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事。他三点钟才躺下睡觉,八点钟起床。
有一天晚上,她正准备去剧院,站在衣镜面前,狄莫夫穿着礼服,系着白领带走进卧室里,他温存地笑了笑,像从前那样,高兴地直视着妻子的眼睛。他满面红光。
“我刚才通过了学位论文答辩。”他说,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通过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问道。
“啊哈!”他笑了起来,并伸长脖子去看妻子在镜子里的脸,因为她依然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在理自己的头发。“啊哈!”他又笑了一次。“知道吗,他们很可能把我提为普通病理学的副教授的职位,有戏!”
从他的红光焕发的脸容可以看出来,如果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这时能跟他一块儿分享高兴和胜利的话,也许他就一切都原谅她了,不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全部忘掉。可是她不懂得什么是副教授职位和“普通病理学”的含义,她更担心的是耽误了看戏,于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坐了两分钟,然后愧悔地笑了笑,走了。
七
这是不平静的一天。
狄莫夫头痛得非常厉害。他没有喝早茶,也没有到医院去上班,一直躺在自己书房里那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跟往常一样,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中午十二点多钟就去找里亚博夫斯基,把自己画的静物写生画拿给他看,并且质问他,为什么昨天没有去看她。这张画她觉得微不足道。她画这张画,只不过是要找个到画家那儿去的多余的借口罢了。
她没有拉门铃就走进他家里,当她在门厅里脱套鞋的时候,就听见画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跑过去,发出一种女人衣裳的沙沙声。她连忙朝画室望去,只看见一段棕色的裙子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一幅大画的后面。这张画及其画架被一块直拖到地的黑布盖着。毫无疑问,这是有个女人躲起来了。就像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自己过去常在这张画儿后面躲难一样!里亚博夫斯基看样子很尴尬,好像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惊讶。他伸出两只手给她,勉强地赔着笑脸说:
“啊,啊,啊!很高兴见到您,有好消息告诉我吗?”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感到羞愧和悲哀,就是给她一百万,她也不肯当着这另外的女人、一个情敌、一个虚伪的女人的面说话,而这个女人现在就站在那张画的后面,也许正幸灾乐祸地笑呢。
“我把画稿给您带来了,”她怯生生地小声说,嘴唇颤抖着,“是‘静物画’。”
“啊,啊……是画稿?”
画家把画稿拿在手里,边看边走,似乎不经意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顺从地跟在他后面走。
“静物画……一级品,”他小声嘟哝着,并押起韵来:“库罗尔特……乔尔特……波尔特”。
画室里发出一种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裙的沙沙声。就是说,她已经走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很想大叫一声,用重物对准里亚博夫斯基的脑袋打过去,然后跑掉。然而她眼泪汪汪,什么也看不见,完全被羞愧压倒了,觉得自己已不是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已不是女画家,而是一只小甲虫了。
“我累了……”里亚博夫斯基一边看着画稿,一边懒洋洋地说,并且抖动着脑袋,好像要把睡意抖掉似的。“当然,画稿很不错,可是您今天画一幅,去年已画了一幅,过一个月又画一幅……您怎么画不腻呢?要是换了我的话,就不玩这玩意儿了,而去搞严肃的音乐或别的什么了。要知道,您并不是画家,而是音乐家。可是您知道,我有多累啊!我立即叫仆人端茶来……好吗?”
他走出了房间。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听见他对仆人吩咐了几句话。为了避免告辞,避免解释,最主要的是避免自己大哭起来,她趁里亚博夫斯基还没有回来,赶快跑进门厅里穿上套鞋,走到街上去了。在街上她轻轻地舒了口气,现在她觉得自己永远自由了,与里亚博夫斯基,与绘画,与刚才在画室里压迫着她的沉重的羞辱感再也没有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去找女裁缝,然后去找昨天刚回来的巴尔纳伊,再从巴尔纳伊那儿去了乐谱店,心里却一直想着,怎样给里亚博夫斯基写一封冰冷的、残酷的、充满个人尊严的信,想着春天或者夏天跟狄莫夫一块儿到克里米亚去,在那里就可以与过去彻底决裂,开始过新的生活。
她很晚才回到家,没有换衣服就在客厅里坐下来写信。里亚博夫斯基对她说过,她不是一个画家,现在她也要报复他,说他每年画的都是老一套,每天说的也是老一套的话,还说他已停步不前,除了已有的一点成绩外,今后什么也做不了啦。她还想说,他过去能有点成绩,很多方面应当归功于她的好影响,如果他继续这样干蠢事,那是因为她的影响被各种不三不四的人物,例如今天藏在画儿后面的那个人——抵消了。
“亲爱的!”狄莫夫没有开门,从书房里叫她。“亲爱的!”
“你有事吗?”
“亲爱的,你不要进我的房里来,只站在门口好了。是这么一回事……前天我在医院里染上了白喉,现在……觉得不舒服。快把科罗斯杰列夫找来。”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对丈夫和对所有熟识的男人一样,都称呼姓。她不喜欢他的名字奥西普,因为这个名字总让她联想起果戈理的奥西普(果戈理的剧本《钦差大臣》中的人物)和那句俏皮话:“奥西普,爱媳妇;阿尔希普,开席铺。”现在她也大喊一声:
“奥西普,这是不可能的。”
“去吧!我很不舒服……”狄莫夫在门后面说道。可以听见他向沙发走去和躺下来的声音。“去吧!”又含含糊糊地听见他的说话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想道,吓得全身发冷。“要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啊!”
这时她毫无必要地拿着蜡烛走进自己的卧室里,在这里,她思考了一下该做些什么。她无意中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张被吓得苍白的脸,高袖口的短上衣,胸前的黄褶子和裙子上的特殊的花纹。她觉得自己既可怕又可恶。她突然感到非常对不起狄莫夫,对不起他对她的宽厚无边的爱情,对不起他年轻的生命,甚至也对不起这张他已好久没有睡的被冷落了的小床。她想起了他那惯常的、温和的、恭顺的笑容。她痛哭了一场,给科罗斯杰列夫写了一封信。当时已是深夜两点钟了。
八
第二天早晨快到八点钟时,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由于没有睡好觉而觉得脑袋发沉,她没有梳头,样子难看,并带着惭愧的表情走出了卧室。这时有一位留着黑胡子的先生,看样子是医生,从她旁边走过,进了前厅。房间里散发着药味。书房门边站着科罗斯杰列夫,他用右手捋着左边的唇髭。
“对不起,我不能放您进去。”科罗斯杰列夫阴沉地对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会传染的。是的,其实您不必进去。他一直在说梦话。”
“他真的得了白喉吗?”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小声问道。
“这是铤而走险,该送交法庭。”科罗斯杰列夫自言自语说,没有回答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问话。“您知道他是怎样被传染的吗?星期二那天,他用吸管去替一个男孩子吸白喉黏膜。这是为什么呢?愚蠢……真是糊涂……”
“这病危险吗?很危险?”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问道。
“是的,这是很厉害的病。其实应该把希列克请来才对。”
一个小个子、红头发的人过来了,他的鼻子很长,说话带有犹太人的口音;然后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驼背、头发蓬松,像一个大助祭;后来又来了个很胖的青年,红脸、戴眼镜。这是医生们为自己的同事轮流值班。科罗斯杰列夫值完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留了下来,像影子似的在各个房间里徘徊。女仆为值班的医生们端茶,并常要到药房里去。因此没有人去收拾房间。周围是一片静寂和凄凉。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在想,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因为她欺骗了丈夫。这个沉默寡言、毫无怨言、不可理解的人由于其温顺而失去了个性,由于其多余的善良而失去了性格,变得软弱无力。现在他又自己待在一个地方,躺在长沙发上,孤独地受苦,无怨无悔。如果他能说出一些抱怨的话来,哪怕是在呓语中,值班的医生也会知道他的毛病不仅在白喉上,他们就会去问科罗斯杰列夫——他是什么都知道的。难怪他在看朋友的妻子时,其眼睛好像在说:她才是真正的主犯,而白喉只不过是同谋犯而已。现在她已经不去回想那伏尔加河的月夜,也不去回想什么爱情的独白,更不去回想什么农舍里的诗意的生活了,只想到,她由于空虚的怪想,由于娇生惯养,已经把自己全身包括手和脚都用又脏又黏的东西染污了,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唉,我撒谎撒得太可怕了!”她寻思道,想起了她与里亚博夫斯基那段不安的爱情。“真是该死!……”
四点钟时她和科罗斯杰列夫一块儿吃午饭。他什么也没有吃,只喝了点红葡萄酒,眉头紧皱;她也是什么都没有吃。她有时心里暗自祈祷,向上帝起誓,如果狄莫夫的病好了,她将再爱他,并做他的忠实的妻子。有时她又遐想出神,瞧着科罗斯杰列夫,心想:“做一个普普通通、毫不出色、默默无闻的人,再加上满脸的皱纹和不懂礼貌,难道不乏味吗?”有时她又觉得上帝会立即杀死她,因为她由于害怕传染,一次也没有进过丈夫的书房。总之,她已经心绪麻木、沮丧,并且相信她的生活已经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挽救了……
饭后天变黑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走进客厅时,科罗斯杰列夫正在卧榻上睡觉,用一个金线绣的绸枕头垫着脑袋。“希——普阿……希——普阿。”他在打鼾。
值班的和不值班的医生都没有发现这种杂乱无序的现象。有陌生人在客厅里睡觉、打鼾也好,墙上挂着种种画稿也好,稀奇古怪的环境也好,以及女主人头发蓬松、衣冠不整也好,如今这一切都不能引起人们丝毫的兴趣。有一位医生无意中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这笑声听起来颇为古怪,而且有些胆怯,甚至令人害怕。
当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第二次走进客厅时,科罗斯杰列夫已经不睡觉了,而是坐着抽烟。
“他得了鼻腔白喉症,”他小声说,“心脏也跳得不正常了。真的,事情不妙。”
“那您就去请希列克来吧,”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
“希列克已经来过了。就是他发现白喉已经转移到鼻子里了。唉,希列克又能怎么样!实际上,希列克也毫无办法。他是希列克,而我是科罗斯杰列夫——如此罢了。”
时间过得很慢。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和衣躺在一张从早晨起来就没有收拾过的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整个住宅,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放着一大块铁,只有把这块铁搬开,大家才能快活起来,轻松起来。醒来后她才想到,那不是铁,而是狄莫夫的病。
“静物画,波尔特……”她想着,又陷入了昏迷状态。“波尔特……库罗尔特……希列克怎么样?希列克,格列克,弗列克……克列克。可我的朋友们现在在哪里呢?他们知道我现在遭难了吗?主啊,救救我吧……饶了我吧!希列克,格列克……”
又是那块铁……时间过得很慢,可是楼下的钟还照常敲响。有时会听到铃声,那是医生们进来了……女仆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空酒杯。她问道:
“太太,要把床收拾一下吗?”
没有听到回答,女仆便走了。楼下的钟在敲着。她梦见伏尔加河上在下雨。又有人走进卧室来,好像是个不相干的人。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跳起来,认出那是科罗斯杰列夫。
“现在几点了?”
“将近三点。”
“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好事!……我是来告诉您:他去世了……”
他啜泣着,挨着她坐在床上,用袖口擦拭眼泪。她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但很快就全身发冷,开始慢慢地在胸前画十字。
“去世了……”他用尖嗓门重说一遍,又啜泣起来。“他死了,是因为他牺牲了自己……这对科学来说,是什么样的损失啊!”他痛苦地说:
“如果拿我们跟他相比,他真是一个伟大的、不平凡的人!何等的天才啊!他给我们大家多大的希望啊!”科罗斯杰列夫绞着双手继续说,“我的上帝啊,这样的科学家我们现在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奥西普·狄莫夫呀,奥西普·狄莫夫!你这是怎么搞的啊!哎呀呀,我的上帝呵!”
科罗斯杰列夫双手捂住脸,不停地摇头。
“他的道德力量又是多么大啊!”他接着说,好像对什么人有越来越大的怨气似的。“这个善良、纯洁、慈爱的灵魂——不是人,而是水晶,他服务于科学,为科学而死;他白天黑夜像牛一样地工作,没有任何人怜惜过他。他是一位年轻的科学家,未来的教授,却也不得不干点私人行医的事,并在晚上搞点翻译,为的是要钱去买这些……无用的破烂!”
科罗斯杰列夫憎恶地看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伸手抓起被单,愤怒地撕扯它,好像责怪被单有罪似的。
“他不怜惜自己,别人也不怜惜他。唉,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一个世界上少有的人!”客厅里有一个人用男低音说道。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回想起她跟他在一起的整个一生,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细节,才忽然明白,他真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少有的人,拿他跟她认识的所有的人相比,真算是一个伟大的人。她想起她已故的父亲,以及所有跟他共过事的医生是怎样看待他的,她这才明白,他们都认为他是一个未来的名人。墙壁、天花板、灯、地板上的地毯,好像都讥讽地对她眨眼睛,好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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