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青筋凸显,而且总是脸部表情庄重,眼神浑浊呆痴。他是如此真诚地酷爱舞台艺术,甚至把自己的胡子和唇髭也剃光了,这样一来,他就显得越发像木乃伊了。
卡德利尔舞完了后,他犹豫不决地侧着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干咳了一声,说:
“我很高兴地听到了刚才喝茶的时候你们的争论。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是您的志同道合者,能与您谈谈话,我会感到很愉快。您读过莱辛的《汉堡剧评》吗?”
“没有,没读过。”
舍巴尔津吃了一惊,摆了摆手,就像手指头被烫伤了似的,什么也没有说,从尼基丁身边倒退了一步,走开了。舍巴尔津的外形、他所提出的问题及其表现出来的惊讶都使尼基丁觉得可笑,不过他仍旧在想:
“实在有点尴尬。我是一位文学教师,却至今没有读过莱辛的书。应该读一读才是。”
晚饭前,所有这些年轻的和年老的全都坐下来玩“运气”牌。他们拿来两副纸牌,一副发给大家,平均分发;另一副放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谁手里有这张牌,”舍列斯托夫老人翻开第二副牌上面的第一张郑重地说,“幸运者现在就到育婴室去吻一下保姆。”
舍巴尔津得到了吻保姆的这份荣幸。大家簇拥着他,把他送进育婴室,又是笑,又是鼓掌,要他与保姆接吻。于是引起了一阵喧嚣声、喊叫声……
“不够热情!”舍列斯托夫嚷道,笑得流出了眼泪,“不够热情!”
派给尼基丁的运气是:听取大家的忏悔。他坐在客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头上被蒙上一块披巾。第一个前来向他忏悔的是瓦丽娅。
“我知道您的罪孽。”尼基丁开始说,在黑暗中瞧着她那严厉的轮廓。“请您告诉我,小姐,您为何每天跟波利扬斯基去散步呢?啊哈,决不会无缘无故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跟骠骑兵在一块儿的!”
“这是刻薄。”瓦丽娅说,走开了。
后来,他在披巾里看见了一双凝结不动的大眼睛闪着亮光,在黑暗中显出一个亲爱的侧影并闻到了一股早就熟悉的、使他想起玛纽霞房间的那种名贵香水味。
“玛丽娅·戈德芙鲁阿,”尼基丁说,嗓音变得如此温存又柔和,连自己也认不得了,“您有什么罪过呢?”
玛纽霞眯缝着眼睛,对他伸出舌尖,然后笑了笑,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已站在客厅中间,拍着手喊道:
“吃晚饭啦,吃晚饭啦,吃晚饭啦!”
于是大家都涌进了饭厅。
晚饭时瓦丽娅又跟人争起来,这回是跟父亲争吵。波利扬斯基吃得很多,喝了葡萄酒,并对尼基丁讲述了有一年冬天在战争中,他怎样地在齐膝深的泥淖里站了整整一夜,离敌人很近,因此不许说话,不许抽烟,夜里又冷又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尼基丁听着,斜视着玛纽霞;她也静止不动地瞧着他,连眼睛也不眨,使他感到又快活又痛苦。
“她干吗这样瞧着我呢?”他不安起来,“这使人很尴尬,会被人发现。哎呀,她还太年轻,太幼稚。”
午夜,客人们散了。尼基丁走出大门时,二层楼上一扇窗户砰的一声打开了。玛纽霞探出头来。
“谢尔盖·瓦西里奇!”她喊道。
“有什么吩咐?”
“是这样……”玛纽霞说,显然想找点话说,“是这样……波利扬斯基答应最近要带自己的相机来,给大家照相。我们要集合一下。”
“好的。”
玛纽霞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立即有人弹起了钢琴。
“嘿,这一家子!”尼基丁穿过大街时想道,“这一家子就只有那些埃及鸽子才会呻吟叹气,这些鸽子之所以呻吟,也不过是因为它们不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快乐罢了。”
不过,也不只是舍列斯托夫一家生活得快活,尼基丁走了还不到两百步远,从另一家人那儿也听到了钢琴声。他再往前走,便看见一个农民在门口弹三弦琴。在公园里,乐队奏响了俄罗斯民歌的集成曲……
尼基丁住在离舍列斯托夫家有半俄里远的一所有八个房间的住宅里,这是他用每年三百卢布的租金租下来的,跟自己的同事、史地教师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住在一起。这个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不算是老人,他留着红黄色的胡子,翘鼻子,外貌较粗,不像文化人,倒像个工匠,不过他很温厚。尼基丁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房间桌子旁边改学生的地图作业。他认为地理课最必需最重要的就是绘图。历史课呢,最重要的是年表知识。他一连几夜都坐在那儿用蓝铅笔修改他的男女学生的地图作业,要不就是编写编年表。
“今天的天气多么好啊!”尼基丁走进他屋里说,“真奇怪,您怎么在屋里坐得住呢?”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个不善于言谈的人,他或者是默不作声,或者就只说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他现在就是这样回答的:
“是啊,好天气,现在是五月份,很快就是真正的夏天了。夏天可不是冬天,冬天要生炉子,而夏天不生炉子也暖和,可是冬天就是双层窗户也仍觉得冷。”
尼基丁在他桌子旁边坐不到一分钟就觉得无聊了。
“晚安!”尼基丁打着呵欠站起来说道,“我本来想给您讲讲关于我的爱情方面的事情,可是您心目中却只有地理!一跟您讲爱情,您立即就会问:‘卡尔卡战役是在哪一年?’算了,您跟您那些战役啦,那些楚科奇岬啦,统统见鬼去吧!”
“您为什么生气?”
“心烦!”
他心烦,是因为他还没有向玛纽霞表白爱情,现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谈自己的爱情的人。他走进自己的书房,躺在长沙发上。书房里又黑又静,尼基丁躺着望着黑暗,不知什么缘故,开始设想两三年后他要到彼得堡去办事,玛纽霞怎样到火车站去送他并且哭哭啼啼,到彼得堡后他又接到她一封信,信中她恳求他快点回家,于是他便给她回信……信的开头他这样写:“我亲爱的小耗子!……”
“好,就写我亲爱的小耗子。”他说,笑了起来。
他躺得不舒服,便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又把左腿搁在沙发靠背上,这样就舒服了。这时窗户已开始明显变白,院子里仍处于睡眠状态的公鸡啼叫起来。尼基丁继续在想象他怎样从彼得堡回来,玛纽霞怎样到车站去迎接他,她高兴得尖叫一声,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他耍了一个花招:夜里偷偷地回来,厨娘给他开门,然后他就踮起脚尖走进卧室,悄悄地脱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到床上!她醒了一高兴啊!
天空完全变白,书房和窗户不见了。就在今天大家骑马经过的啤酒厂的门廊台阶上,坐着玛纽霞,并且在说话,然后她挽起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起走进公园。公园里他看见了那些橡树和像帽子一样的鹊窠,有一个鹊窠晃动起来,舍尔巴津从这个鹊窠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您没有读过莱辛的书!”
尼基丁全身颤抖了一下,张开了眼睛。长沙发跟前站着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他往后仰着头,在打领结。
“起床吧,该上班了,”他说,“您不该穿着衣服睡觉。这样衣服会弄坏的。睡觉就应该脱了衣服到床上睡……”
他照例地开始冗长地、一板一眼地讲那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情。
尼基丁的第一节课是二年级的俄语。九点整他走进这个班的教室。教室里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大字:玛·舍。其意思大概是玛莎·舍列斯托娃。
“这些坏蛋,已闻出来了……”尼基丁想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节课是五年级的文学课,在这个教室的黑板上也写着玛·舍两个字。当他下课走出教室时,身后响起一阵叫嚷声,好像是戏院里从最劣等座位里传出来的喝彩声。
“乌拉—拉—拉!舍列斯托娃!”
由于没有脱衣服睡觉,现在觉得脑袋有点不舒服,身体也懒散而发软。学生都巴望着考试前的停课,什么也不做,心里焦急,由于烦闷而胡闹起来。尼基丁也心烦,没有理会这些胡闹,常常走到窗前去。他看见被太阳照得通亮的街道,房屋上空的透明的蓝天、鸟雀,而在遥远、翠绿的公园和房子后面,是广漠无垠的远方,那边有一片蓝色的小树林和奔跑着的火车冒出来的浓烟……
瞧,两个穿白色上衣的军官耍弄着小马鞭,正沿着街道走进了洋槐树的阴影里;一群留着白胡子戴着便帽的犹太人正穿过大街;家庭女教师领着校长的孙女在散步……索姆和两条看家狗到处乱跑……瞧,穿一身朴素灰色布拉吉和红袜子的瓦丽娅,手里拿着一份《欧罗巴通报》走了过来,大概她到市图书馆去了……
离下课时间还早,要到下午三点钟!下课后他还不能回家,也不是去舍列斯托夫家,而是去给沃尔弗上课。这个沃尔弗是有钱的犹太人,信路德派新教,他不送自己的孩子进中学读书,而是请中学教师到他家里去授课,每堂课付五个卢布……
“真烦人,烦人,烦人!”
他三点钟到沃尔弗家,坐在他家里,时间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五点钟从他家出来,而六点钟又得到学校去开教学会,制定四年级和六年级口试的时间表!
他晚上很晚才从学校出来到舍列斯托夫家去。他的心怦怦跳,脸发烧。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之前,每当他打算向她求爱时,都准备好了一席话,有开场白也有结束语,而这一次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准备,头脑里一团糟。他只知道他今天一定要向她表白,再等下去就永远没有可能了。
“我先请她到花园里去,”他想,“散一会儿步,然后就向她求爱……”
前厅没有一个人。他走进大厅,然后走进客厅……这里也没有人,只听见二层楼上瓦丽娅在跟人争论,还听见育婴室里有雇来的女裁缝的剪裁声。
屋里有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有三种叫法:小房间、过道间、小黑屋,那里立着一个很大的旧柜子,里面放着各种药品、火药和猎具。从这里通向二层楼,有一条窄小的木梯,梯子上老是睡着一些猫。这里有两个门,一个通育婴室,另一个通客厅。尼基丁到这里来是为了上楼去。通向育婴室的门忽然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使得木梯和柜子都震颤起来。玛纽霞穿着黑色布拉吉,手里拿着一块蓝布料跑了进来,没有看见尼基丁,直向楼梯奔去。
“等一下……”尼基丁叫住了她,“您好,戈德芙鲁阿……对不起……”
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说什么好,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住蓝色布料。而她呢,不知是受惊还是惊奇,睁大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尼基丁继续说,生怕她跑掉了似的,“我要跟您谈点事……只是……这里不方便。我不能,我无法……戈德芙鲁阿,您明白吗,我不能……就是这么回事……”
蓝布料掉在地上,尼基丁又抓住玛纽霞的另一只手。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着,然后从尼基丁面前往后退,不觉之间,退到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
“我向您保证,请您相信……”他小声地说,“玛纽霞,我向您保证……”
她往后仰起了头,他便吻了她的嘴唇。为了能吻得更久些,他用手指捧着她的脸颊。不知怎的,这样一来,他自己也处在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偎着他,用头抵着他的下巴。
然后俩人跑到花园里去了。
舍列斯托夫家的花园很大,占了四俄亩地。这里生长着近二十棵老槭树和椴树,一棵松树,其他全是果树:樱桃树、苹果树、梨树、野栗树、银色的橄榄树……还有许多花。
尼基丁和玛纽霞默默地在林荫道上跑着、笑着,时而彼此问些不连贯的话,谁也没有回答。花园上空现出半个月亮,在这半个月亮的微弱的光线下,大地上那些含有睡意的郁金香和鸢尾花从黑暗的青草里探出身来,似乎也在请求人们跟它们吐露爱情。
当尼基丁和玛纽霞回到屋里时,军官们和小姐们都已到齐,正在跳玛祖尔卡舞。又是波利扬斯基带领大家跳卡德利尔舞,走遍各个房间,跳完了舞又是玩“运气”牌。晚饭前,当客人们从大厅走进饭厅,只剩下玛纽霞一人和尼基丁在一起时,她便紧偎着他说:
“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丽娅说吧。我不好意思……”
晚饭后,他对老人说了。舍列斯托夫听完他的话以后,想了想说:
“承蒙您对我和我女儿的关爱,我很感激您,不过,请允许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君子对君子,而不是以父辈的身份跟您谈一谈。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那么早就想结婚?只有乡下人才会那么早结婚,那显然是鄙俗,不过您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那么年轻就要给自己戴上镣铐呢?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完全不年轻了,”尼基丁委屈地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爸爸,兽医来了!”瓦丽娅在另一个房间里喊道。
于是谈话中断了。瓦丽娅、玛纽霞、波利扬斯基送尼基丁回家。当他们走到他家门口时,瓦丽娅说:
“为什么您那位神秘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什么地方都不露面呢?他尽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玩嘛。”
尼基丁走进屋里时,那位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正坐在自己床上脱袜子。
“先别躺下,亲爱的,”尼基丁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等一等,别躺下!”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迅速把袜子穿上,惊恐地问道:
“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尼基丁在自己的同事身边坐下来,惊讶地望着他,好像自己也感到奇怪似的说:
“您想一想吧,结婚!娶玛莎·舍列斯托娃。今天我已经求婚了。”
“是吗?她好像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只是她还很年轻。”
“是的,很年轻!”尼基丁叹口气说,现出有些担忧的样子,耸了耸肩膀,“非常,非常年轻!”
“她在我们的中学念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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