来蠕去的冰蜥蜴。它们身子胖胖的,触感冰冷,行动敏捷,阿黛菈家中养过的宠物虽多,然而多年来她还是跟它们最贴心。
她全心全意爱的则是冰龙。
她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了,却朦朦胧胧地认定,它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总在深冬里现身,展开湛蓝的翅膀,惊鸿一瞥般划过铁灰色天宇。有必要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