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分?」
「三壙一隧。」
一帝兩后合葬,須建三壙。居中一壙由左右隧道相通,如果只有一隧,便只能通一壙。懷恩的意思是,慈懿皇太后雖葬左壙,但將相通的隧道堵塞,而留待周太后的右壙,則仍可相通。
「這個辦法好。」皇帝欣然同意,「不過,得有一個人跟太后去說。」
「那自然是萬貴妃了。」
於是派人將萬貴妃從周太后寢殿中找了來。皇帝親自將「三壙一隧」的辦法告訴了她,要她婉轉陳述,請周太后接納。
「如果太后不願意呢?」
「那,那只好另外再想辦法。」
「與其到時候另外想辦法,不如先想。」萬貴妃逕自作了決定,「懷恩,你趕快派人把重慶公主去接了來。」
重慶公主與皇帝同母,只有她敢在周太后面前辯理。懷恩即時派人去接,到得宮中,已是未正時分了。
「娘,你是跟誰生氣?」
「還不是你弟弟。」
「我只當娘跟自己生氣呢!」重慶公主笑道,「不是跟自己生氣,為甚麼不傳膳?」
周太后不作聲,重慶公主便吩咐傳膳,一面伺候周太后進食,一面將「三壙一隧」的辦法,用試探的語氣,說了出來。
「如果是這樣,要把左壙留給我。」
這是正副易位,比擇地另葬,更為悖禮。「娘!」重慶公主說,「您這不是跟弟弟生氣,是在跟弟弟為難。何苦?」
周太后又不作聲了,顯然的,意思有些活動了。重慶公主知道事情有把握了,但不宜操之過急,只悄悄地讓萬貴妃傳達信息,請皇帝不必著急。
看看日影偏西,是時候了。「娘。」重慶公主說道,「你就可憐可憐弟弟吧!文華門外跪了幾個時辰的人,已經有兩個中了暑。弟弟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娘,你就鬆一句口吧!」
周太后嘆口氣:「好吧!隨便你們。」
「奉皇太后懿旨,」重慶公主走到殿前,高聲宣布,「慈懿皇太后葬禮,由皇帝照廷議辦理。」
懿旨輾轉傳到文華門外,歡聲雷動,姚夔領頭,山呼萬歲而退。但確已有人中暑,而且不治而死了。
※※※
「梁公公來了。」
「請,請!」萬安一疊連聲吩咐聽差,「快請。」
「梁公公」是指太監梁芳,萬貴妃宮中最得寵的總管。延入書齋,盛筵款待,所談的都是宮闈秘辛。
「萬貴妃最近脾氣很大。皇上畏之如虎,得替皇上想個法子。」
「這,」萬安不解所謂,「梁公公你說,要替皇上想甚麼法子?」
「當然是要讓皇上見了萬貴妃不再害怕。」
「那得讓萬貴妃把脾氣變好。」萬安問說,「萬貴妃的脾氣何以如此之大?」
「你問到節骨眼上來了。萬貴妃是狼虎之年,脾氣為甚麼這麼大,你細想一想就明白了。」
萬安想了一會,恍然大悟。「喔,」他說,「想來是皇上力不從心之故?」
「豈只力不從心,簡直就快使不上勁了。」
「怎麼成了這樣子了呢!」
萬安表面是驚詫的神色,其實暗暗欣喜,因為梁芳找對門路了。
「有人說,那玩意自己不能怕,越怕越糟,越糟越怕,雌老虎就是這麼養成功的。」
「說得是,只要有一回自己覺得不必怕,情形馬上就會不同。」萬安又問,「皇上在別的宮裏怎麼樣?」
「反正不會比對萬貴妃更糟。萬先生,你這些秘方很多,倒替皇上想個法子看。」
「是!皇上的事,不敢不盡忠竭力。」萬安緊急著問,「那些番僧威靈烜赫,莫非就毫不得力?」
「唉!別提那些番僧了,說得天花亂墜,不管用。」
「怎麼呢?」
「他們教皇上練氣,練甚麼『大喜樂禪定』,又是甚麼『雙修法』、『演揲兒』。皇上哪裏有耐心?」
「沒有耐心,可就難怪了。」萬安說道,「梁公公,請你明天再來,我一定會有個好方子給你。」
這一夜,萬安將他的一個門生,監察御史倪進賢找了來商量。萬安年老而病痿,倪進賢送了他一瓶藥酒,洗而復起。因此,倪進賢得了個很不雅的外號,叫做「洗鳥御史」。當下師弟二人細心斟酌,在原來的配方之外,另外又加了兩味強壯藥。萬安用正楷寫好方子,後面又加一行小字:「臣萬安進。」
第二天,梁芳將方子帶進宮去,交御藥房照方調製。凡是進藥,照定制必須交司禮監「記檔」,這個方子不便示人,梁芳沒有交下去。但御藥房的傳統,事必謹慎,因為仁宗在位九月而終,謠言甚多。有人說是雷打而死;有人說有個宮女在參湯中下了毒,本想謀害張皇后,而誤中仁宗;其實是服了金石藥之故。宣宗即位以後,翰林院侍讀羅汝敬上書大學士楊士奇說:「先帝嗣統,未及期年,奄棄群臣,揆厥所由,皆憸壬小人獻金石之方以致疾也。」楊士奇面奏宣宗,御藥房死了好幾個人。因此凡是御藥房的提督太監,為了自保,總是先報司禮監記檔備查,以期免禍。
司禮監懷恩知道了這件事,便向梁芳將方子要了來,一看「臣萬安進」的字樣,冷笑一聲:「這也算『燮理陰陽』?」接著嘆口氣:「他居然也是四川眉州人!坡公有這種同鄉後輩,真是氣數。」坡公指蘇東坡。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一樣的,十步之內,必有莠草。」梁芳笑道,「他也是一片愛君之心,說不定將來跟坡公一樣,謚『文忠』呢!」
「那麼,藥到底管用不管用?」
「據說,要半個月之後,才能見效。」
「果然見效,倒也罷了。」懷恩語重心長地說,「但願早生皇子!不過萬貴妃只怕再也不會有喜了。」
※※※
藥倒是有了效驗,萬貴妃的脾氣似乎也好了些。但另有一件事,使得她更為不快:柏賢妃有了夢熊之兆。
「氣死人!」萬貴妃向梁芳抱怨,「早知道還不如不要這服藥。」
「也許將來只生個公主。」梁芳說道,「事情還早,慢慢兒想辦法。」
這句話包藏著禍心,萬貴妃當然能夠默喻,沉吟了一會說:「你留意著!事情要越早想辦法,越容易辦。」
於是梁芳便暗暗留意找機會,想使得柏賢妃流產。但柏賢妃防備很嚴,派親信太監到外面去買安胎藥;御藥房送來的「千金保育丸」丟在一旁不敢服。腰酸腿疼,也不敢隨便叫宮女按摩,因為這也可以用手法暗傷胎兒的。
萬貴妃的意願無法達成,心境大壞。不意又有一件拂逆之事,尚服局管庫的女史紀小娟也有喜了。據說皇帝有一天閒行後宮,經過內庫房,發覺一個年可十六七歲的宮女,是個「黑裏俏」,尤其是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黑多白少,宛如一泓秋水,澄澈非凡,不由得停了下來,指著那女郎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婢子叫紀小娟。」
「四季的季?」
「是聖壽萬紀的紀。」
聽她吐屬雅馴,皇帝大為驚異。「你唸過書?」他問,「跟你父兄唸的?」
「婢子之父,是廣東西賀縣土官,略識之無,沒有唸過甚麼書。」
「那麼你是跟誰唸的呢?」
「是尚服魏紫娟教的。」
「喔,」皇帝又問,「你在這裏幹甚麼職司?」
「婢子受命掌理內庫房賬目。」
「現在庫房存金銀多少?」
「存金十五窖,每窖一萬二千兩,共十八萬兩;銀子約一千四百八十萬兩,細數待婢子取賬目來回奏。」
「好,我來看看賬。」皇帝聳一聳肩,「這裏好冷。」
其時魏紫娟已經趕到,跪在一旁,正待見駕,便即接口回奏:「內庫重地,不敢生火,以防祝融之災。裏間比較暖和,請萬歲爺移駕到裏間看賬。」
皇帝點點頭:「你帶路。」接著又吩咐,「快生一個火盆來。」
裏間是庋藏賬簿之處,靠墻一排大櫃子;靠窗一張書桌,雜置著筆硯、算盤、賬簿,另外有一張小床,衾枕收拾得很整齊;床前是一張半桌,上供一具宣德窯的大花瓶,瓶中一叢含苞待放的綠萼梅。
「這是你的臥房?」
「婢子每天登載賬目,夜深了,就睡在這裏。」
皇帝四面看了一下,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立即有隨侍的太監送來茶湯,接著端來一個雲白銅的大火盆,中間一個鐵架,架中矗立著尺許長、酒杯粗細的七八條「紅羅炭」,已經燒得很旺了。
安頓既定,已升任乾清宮總管太監的張敏向魏紫娟使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掩上,留皇帝在屋子裏看賬。
炭火更為熾烈了,梅花為暖氣薰蒸,開蕊吐香,真個「屋小於舟,春深似海」。皇帝「看賬」足足看了一個時辰,方始啟駕。
這是成化五年臘八節前的話,到了第二年花朝以後,便傳出來紀小娟有孕的喜訊。萬貴妃這一氣非同小可,柏賢妃的位號,僅次於己,無可奈何。小小一個宮女莫非還治不倒?
於是萬貴妃派人將魏紫娟找了來,查問當時經過,魏紫娟不敢隱瞞,說問過紀小娟,確曾為皇帝臨幸,但因皇帝未曾吩咐「記檔」,所以她未便張揚,更不敢為紀小娟請求封號。
「封號?」萬貴妃冷笑一聲,「甚麼封號?」
魏紫娟不敢作聲,只是磕了一個頭,表示她說錯了話。
「聽說有孕了,是不是?」
「紫娟沒有聽說,不知道有這回事。」
「你問過她沒有?」
「沒有。」魏紫娟索性賴到底了。
「她月經是不是照常,你總知道吧?」
「不知道。」
由於回答的語氣,乾淨俐落,不像是在撒謊,所以萬貴妃對她並無懷疑,也並無責怪的意思,只說:「你先下去,回頭我派人去看。」
由於王皇后秉性恬退,對自己之為皇帝冷落,置之淡如,所以看起來倒像是萬貴妃在當皇后,凡事獨斷獨行,她要派人來察看,就等於中宮的令旨。所以魏紫娟一回去,就把小娟找了來,告訴她這件事,婉言安慰。
原來魏紫娟心裏雪亮,萬貴妃之所謂「派人去看」,就是來為小娟墮胎。不管是下藥,還是用甚麼奇奇怪怪的手法,反正她腹中的「龍種」是一定保不住了,勸她不必傷心,遲早總還有得承雨露的機會。
小娟眼淚汪汪地聽著,只是點頭;魏紫娟少不得也陪著淌眼淚。就這時阿華來了,見此光景,不免詫異。「幹嘛?」她問,「兩個人都傷心得這樣子!」
「唉!」魏紫娟嘆口氣,「小娟的事,萬貴妃知道了,回頭要派人來。這一來,小娟的肚子還保得住嗎?」
阿華的臉色也轉為凝重了,沉吟了一會,抬抬手將魏紫娟邀到一邊,低聲說道:「你可別幹糊塗事!」
「怎麼說我幹糊塗事?我不懂你的話。」
「你不趁早替小娟想辦法,就是糊塗。」
「我有甚麼辦法?」魏紫娟很不服氣,「你有辦法,你來想。」
「好!只要你照我的話做,此刻你就去找懷公公,或者張總管,把這件事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這提醒了魏紫娟。「不錯,我得告訴他。不過,」她問,「他如果叫我別管呢?」
「我來管。」阿華說道,「萬貴妃派來的人,不是福三,就是金英。如果是金英就好辦了。」
「是啊!」魏紫娟突然泛起酸味,「你跟她在枕頭上一說,甚麼都行。」
「嗐,你這個人!」阿華一頓足,「這時候還吃甚麼醋。」接著,她的臉色變得更嚴重了,「萬歲爺還沒有兒子,柏賢妃將來生男生女,也還不知道。萬歲爺的種,當然多留一個好一個。這時候你不想法子保全,將來萬歲爺知道了,有個不痛恨你的嗎?那時──哼!」
這一聲「哼」,使得魏紫娟毛骨悚然。她可以想像得到,如果皇帝為此事遷怒到她頭上,會發生如何可怕的後果。
「咱們也別老往壞處去想,還有好的一面。」阿華又說,「倘或柏賢妃生了個小公主,小娟的孩子倒是『有把兒』的,那一下,不就成了太子?你倒想想,你保全了一位太子,那是多大的功勞!」
魏紫娟頓時又興奮了,急急忙忙去找懷恩商量。等她一走,金英接踵而至,一見阿華在,臉上便有不愉之色:「好幾天不照面,原來是在這裏。」
阿華好笑,又有了一個醋罐子,不過臉上卻是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你來幹甚麼?」她故意定睛看了看金英,「你的氣色很不好,印堂發暗,主有凶險,可得好好兒留神。」
金英心裏發毛。「你別嚇人!」她問,「你說有甚麼凶險?」
「輕則打到『安樂堂』,重則有殺身之禍。」
金英又是一驚。「你是多早晚學會看相的?」她說,「你別跟我開玩笑,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甚麼叫不是開玩笑的事?我問你,你到底來幹甚麼?」阿華又加了一句,「你沒有事是從不來的。」因為金英跟魏紫娟是「情敵」。
金英沉吟了一回,低聲說道:「我告訴你吧!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哼!你的來意,人家早就清楚了。你就不怕惹殺身之禍。也得想想陰功積德。」
這一說又說中了金英的心病,她強辯著:「冤有頭,債有主,傷陰德的不是我。」
「對!萬歲爺要找上你,你也這麼說好了。」
話說得這麼露骨,金英心想,唯一的辦法,就是轉身回昭德宮,面稟萬貴妃,人家已經知道她的任務了,說不定會密奏皇帝。除非萬貴妃能加庇護,她不敢做這件事。再想一想,萬貴妃敢作敢為,一定會擔保她無事,但進一步追究,至少阿華脫不了干係!這一轉念,金英氣餒了。
「那,我該怎麼辦?」
「甚麼也別幹,回去!」
「你倒說得容易。」金英問說,「我回去了,怎麼交代?」
「你不會撒個謊?就說她肚子裏是個痞塊,不是害喜。」
「謊拆穿了呢?我還要命不要?」
阿華點點頭,「得有個人替你作主。」她說,「咱們等紫娟回來了再說。」
「她上哪兒去了?」
「等一會你就知道。」
不用等,馬上就知道了。回來的不光是魏紫娟,還有懷恩。「金英,」他問,「你來幹甚麼?」
懷恩在宮中行事極正,太監、宮女無不畏憚,金英便即賠笑說道:「有點小事來辦。」
「小事?那是小事嗎?走,到屋子裏去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