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答案究竟是什么?
法迪坚信——这信念不仅仅发自肺腑,更源于他过人的才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一直透过12×50望远镜监视着中情局副局长的举动,发现这家伙似乎不太愿意离开。像这样从高处俯视目标的所在地,让法迪觉得自己犹如一只猛禽。几个傲慢的美国兵已经登上直升机,但他们的队长——法迪的情报来源并没有查到此人的名字——却不肯让头儿独自待在无人守卫的高地上。这个人很谨慎,或许他嗅出了什么眼睛没看到的东西;或许他只不过是在严格遵守纪律。不管怎么样,当那两个人站到一起说话的时候,法迪知道这就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开始吧。”他轻声对阿布·伊本·阿齐兹说,都没有移开贴在目镜上的眼睛。
在他身旁,阿布·伊本·阿齐兹拿起了苏制的RPG-7单兵肩射式火箭筒。阿布身材矮壮,圆脸,左眼处有一块深色的胎记。他迅速而果断地将带有尾翼的锥形弹头插进了发射筒——尾翼能让旋转飞行的火箭弹保持稳定,确保其以高精度命中目标;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主推进系统将以每秒一百一十七米的速度把火箭弹发射出去,这股突然爆发的巨大能量将启动弹体尾管内的火箭增程引擎,从而把弹头的速度提高到每秒二百九十四米。
阿布·伊本·阿齐兹把右眼贴到紧挨在扳机后方的光学瞄准镜上。他透过瞄准镜找到了那架“支奴干”,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么漂亮的一架军机毁掉了实在可惜。但这样的好东西不是他阿布想要就能要的。不管怎么说,法迪的弟弟早已仔细筹划过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一连串故意留下的线索,这些线索迫使中情局的副局长离开办公室亲自出马,引着他兜兜转转地一路追踪到埃塞俄比亚的东北部,然后又来到这里——达尚峰的高处。
阿布·伊本·阿齐兹调整好RPG-7火箭筒的方向,使其瞄准直升机的前旋翼。此刻他已经和武器合而为一,和整个队伍的目标合而为一。他能感觉到同伴们坚定无比的决心浪潮般涌遍全身,这惊涛骇浪即将拍向敌人的海岸。
“别忘了。”法迪说。
但阿布·伊本·阿齐兹并不需要提醒。他是个本领高超的武器专家,法迪的哥哥教会了他使用各种各样的现代军械。火箭筒惟一的缺点,就是发射时会喷出一道暴露射手位置的浓烟,敌人立刻就会发现他们。不过,就连这个缺点也已在计算之中。
阿齐兹感觉到法迪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敲,这表明他们的目标已经到位。他屈起食指扣住了扳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火箭筒往后一震,一股炙热的气流狂喷而出,接着就是对方阵地上爆炸本身发出的闪光和巨响,升腾而起的烟柱,还有直飞上天的扭曲变形的桨叶。山间震耳欲聋的回声和阿布·伊本·阿齐兹肩上的钝痛都还没消失,法迪的手下已经不约而同地跃起身,朝右方一百米开外的另一座孤峰奔去,法迪和阿齐兹匍匐着离开了刚才的藏身处,暴露他们位置的烟雾就是从那儿升起的。这伙恐怖分子遵照事先的指令,集中火力向目标猛烈射击,他们射出的都是信仰真主者爆发的怒火。
Al-Hamdu lil-Allah!赞美真主!袭击开始了。
林德罗斯刚刚告诉安德斯他还想在现场多待两分钟,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给打桩机夯了一下,过了一阵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里满是尘土。他抬起头。燃烧的碎屑在浓烟滚滚的天空中疯狂地舞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两耳的鼓膜上有一股奇怪的压力,那是来自体内的呼啸,仿佛脑袋里头刮起了一阵懒洋洋的风;鲜血从他的两颊流下,热乎乎得就像是眼泪;他鼻端充斥着橡胶和塑料烧焦时发出的呛人恶臭,但还有另一种气味:夹杂在恶臭之中的浓烈烤肉味。
他挣扎着想翻过身,这才发现安德斯半躺半靠地压在他上面。爆炸发生时队长为了保护他,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安德斯的脸和制服烧破处露出的肩膀都被烧焦了,还冒着烟,他的头发给烧得精光,头部看起来简直就是个骷髅。林德罗斯干呕几声,整个人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尸体,他跪坐起来,又呕了几下。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嗡嗡声,奇怪的是这声音很小,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转过头,看到“天蝎一号”的队员纷纷从“支奴干”直升机的残骸中涌出,边跑边举起自动武器射击。
一名队员在敌人疯狂扫射的机枪火力下栽倒在地,林德罗斯接下来的举动完全出于本能——他匍匐着爬向死者,抓起他的XM8步枪开了火。
“天蝎一号”久经沙场的队员们不仅作战勇敢,而且训练有素。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然而,对方开始两面夹击时他们完全没有防备,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前方的敌人吸引住了。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好几个人都是身中数枪。
尽管只剩下他一个人,林德罗斯仍在坚持战斗。奇怪的是,谁都没有朝他开枪,竟然没有一颗子弹打到他附近。就在他开始心生疑窦的时候,手中XM8步枪的弹药打光了,他手握还在冒烟的突击步枪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高处的孤峰攀援而下。
恐怖分子们沉默不语,看起来和山洞里那具惨不忍睹的男尸一样消瘦;他们的眼神空洞漠然,显然是见过了太多的血腥杀戮。有两个人离开了大部队,悄悄摸进了“支奴干”直升机还在燃烧的机身之中。
枪声响起,林德罗斯浑身一震。一个恐怖分子闪身躲到了焦黑的“支奴干”敞开的舱门外,但片刻之后,另一个人就拽着衣领把浑身是血的飞行员拖了出来。
飞行员是已经死了,还是昏迷不醒?林德罗斯很想冲过去看看,但其余的人已经把他围了起来。他看到他们的眼中闪动着狂热分子特有的光芒,那种病态的黄色光芒就像是至死方休的火焰。
林德罗斯丢掉了他那把毫无用处的枪。他们抓住他,猛力把他的双手别到身后,有几个人抬起了地上的尸体,再把它们丢进直升机中。等这些人完事之后,另两个身背火焰喷射器的人走上前去。他们喷火时准确得让人毛骨悚然,把整架直升机连同里面的死者和伤者都付之一炬。
林德罗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身上的几处皮外伤还在流血;看着这些人配合极为默契的行动,他大为惊讶,甚至有几分佩服。他也感到了恐惧:策划这场巧妙的伏击、训练出这支队伍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林德罗斯避开抓住他的敌人的视线,悄悄褪下手指上的戒指让它掉进碎石堆里,随即挪了挪脚用鞋子踩住。不管以后会有谁来救他,都得让他们知道他曾经待在这里,知道他并没有和其他队员一起命丧敌人之手。
就在这时,围着他的那帮人散开了,他看到一个身高体壮的阿拉伯人大步朝自己走来,此人粗犷的脸庞仿佛经过风沙的雕琢,一双大眼睛极具穿透力。和林德罗斯以前审讯过的其他恐怖分子不同,这个人身上有文明留下的印记。他接触过第一世界;他曾啜饮过这个世界的技术之杯。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林德罗斯直盯着那个阿拉伯人的黑眼睛。
“下午好,林德罗斯先生。”恐怖分子的首领用阿拉伯语说。
林德罗斯仍旧盯着他,眼睛连眨都不眨。
“沉默的美国人,现在你怎么不叫嚣了?”他微笑着又说了一句,“别装了,没用的。我知道你会说阿拉伯语。”他卸掉了林德罗斯身上的射线探测仪和盖格计数器。“看样子你肯定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他搜遍林德罗斯的衣服口袋,摸出了那个金属罐,“啊,没错。”他打开罐子,把内容物倒在了林德罗斯的双脚之间,“可惜啊,真正的证据早就不见了。你想不想知道它的去向?”最后这句话语带嘲讽,根本不是在问问题。
“你搞情报的手段真是一流。”林德罗斯用无可挑剔的阿拉伯语说道。这让周围的恐怖分子惊诧不已,除了两个人:一个是首领自己,还有一个是身材矮壮的男子。林德罗斯估计他是组织里的二把手。
首领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这句夸奖我同样也要送给你。”
沉默。
首领突然扬起手,重重地给了毫无防备的林德罗斯一耳光,打得他的上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马丁,我的名字叫法迪,救世主法迪。不介意我叫你马丁吧?我觉得咱们不妨以名相称,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们会成为非常亲密的朋友。”
“我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你。”林德罗斯突然又换成了英语。
“你的打算和你的下场完全是两码事。”法迪用同样纯正的英语说道。他点了点头,林德罗斯感觉到双臂传来一阵剧痛,肩关节几欲脱臼,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看来这一轮你决定不叫牌,”法迪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你太傲慢了,真不明智啊。不过话说回来,你毕竟是个美国人。美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傲慢,马丁。而且真的非常不明智。”
林德罗斯又一次意识到这不是个普通的恐怖分子:法迪知道他的名字。不顾双臂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他竭力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神情。他为什么不像间谍小说里的特工那样,嘴里装着一颗伪装成假牙的氰化物胶囊?林德罗斯估计,迟早他都会但求速死。不过,他还是得尽可能地坚持下去,能挺多久就挺多久。
“是啊,这都是你们用来当借口的老一套,”他说道,“你们谴责美国人不了解你们,但你们对我们了解得更少。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你错了,马丁。事实上,我非常了解你。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美国的学生是怎么说的来着?——啊,没错,我已经把你当作了我的专业。这应该算是人类学研究还是现实政治?”法迪耸了耸肩,就好像他们是两个正在相聚小酌的同事,“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
法迪笑得咧开了嘴,在林德罗斯两边的脸颊上各亲了一口。“那么,现在我们就进入第二轮。”法迪说着抽身推开,他的嘴唇上沾到了血。
“这三个星期以来你一直在找我;可我却找到了你。”
他并没有用手去擦拭嘴唇上林德罗斯的血迹,而是伸出舌头把血舔掉了。
瑟门山脉(Simen Mountain Range),地处埃塞俄比亚高原。
堤丰(Typhon),希腊神话中象征风暴的妖魔巨人。或译“提丰”、“堤福俄斯”。
非洲之角(Hornof Africa),位于非洲东北部,是东非的一个半岛。非洲之角地处亚丁湾南岸,向东伸入阿拉伯海数百公里。作为一个更大的地区概念,非洲之角包括吉布提、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等国。亦称东北非洲。
第一部 1
“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开始重现的,伯恩先生?”医生问道。
坐不安稳的杰森·伯恩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屋子布置得舒适温馨,看起来并不像医生的诊所,倒像私人住宅里的书房。米黄色的墙壁,桃花心木护墙板,深色硬木制成的老式书桌带着兽爪形底脚,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小沙发。桑德兰医生背后的那面墙上挂满了他的一大堆学位证书,还有许多重大国际奖项的证明,表彰他在心理学和心理药理学疗法方面取得的突破性进展。这些疗法都与他的专长——记忆——有关。伯恩仔细审视着这些东西,然后就看到了医生桌上银质相框里的那张照片。
“是你妻子吧?”伯恩说,“她叫什么名字?”
“卡佳。”桑德兰医生犹豫片刻之后答道。
心理医生向来都不愿意透露任何关于他们自己或家人的私人情况。这个医生倒是不太一样,伯恩心想……
照片上的卡佳穿着一身滑雪服,头戴条纹针织帽,帽顶还缀着个小绒球。她是个金发女郎,容貌极美,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镜头前很放松。她冲着镜头露出微笑,眼睛里映出了阳光,眼角处细细的皱纹让她显得特别柔弱。
伯恩感觉眼泪涌了上来。以前他会说那是大卫·韦伯的眼泪,但如今两个相互冲突的人格——大卫·韦伯和杰森·伯恩,他灵魂中的白天与黑夜——已经终于合而为一。确实,乔治敦大学的前任语言学教授大卫·韦伯正在越来越深地沉入阴影,但韦伯也让伯恩人格中那些最为偏执、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棱角变得圆滑起来。伯恩无法生活在韦伯的常态世界之中;同样,韦伯在伯恩那残酷阴暗的世界里也活不下来。
桑德兰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伯恩先生,请您坐下来吧。”
伯恩照办了。能不再去看那张照片,让他觉得有些释然。
桑德兰医生脸上浮现出了发自心底的同情。“伯恩先生,我估计这些记忆是在您妻子去世后开始出现的。这样的打击会——”
“不是的,不是那个时候。”杰森·伯恩立刻说道。但他这是在撒谎。零星的记忆就出现在他见到玛莉的那个晚上。它们让他猛然惊醒——那些记忆如同鲜明的噩梦,即便他把灯开得通明也无济于事。
血。他的两只手上都有血,胸口也沾满血迹。他抱着的那个女人脸上也全是血。玛莉!不对,不是玛莉!是别的什么人,她脖颈处柔软的皮肤在道道血流中显得那么苍白。他跑个不停,她的生命随着血流遍了他的全身,又滴落到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他这是在哪儿?他为什么要跑?上帝啊,她到底是谁?
当时他触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