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车车夫,就不干那活了。”“老张,你怎么不早说?!”林留名又惊又喜,赶紧挥手让几个下人跟着那车夫去拿滑竿。
半小时后,方秉生就坐上了晃晃悠悠的滑竿,从钟家大宅出门了,山鸡坐着皇帝车慢慢的跟在后面,几个手下步行。现在天气很热,前面滑竿是人扛手抬的,走得如同蜗牛,后面紧跟的皇帝车自然也走得如同蜗牛,山鸡坐在上面,虽然车上有凉棚,但也经不住不跑起来没有风吹,连同随行的几个人都热得汗流浃背。
看着前面从滑竿网兜里漏出来的渔网般的方秉生屁股,山鸡一面擦汗一面在肚里大骂:“我擦!这读书人是不是疯了?你妈的,有皇帝车不坐,非得坐那入土的老文物!”方秉生坐在滑竿上面也不舒服,虽然手里打着伞给自己遮阳,但还是眨眼间,汗水就浸透了胸前衬衣,另外这滑竿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虽然擦了又擦,但还是带着一股积年汗水的馊臭味道。
不过方秉生心里却是兴奋非常---他早就想又朝一日在龙川坐坐滑竿,但从来都没有机会。他清楚的记得,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人们还都留着乌光油亮的大辫子,这里还是满清咸丰爷的地盘,他跟着父亲第一次来龙川城游玩,当时这个县城在他眼里是多么的神圣巍峨啊!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城墙、第一次见到修得那么坚固看着不像随时会塌的砖房、第一次看到路上有那么多人走来走去,连大路中间的水洼都被踩成了黑水、第一次闻到城市里独有的臭烘烘的味道。
当然滑竿不是第一次看到,乡下也有,只不过那次让人印象深刻。有个滑竿走了过来,老爹拉着他避到一边,指着上面一个大腹便便压得滑竿吱呀作响的人说道:“看到没有,那是林先生,咱们邻村里出来的,文采卓越高中举人,现在是刑名师爷了!是咱这边的大名人,你什么时候可以有他那么好的学识?到时候有功名在身,就有人抬你,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人上人了。要是不好好念书,长大了就做轿夫去抬别人!小兔崽子!”
第一次,那陷在网兜里的大屁股和高高背影以及滑竿留在了方秉生心里。很久之后,他只想坐滑竿,没想过轿子,轿子那个比滑竿还要伟大,太伟大以致于方秉生没敢想过。今日,他终于实现了梦想---坐上了滑竿走在这“伟大的”城里,坐着滑竿浏览这个在他眼里已经变成小屁乡巴佬的地方,但心里那种回味童年的略带感伤的温馨让他忍不住想流泪。
感伤了好一会,方秉生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那眼珠翻了翻,一道狼一般的凶光又出来了:他不会忘记自己使命,观察一下这地方。这地方因为通了铁路,又是粤赣交界的节点,发展一日千里:一年没回来过,现在看去,整个城市又和一年前不同。
西洋道路霸道得横冲直撞,逼得土路已经看不到了,皇帝车已经连巷子都征服了。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如同浪花,皇帝车海豚一般在人群里起起伏伏,时不时的西洋大马车就在车夫的吼骂之中犁开这人海,如同一条嚣张的鲨鱼。
街边到处是新开的店铺,都用招牌抢占眼球,招牌越来越大、挂得越来越高,放眼看去,人流如江水,街道如江道,而这江面上就是密密匝匝的矮树林,都是招牌。有古色古香的篆体做招牌、也有奇形怪状的字母冲出来、而皇帝推行的文盲低等白痴简体字竟然也腆着脸从招牌堆里钻出来,让方秉生恨不得拿石头砸进那该死的文盲店里。
若侧耳倾听,街道上不只有粤语,江西话也随处可见,谁叫这里是江西人过来粤地的第一站呢。抬头四面去看,只见越来越多的西洋楼从破落的满清建筑里冒出来,有白色的西洋别墅住宅楼,也有抄袭英伦的红砖高层厂房。再抬头抬高一点,天空都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澈无伦,时不时看到几层楼高的大烟筒霸气的喷着黑烟,远处也有升腾的烟柱,宛如这城市建在了龙穴之上,那都是新兴的工业,这些东西需要煤来驱动怪叫的机器,然后从钢铁里吐出成吨成吨的棉布、玻璃、木板、铁轨……
正看着,只听什么东西轰鸣着过来了,方秉生扭头去看,只见一道黑烟咕咕的过来了,真像猪八戒冲入高老庄的妖风黑云,不过看到这怪风,方秉生却笑了笑,那是有火车进站了。“龙川越来越像海京和香港,不知道何日能用我的火轮铁车去撞烂南昌城墙呢?”想起南昌城墙的巍峨和壮观,方秉生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宛如想起了鸡的黄鼠狼。
这时,方秉生抬头一看,赶忙伸手道:“停!停!停!”“老爷,县衙还要走一条街呢。”前面的滑竿抬夫扭头一面擦满头满脸的汗,一边回头朝方秉生说道。“就在这停吧。我走过去看看。”方秉生说道。
“那也是,这可是三一中心了,就是咱们城的龙穴之地。”抬夫吆喝了一声,竹竿从两人黝黑壮实的肌肉上滑落,然后又被返身的轿夫稳稳握在手里,慢慢放在了地上。“嗯,三一中心街。”方秉生大摇大摆的下了抬轿,抬头看着街边的路牌点了点头。
029、你祖宗死了都是坏鬼吗?
“生哥,您怎么下轿子了?这还没到衙门呢!”山鸡慌不迭的也叫停了自己的皇帝车,从上面下来,连滚带爬的窜到叉腰远望的方秉生身后,抢过他手里的雨伞,自己毕恭毕敬的替这位公司红人打伞遮阳。“就这一条街长嘛,看,我都看见白色的衙门了。我们走过去,看看,一年没来,这里又变化了不少,越来越像海京。”方秉生指着眼前这条街笑道。
只见大街因为是中心街,修得平整之极,看上去比穷人家的桌子还要平整。不仅平整而且宽敞,并排走四辆西洋大马车都没有什么问题,站在街头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城门,绝无遮拦。街道两旁铺了石板,给行人顾客行走,两边都是高大的西洋建筑,看起来简直如同铜铁浇铸的方块那样齐整,偶尔里面出来一两个老式的满清旧宅子,那门面也是精心涂刷过的,连上面的瓦都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整条街看起来煞是让人精神一振。
“切,乡巴佬地方,别说比海京,比惠州都差远了。”山鸡冷笑一声。“你这人,不爱自己家乡呢?”方秉生开了个玩笑,说龙川烂倒没什么,因为惠川电报堂起家的班底基本上全是这边的人,大家都算老乡,说完他就信步沿着街走了进去。
县衙所在的地方,当然是城市的最中心。县衙所在的街也自然就是县城的中心街,最繁华不敢讲,但必然代表了这个城市最高水平的权力、经济、工业、金融水平。这条“三一街”,入口就是个法国建筑式样的天主教堂,两层楼高,大理石精心修建,上面装饰有繁琐而漂亮的花纹和浮雕,连玻璃都是彩色有图案的。
这自然是当年海皇席卷粤赣的产物,作为海皇的哥们,法国天主教传教士随便选地建教堂,龙川传教士就选了围城中心靠近官衙的地方修建了第一座天主教堂,在龙川城一片低矮的窝棚里面,简直是鹤立鸡群,很长时间都是这座城市最漂亮最壮观的建筑。那时候四里八乡的人不说:“去县城”而是说“去看教堂”,直到这三年铁路通车之后,被别的西洋建筑闪电般的超越。
漫步走过教堂前的天使浮雕,就是一排排的商住两用小楼,现在人们都知道如何利用繁华街道发财了,原来低矮木制的木楼几乎都不见了,被最大限度利用地皮的西洋楼取代,一般都是几间房子自用、几间房子出租、楼底的店面用做赚钱。
再走过几栋商住小楼,另一座五层楼突兀的出现在面前,其高度、其材质、其威压,都秒杀身边那些中国工匠凭目测仿制的西洋楼,这座楼一看就是最好设计者设计的,一定是仔细的按照复杂的图纸施工的,门廊有三层高的立柱,下面特意留出了巨大的台阶,每级台阶都很高,让爬上去的人不得不自觉的俯下身体,以对门廊上的三个大字“BNP”顶礼膜拜。---这就是龙川第一座国外银行:法国巴黎银行龙川办事处,在火车大亨的火车站还在修建的时候,这些同样嗜血的金融大亨也跟着先锋火车线冲了进来。
但是有强人就有竞争者,紧挨着法国巴黎银行的,就是一座灰蒙蒙的三层小楼,看起来不起眼,别人去他的邻居那里需要费劲的爬上台阶,而进入他的玻璃门,只需要顺着邻居墙一般高的台阶底座走进去,推开小门即可,然而他的实力也不逊于邻居,只不过取了海宋朝廷的简朴之风,这是大宋海洋银行---海宋央行之后的第一家官办银行。它不需要威压的外表来吹嘘自己,他的老板就是他的后台,大宋自己的银行。
再往前走,紧挨着大宋海洋银行的是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一样有四层高,外表威严,不过这建筑没有在外表取西洋之风,却刻意的在自己的西洋体格之外修出了中式飞檐流瓦作为标志,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座极好的中国传统楼宇,他和巴黎银行一左一右宛如大山挤压着中间的海洋银行。这建筑就是海京福通钱庄龙川分号。
不过相比巴黎银行俯视众生的霸气外露、海洋银行不屑一顾的霸气内敛,这钱庄却显得热情无比,在它门口一对石狮子之间,铺了红地毯,放了花篮,还有两个身材高大、一身西洋合体衣服的门童时刻对进出的客人鞠躬致谢:“欢迎光临”。这谦卑不是没有理由的,相比他的两个邻居,他是实力最弱的一个。
提着文明棍、由小弟打着伞的方秉生走过这钱庄门口就想笑:想起了在钟家良的老巢西学会---海京之窗,福通老板是如何满头流汗给钟家良和翁建光推销自己的计划,希望提高资本,把自己的钱庄升级为西洋银行的。只可惜,翁建光只要钱修铁路,它是个无底洞,哪里会把钱投入什么银行。而钟家良那时候已经开始筹划自己的宋商银行,怎么可能给潜在竞争者投入资本?
可怜福通老板不知道自己说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打动面前两个各怀鬼胎的大佬。甚至于在他推销之后,钟家良得到了信,立刻把他重金聘任的两个法国回来的西洋金融通才给挖走了!估计福通老板拿枪爆了钟家良脑袋的想法都有。所以迄今为止,福通钱庄只能通过做传统金融来经营,从放高利贷到典当什么都经营,甚至于还不得不提高自己的服务水平,以应对越来越多资本雄厚、风格凶残的西洋式银行的竞争。
走过福通钱庄,再经过一批打死也不走或者眼疾手快购买了这条街地皮的商铺,就到了城市的最中心:三一广场。龙川因为是修建铁路的节点,其城市建设也是得到了额外的拨款,是作为样本来修建三一广场的,龙川也得到了十大模范城市之一的殊荣,皇帝希望每个大宋城市都变成这样。三一要成为每个城市的中心。
对于方秉生而言,只不过代表着面前出现了石板铺成的巨大空地。面前矗立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粗糙未加磨砺,在广场入口显得分外刺眼,上面镌刻着几个斗大的中文烫金大字:“主照亮我”下面是一行拉丁文:D0minusilluminati0mea,再下面是英文:TheL0rdismylight。这也是目前全球霸主英国的最大翰林院的牛津的校训。
放眼看去,右手边就是曾经满清官衙的围墙,不过已经被漆上了白色,上面一样写着斗大的标语:“为耶稣服务!把善事做到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做到耶稣身上。”左手边则是面对官衙围墙的一栋长长的两层小楼,上面窗户明亮。这正中间就是一座和两层小楼接在一起的楼,没有采用法国富丽堂皇的风格,也没有采用英国壮丽朴实的风格,而是使用美国式简约简单的建筑,上面高高矗着一根十字架。空地广场上有石板、也有没铺石板的泥地,上面单杠、双杆、足球门什么的。
对于寸土寸金的中心街出现空地是很罕见的事情,以这空地的规模足以再造三个法国巴黎银行了。但是不论你再有钱,你也不可能买到这地皮,因为这地皮的所有权归于皇帝!尽管土地可以买卖转让,但官衙地皮肯定不会给你平民,否则把县令扫地出门怎么办?
皇帝得到大宋后,一纸诏书,以原有清国衙门为基准,每个城市衙门西边的一大块空地强制收购为国有。然后这块空地中间修建学校操场(广场),最西边建立学校教室,正对广场的地方修建教堂,形成以教堂为头、左边为校、右边为衙的品字形结构,中间为学校操场和教堂空地。并且教堂上面会设立一个巨大的机械钟,用做上下课和全城的报时,这个很贵的钟,皇帝掏腰包。这就是皇帝的“三一中心计划”。
“三”是以神立国的海宋很喜欢的数字。三位一体,在圣经里解释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里则代表:教堂、学校和官府;也可以解释为:信仰、智慧和奉献;这计划保证教堂(信仰)、学校(智慧)、官府(奉献)三位一体位于城市中心,彰显大宋的治国决心。
不过这教堂是朝廷掏钱建立的,只不过是个建筑,里面的教会是谁,则需要各个教会来竞争一下,以各个教会对所在地区的贡献或者信徒人数为标准,这立刻成为每个教会殊死争夺的荣耀。谁能得到这城市中心的教堂,就代表着自己对城市信仰做出了贡献,就会取得在该城信仰老大的地位。
然而争夺不是小教会能做到的,取得这教堂使用资格的教会,也要负担左边教会小学的教学任务,只有规模实力强大的大教会才可以做到这点。钱不是大问题,问题往往在于你的教会可以一次提供那么多合格的小学老师吗?人才才是一切。
龙川城的新教长老会实力最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