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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对我温柔》别对我温柔_第5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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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食物、留给住所、留给带着艳丽金色雏菊的雨伞。

我差点儿被从“L”线涌来的人群撞倒。我慌忙闪到一边,避开那些有月薪、赶着回到温暖干爽的家里去做饭吃饭的人。我走不动。我的脚被钉在人行道上,我的心跳加速。婴儿号啕大哭,撕心裂肺、惨不忍闻,完全失去控制。这牵扯着我的神经。我注视着女孩,注视着她歇斯底里的晃动,听见她伸出杯子时有气无力地挤出几个字:“求求你,帮帮忙。”

她在请求,我对自己说。她在请求帮助。

无动于衷的人们继续赶路,冷漠地往她的杯子里扔零钱。那些零钱即使不在这里,也有可能毫无用处地躺在洗车房、柜台或者书架的粉色陶瓷小猪里。

走近她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她抬起头,我们四目相视,可是她随即避开,反而递上手里的杯子。她的眼睛暗淡无神,透着疲惫和悲伤。面对那双眼睛,我有瞬间的迟疑,几乎要停下脚步。冰冷的蓝色,矢车菊般的蓝色,浮肿的眼皮上画着浓浓的眼线,太粗太深。我想逃离。我计划在她的杯子里放下二十美元以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二十美元远比一把零钱更货真价实。如果节省地花,二十美元足够她吃一周。我在迟疑的时候这样劝慰着自己。但是,我猛地意识到她很可能会先给婴儿买美赞臣奶粉,而不会满足自己。她瘦得像根麻秆、皮包骨头,佐伊和她比起来像颗菜豆。

“我帮你买份晚饭吧。”我唐突地说,但是我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抖,几乎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出租车对着富勒顿站台来来往往乱穿马路的行人大肆鸣笛;头顶上方,紧随广播声“乘客们请注意,从卢普区开来的列车即将进站”,棕线列车冲进站台;婴儿啼哭;行来走去的人,对着手机高谈阔论或者笑声朗朗;夜幕降临,被人们淡忘的雷声滚滚而来。

“不用,谢谢。”她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怨。对她而言,扔下钱然后转身离开更容易接受。也许,此刻是这样的,但是当她被饥饿掏空、在婴儿的号哭中崩溃的时候就不一定了。她站起来,提起箱子,左右晃动怀里的婴儿。

“这样,”我脱口而出,我知道她准备逃走,“有时候可以让他们趴着,像这样。”我用手比画着。“可以缓解肚子疼。”她看着我的手从竖直到水平的变化,点点头。我进一步补充道:“我也是妈妈。”她上下打量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开,像其他人那样,扔下零钱然后离开。

“有一个收容所——”我切入正题。

“我不需要。”她打断我。我想象着收容所里面的样子,数不清的简易床,一字排开。

她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强硬、坚定、抗拒。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否也同样强硬。她穿着同一条破牛仔裤、同一件军绿大衣,同一双系带靴子,肮脏、潮湿。她的卷发油污污的很久没洗过了。她有多长时间没有洗过舒服的热水澡,睡个安稳的好觉了?我看见婴儿也是脏兮兮的。

我把她想象成佐伊,孤单一人,流浪街头,无家可归。外表活泼莽撞、内心敏感谨慎的佐伊在“L”沿线乞讨。还没进入青春期的佐伊,可能三年或者四年以后就会有她自己的孩子。这纯粹的假设让我忍不住想哭。

“让我帮你买晚餐吧。”我又说了一遍。但是女孩已经转身离开,婴儿别扭地趴在她的肩膀上,烦躁不安地扭动着幼小的身躯。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拼命地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女孩离我越来越远,淹没在富勒顿如潮的人海车流中。“等一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请停下来。等一等。”可是她没有。

我摘下自己的包放在浸水的便道上,做了我能想起来的唯一的一件事。在富勒顿和霍尔斯特德拥堵的十字路口,我脱下带衬里的雨衣,趁她在焦急地等待绿灯过马路时,我把雨衣盖在婴儿身上。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你要——”她质问我。我退后两步,这样她就不能阻止我了。我穿着短袖束腰外衣和单薄的紧身裤,寒流冲刷着我赤裸的胳膊。

“我会在斯特拉之家等你,”绿灯亮起的时候我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然后,我目送着她随人流走过富勒顿路口。斯特拉之家24小时提供全美各地的美食,绝对的亲民和实惠。“在霍尔斯特德街!”我在她身后喊,她在马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我,她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模糊不清。“在霍尔斯特德街!”怕她听不清,我又喊了一声。

我一直站在路口,直到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出一点儿军绿色,直到再也听不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女人撞了我一下,我们同时道歉:“对不起。”我搂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寒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丝不挂——没有春天的样子,倒更像秋天——然后,我拐进霍尔斯特德街,快步走向斯特拉之家。我不知道女孩会不会出现,不知道她是否能找到,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一头扎进熟悉的小店,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怎么没穿外套?你会冻死的。”她黄褐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蓬乱的头发和与天气不相称的单薄衣服——我手里攥着一个昂贵的、填棉的紫色佩斯利手提包,仿佛宣告着我不是流浪汉,我有家。可似乎无家可归并不是流浪汉的唯一标志,除了缺衣少食,没有住所或干净的衣服,还有贴在流浪汉身上的可怕的、耻辱的标签:懒惰、污秽、瘾君子。

“一个人?”老板娘——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雪白的肌肤、杏核眼——问我,我回答:“两个。”一直心存希望。她把我领到转角处,能看见霍尔斯特德街的圆桌边。我点了一杯加奶和糖的咖啡,然后就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路人奔波:城市佬们走在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赶着去林肯路大学生酒吧街,他们的笑声透过漏风的窗子传进来。我喜欢追随着这些在窗子前缓慢流淌的平庸的都市生活,我喜欢观察人。穿炭黑色西装、脚踩几千美金一双鞋的有钱男人,穿着二手店衣服的邋遢文化崇拜者,推着时髦婴儿床的母亲,招呼出租车的老头,这些人摩肩接踵。但是今晚,我几乎一个也没看到。我全神贯注地搜寻那个女孩的身影。我一次次地以为自己看见她了。我以为她的发丝飘过眼前,我认定是她浅色的头发混着泥和水变深了;不挡风遮雨的尼龙外衣;没系好的鞋带。我错把一个公文包看成她的皮箱;误把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尖锐的刹车声当作婴儿的啼哭。

我收到詹妮弗发来的短信,说她已经回家而且姑娘们表现很好。我查阅邮件打发时间,大部分邮件和工作有关,还有一些垃圾邮件。接着我又查天气预报,雨什么时候停?遥遥无期……服务员过来点餐,我说:“不用,谢谢。”她温柔地笑着说:“好的。”她四十来岁,一头耀眼的红发,皮肤苍白松懈。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只好翻看菜单。我决定来一个烤面包,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她一直不来,我有咖啡就够了。如果等到七点,她们还不出现,我就结账,并且给白等一场的服务员一笔可观的小费。然后回家,看言情剧、吃爆米花,继续无法抗拒地为女孩和她的孩子牵肠挂肚。

我就这样等着,不停地看表,每隔两三分钟看一次。六点三十八,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三。

终于,她们出现了。

4芝加哥洛约拉大学(Loyola University Chicago),一所四年制私立天主教大学。

5是“Austin”英文名字中的一个字母,同时代表“我”的意思。

杨 柳

“很久以来,海蒂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这就是我对她说的话。她留着长长的银色头发,长得不符合她的年龄。老女人一般都是短发,祖母头,短短的,裹着密密的发卷,就像我小时候妈妈给达尔夫人做的头发一样。妈妈先把艳粉色的发卷加热,然后花上半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煞费苦心地把达尔夫人灰黑色、易断的头发缠在发卷上,再喷上定型水。我们在小浴室里(我的任务是给妈妈递卡子)一边等,一边听达尔夫人不厌其烦地讲怎么给自己农场的牛人工授精。那年我八岁,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听出了她们说的词,好像是“精液”和“阴道。”

“那么,你为什么那么做?”她问。她的银发又长又直,满嘴大牙,像马。

“我不想伤害她,”我说,“还有她的家庭。”

她从迈进这间冰冷的屋子开始就对我心存戒心,现在她长舒一口气。她刚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瞪着长方形眼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研究我。她很瘦,皮肤像餐巾纸,用过的餐巾纸,到处都是褶。她说她叫露易丝·弗洛雷斯,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弗、洛、雷、斯,好像我有必要知道似的。

“我们从头开始吧。”她说。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放上一个录音机、一只秒表、一摞纸和一支签字笔。我对她没有一点儿好感。

“她想给我买晚饭。”我说。有人告诉我坦率地面对银发女人露易丝·弗洛雷斯大有益处。他们是这么讲的,在这儿的那些人说的,那个带着下巴托、长着胡子的男人和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冷酷的女人。

“伍德夫人想要给你买晚饭?”

“是的,夫人。”我回答,“海蒂。”

“好吧,她是不是太善良了,”她悻悻地说,然后用签字笔在那摞纸上写了点儿什么,“你听说过‘恩将仇报’吗?”

我愣愣地发呆,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她又刺激了我一次:“嗯?你听见了吗?你听说过‘恩将仇报’吗?”她灰色的眼睛盯着我,映射着镜片的反光。

“没有,”我撒谎,我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脸不去看她。看不见的东西不会伤害你,我听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

“我看咱们还是从头开始吧。” 露易丝·弗洛雷斯说,脸上带着丑陋的冷笑按下录音机的红色键。她接着说:“我不想聊伍德夫人,现在还不想。我想回到起点,回到奥马哈。”我心知肚明,奥马哈也不是起点

“她怎么了?”我反问。我不想伤害她,我对自己说,我向上帝起誓,我不想。

“谁?”她明知故问。

“伍德夫人。”我直截了当地说。

她向后靠过去,依在椅背的弧线里。“你真的,当真在乎吗?还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她像约瑟夫似的盯着我,用鹰一样的眼睛。“我不急,你知道的。”她环抱住自己,双手交叉放在刺眼的白衬衫上说,“我有全世界的时间。”她的声音带着刺痛,暴露出她其实并没有。

“她会怎样?”我再问一次,“海蒂会怎样?”

我想象着那个美好的家里的温暖、柔软的床铺,我和宝宝一起躺在棕色的毛毯下,那感觉就像钻进小兔子的绒毛里。墙上有照片,是一张家庭合影,他们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面带笑容,很幸福。那里总是那么温暖,从心里往外的温暖。自从妈妈去世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海蒂对我几乎亲如母亲,给了我八岁那年的一切。她是个好人。

露易丝的薄嘴唇摆出一个自鸣得意的假笑,她的眼睛却是死气沉沉的。

“俗话说‘好人没好报’。”她说。我看见伍德夫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橘红色夹克,善良的微笑遮住了她的脸。

海 蒂

女孩站在那儿,站在霍尔斯特德街上,在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进来。她特意过来,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我透过玻璃看见婴儿还在哭,不过不那么激烈了,只是在抽泣。婴儿裹着我的雨衣躺在她的怀里,这样更方便她提箱子。我心想,真是个好孩子。她在听,她把一只手放在门上。我突然不怕她不来了,反而开始怕她出现。我的心怦怦地跳,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她来了,我和她说什么呢?

一个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差点儿把她推进来。她踉跄着退到旁边,我猜她改变主意了。这个抹着太多润发油、一脸势利相的年轻人让她改变了主意。他走进温暖的餐厅,拉着大门等待举棋不定的女孩。她看看他,又看看霍尔斯特德街,徘徊不定。留下还是离开,留下还是离开?餐馆里人声鼎沸,餐具叮当响个不停。等了一会儿,我隐约听见小伙子硬生生地问道:“你进不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他如果松手了,门会拍在女孩和婴儿的脸上。

我强忍着,等待她的决定,留下还是离开,留下还是离开。

她决定留下。

她走进餐馆,老板娘黄褐色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军绿色的外衣、磨破的牛仔裤,还有流浪街头的人身上那股霉腐味儿。突如其来的暖气、天花板上的灯光和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震住了婴儿,她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一个人?”老板娘冷淡地问。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朝她们招手。

“她是来找我的。”我大声说。也许老板娘猜出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裸露的胳膊和额外裹在婴儿身上乳白色的外衣。她指指我的位置。女孩臃肿的身子在模压餐桌和高背椅之间穿梭,避让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的服务员。

“你来了。”她站在桌边的时候我说道。婴儿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她。借助吊顶上的一排射灯,我看见她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

“我发现这个,”女孩说着掏出一张常见的绿色卡片,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借书卡,“在口袋里,你衣服的口袋里。”

“噢。”我惊讶地说,毫无掩饰。我怎么那么傻,给她衣服之前也没有翻一下兜。我记得是那天捧着科幻惊悚小说从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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