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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对我温柔》别对我温柔_第6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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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回单位的路上顺手塞进去的。她来是为了还我的借书卡。

“谢谢!”我说。我从她手里接过卡片,顿时生出一种强烈地想要摸摸婴儿的欲望。轻轻捅捅她柔软的脸蛋,或者拨弄几下她如雪的软发。“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说。借书卡在我的两手间翻来倒去,最后被插进填棉的手包里。

她没有回答,仍然站在桌子旁边。她的眼睛——怀疑、疲倦——向下看,躲开我,说道:“对你来说,我吃与不吃有什么不同吗?”她的手很脏。

“我就是想帮你。”

孩子对嵌入屋顶的灯失去兴趣,开始挣扎。女孩把箱子放在两脚之间,腾出手来安抚。通常婴儿毫无征兆地躁动就是饿了。

“不是世界给了你什么,而是你给了它什么。”她近乎耳语似的嘟囔着,我默默地凝视着她,“《清秀佳人》。”

《清秀佳人》,她在背诵《清秀佳人》。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她带着婴儿在图书馆朗读L﹒M﹒蒙哥马利的名著。这让我好奇地猜测她还看过什么其他的经典童书: 《柳林风声》?《秘密花园》?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没有马上告诉我。“我叫海蒂。”我先说,这样似乎才对。我提醒自己,我是成年人。“海蒂·伍德。我有一个女儿叫佐伊,十二岁。”

提起佐伊是明智的。过了一会儿,她坐下,调整好怀里的婴儿。她们尴尬地缩在这个角落的桌子旁。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配方奶瓶,灌满桌子上的冰水,放进婴儿的嘴里。水太冷,又没有配方奶和母乳的营养,婴儿稍微抗拒了一下,终于接受了。这不是婴儿第一次以水充饥了,随便什么都可以填补她空虚的小胃。

“杨柳。”

“这是你的名字?”我问,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和克里斯给佐伊起了一个我们喜欢的名字。备选的名字——朱丽叶、索菲亚、亚历克西斯——都会被适时地用上,我们相信。男孩,我们想叫他佐克,和佐伊相配,当然,克里斯也把自己的“克”字藏在了里面。我们谈论过很多次,怎么把这套老公寓换成一套单独的房子,比现在的位置更靠北,或者往东搬到罗斯科村,虽然上班和上学稍微远一点儿,但抵押贷款可以轻松一些。我们挑选佐伊的婴儿床时,我发现自己选的是白色的双层床;我预见家里会放着成堆用过的时髦的床上用品,儿童房里摆着成排的书架,地板上铺散着数不胜数的玩具。我设想用家庭教育取代佐伊上的这种私立学校,这是相当实际的选择,算上我们想象中的孩子,每年总共能省下四万美金的学费。

“子宫切除”,医生用了这个词。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地琢磨这个词的意思。在医生和克里斯看来,这只是一个词,一个医疗程序,但对我而言就是杀戮,简单而且直接。这毁灭了朱丽叶、佐克、索菲亚和亚历克西斯,终结了我用过的时髦的床上用品和家庭学校的幻想。

当然,那时朱丽叶已经走了。一台简单的刮宫手术,简单吗?它是一切而不是简单。“没办法知道她是不是女孩”,医生这样说的,这也是克里斯一遍又一遍复述的话,但是我知道,我确信是朱丽叶,她像医学废物一样从我的子宫经阴道排出体外。

我发现自己还在购买精品屋里的婴儿服装——淡紫色的宽松连裤外衣、纯天然的动物图案的爬装——存在一个我故意将标签写成“海蒂的书”的箱子里,藏在我卧室的柜里,我有十足的把握克里斯永远不会去探究枯燥的识字统计资料和大学ESL课本。

“多美的名字,”我说,“你的孩子叫什么?”

“露比。”女孩迟疑地说。

“好听,”我说,“多大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并不确定,然后说:“四个月。”

“可以点菜了吗?”红头发的服务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问我们。女孩杨柳看着我,等我回答。她面前的菜单没动过。

“再等一会儿。”我说,然后给杨柳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她在桌子的另一边打着寒战。我把两只手捂在自己的杯子上,虽然咖啡已经凉下来,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余热,服务员过来第三次帮我加满。

“鲜奶油?”服务员问。杨柳看着我征求意见。有趣,我想,她怎么在提到鲜奶油的瞬间一下子就变成小孩儿了。她让我产生错觉,就像著名的鲁宾花瓶一样:无论观察者以什么方式,总能看到两个场景中的一个,两个脸对脸的头像,或者夹在两个侧面像之间的花瓶。它们在眼前交替出现:头像、花瓶,头像、花瓶,坚强的、独立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婴儿;喜欢热巧克力和鲜奶油的无助女孩。

“当然。”我大声地说,有点儿喜不自禁。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垫着托盘,顶着雪白的奶沫,高高的奶沫上点缀着巧克力刨花,真是一杯诱人的热饮。杨柳拿起勺子,用勺尖蘸了一点儿奶油,舔干净,细细品味,仿佛很多年没有尝过热巧克力的味道了。

怎么能够想象得出她这样的一个人流落街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知道现在不适合提问,问题会把她赶走。所以,我只是凝视着她。她尝过奶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舀起满满一勺塞进嘴里,溶化的奶油从嘴角溢出来,婴儿贪婪地盯着她,不再沉迷在冰冷的凉水里,而是痴痴地望着从妈妈嘴里渗出来的白色奶沫。

她端起杯子,大口地喝,嘶嘶地吸着被烫疼的舌头。我用自己的勺子从冰槽里舀起一块冰放进她的热巧克力里。“你看,这样可以凉得快一点儿。”她迟疑了一下,再喝,这次没有烫到舌头。

她的左眼上方有一块隐蔽的瘀青,赭石色,好像正在愈合。她的指甲长且边缘不齐,她用指尖挑着翻看菜单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指甲缝里渍着一道粗粗的泥印,她每只耳朵上有四个耳洞,其中最上面的软骨里插着一颗黑色的耳钉。耳垂边悬挂着银色的天使翅膀、哥特式十字架和红宝石色的嘴唇。左耳垂的红嘴唇丢了。我想象着她们躺在富勒顿站台下面肮脏的人行道上,被行人踩踏;又或是躺在马路中间,被车流碾过。刘海儿挡住了她的眼睛,每次看我之前,她先像撩起头纱一样拨开它,然后再让它垂下来。她手上和脸上的皮肤干红皴裂,手上有挂血的裂口,嘴唇干裂。婴儿露比好像在出湿疹,乳白色的皮肤上留着红色的硬痂。我从包里掏出一瓶旅行装的乳液,放在桌子上推给她:“我的手在冬天总是很干。天气太冷,这个有用。”她在自己的手上涂了一些,我接着说:“给露比也抹一点儿吧,脸蛋上。”她撩开刘海儿点点头,马上涂到孩子脸上。露比在冰凉的乳液下抽搐了一下,她朦胧的蓝灰色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妈妈,眼神里有一丝埋怨。

“你多大了?”我问。但是我知道她早有准备的答案一定是个谎言。

“十八。”她说,没有看我。其他的问题她都犹豫再三,这么痛快的回答让我确信这不是真的。错觉让我看到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她无辜的双眼让我再一次看到一个无助的孩子,像佐伊一样无助的女孩。

十八岁是一个孩子成年的合法年龄,他们独立了。父母失去了监管他们的权利;他们同时也失去了父母的经济支持。有太多太多十七岁不能做,到了十八岁就合情合理的事情,比如露宿街头。如果杨柳只有十七岁,或者十五六岁,那么必然会让人产生这样的一些疑问:她的父母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和他们同住?她离家出走了吗?还是被父母遗弃?我扫了一眼她的瘀青,猜测她是不是受到虐待。如果她十七岁而且有家的话,将被遣送回家,否则将执行看护程序。

我撇开重重猜疑,接受女孩的话:她十八岁。

“有专门针对女人和孩子的收容所。”

“我不去收容所。”

“我经常帮助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有时候,帮她们安顿下来。”

服务员过来点餐。我点了法式面包,杨柳说要一样的。那时,我意识到我有什么,她就想要什么。如果我点沙拉,她不会贸然点半磅面包;假如我吃晚餐,她不会要早餐。服务员收走菜单,走进一扇铝合金的转门。

“那里有非常完善的保护措施。他们提供安全的住宿、医疗护理、心理咨询,还有教育。有社区工作者为你提供定向帮助。比如,帮你写简历,帮露比找保育院。我可以找一些人。”我在出谋划策,她却紧盯着一个独坐的老人,看着他熟练地切开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她愤怒地说,然后缄口不言。

“好的。”我让步,因为我清楚如果继续这个话题,她会抱起孩子,拎着箱子离开。“好的。”我更轻声地重复了一遍。妥协,我不再多管闲事,她会留下来。她沉默地狼吞虎咽,我沉默地观察着婴儿:萎靡不振,然后慢慢地在女孩腿上睡着了。我注意到女孩用叉子分开法式面包,然后蘸枫糖汁,之后才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我细嚼慢咽地看着糖浆流到她的下巴上,看着她用军绿色的袖子蹭掉。

她最近一次饱餐是什么时候?

这仅是众多疑问中的一个。她到底多大?她从哪儿来?她怎么会无家可归?她一个人流浪多久了?露比的父亲在哪儿?她脸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她多久去一次图书馆?她经常逛文学走廊,还是在那天随便去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书?我想提那个面带微笑的图书管理员,太明显的没话找话,我及时制止了自己。女孩肯定不知道我在图书馆见过她,我躲在隔壁的走廊里,偷看她朗读《清秀佳人》。

我们只吃不聊。没有说话的声音,却可以听见各种吃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更多的枫糖汁从塑料瓶里挤出来的声音,叉子掉地的声音。她弯腰捡起来,直接插进面包里。她像一个经受过酷刑被禁食的人一样。几天,几周,也许更长。

吃完以后,她把手放在箱子上,站起来。“你要走?”我问。声音里带着痛苦。我自己听出来了,她也听出来了。

“是的。”她说。露比微微睁了一下眼,然后回到睡梦里。

“但是 ,等一下,”我说,我又感受到在马路上的那种绝望:她,渐行渐远,而我,无能为力。我翻遍钱包只找到一张二十的纸币,不够支付这顿晚餐。我要等服务员拿来账单,用信用卡支付。“让我带你去药店,”我恳切地说,“我们买点东西,奶粉、尿片。”治疗脸颊红肿的氢化可的松,杨柳可以吃的谷物棒,还有护臀膏、牙膏、牙刷、浴液、梳子、维生素、纯净水、手套、雨伞。然后就连我自己都感觉这听起来太荒唐了,她怎么带着这些东西,这些所谓的必需品走街串巷呢?

她看见了我钱包里的二十美元。我毫不犹豫地拿出来递给她,“你要去药店买点用得到的东西,给你自己,给宝宝。”她琢磨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钱,点点头。我认为她在说“好”和“谢谢。”

“等一下。”我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外衣上拦住了她。尼龙外衣的手感很奇特,粗糙。她转过蓝色的眼睛冷酷地看着我,我慌忙把手收回,恳求道:“请等一下,就一会儿。”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印有我名字和电话的名片,黑底白字,好认的漫画字体,生硬地塞进她的手里。“如果——”我刚要说,一个服务生单手托起满满一盘食物越过头顶,唱着“借光,女士们”,一闪而过。女孩避开他,避开我,慢慢地移动,消失,像圆筒花瓶里的毛茛玫瑰一样收缩、凋零。

我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斯特拉餐馆的中间,琢磨着“请等一下”。女孩已经无影无踪。红头发的服务员对我的失落无动于衷,走过来递给我账单。

回家的路很长,我对笼罩在四周的寒冷和薄雾浑然不知。路过林肯街的二手书店的时候,我买了一本《清秀佳人》。

我只花了两块钱,因为中间有几页掉了。但是无意间在泛黄的书页中找到了被遗忘的宝藏:一个带流苏的书签,一张穿白色中筒袜的小女孩和穿蓝色格子裤的祖父的老照片。书上有题词和日期:送给汤姆 1989。

我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遇见邻居格雷汉姆,他正准备往垃圾道里扔一个空酒瓶。“这是可回收的。”我提醒他,我听出自己带着没完没了的语气,这会让克里斯发疯。

但是格雷汉姆却笑了。他的房门大开,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端着一杯新倒的夏布利酒坐在沙发上。我们互看了一眼,我挤出一个微笑,她却没有理睬。

“又被环保警察逮住了。”他说着捡回酒瓶。大厦的货梯口有可回收物的垃圾桶,对于不在意环保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儿远。但是我会去。我想告诉他国家每年要花一百万处理玻璃瓶,但是我忍住了。

我迫切地需要找个人聊聊今晚在斯特拉的事,我知道克里斯不愿意听。詹妮弗也不会感兴趣,她太理智,她的左脑思维对这种疯狂的举动无法理解。我要找一个像我这样用右脑思维的人,靠感觉和情感支配的人,凭想象力和信任感行动的人,被幻想鼓舞的人。

格雷汉姆开着音响,我听见房间里的吉他声和美女喊他的名字的娇嗔声。他把空瓶子夹在胳膊下,告诉我必须回去了。“当然。”我说,看着他进屋、关门,然后呆呆地对着黄杨木门,听他们的尖叫。

回到家,我完全忘了电影,捧着《清秀佳人》缩在床上。克里斯出差回来的时候,我迅速把书塞进炭黑色的床裙里,藏到床下,那里只有猫和尘土,然后假装熟睡。

克里斯爬上床,吻我,深长、缓慢,但是他的唇边飘着卡西迪·克努森的影子。

杨 柳

我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黑丝般的长发、瘦脸高颧骨、弯弯的眉毛和我见过的最蓝的眼睛。不是对我说“我爱你就像松鼠爱坚果”,就是说“我爱你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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