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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_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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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堆积着一层沉渣,他朋友每一次拜访之后,就感到这层沉渣堆得更高了,好像就要冒到喉咙了。

为了压住这些琐碎的感触,他就赶快想道:不论是他自己,还是霍博托夫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早晚反正都是要死的,甚至不会在自然界留下一点痕迹。如果想象一百万年以后有一个什么精灵在地球旁边的空中飞过,这个精灵看到的只会是黏土和光秃秃的峭壁,什么文化、道德准则——一切都会消失,连一根牛蒡也不会长出来。至于在小铺老板面前觉得羞臊,微不足道的霍博托夫,或者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讨厌的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一切都是无聊和空虚。

可是这样的作想也无济于事。他刚刚想象了一百万年以后的地球,而穿着高筒皮鞋的霍博托夫或者紧张地大笑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从光秃秃的峭壁后面出现了,甚至可以听见后者那羞涩的低语:“至于华沙的债,亲爱的,最近几天我就还给您……一定。”

十六

有一次,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午饭后来了。安德烈·叶菲梅奇正躺在长沙发上。恰巧,这时霍博托夫也带着溴化钾药水来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困难地爬起来,坐着,两只胳膊支在沙发上。

“我亲爱的,今天,”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开始说,“您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您真行,真的,您真行!”

“您是到了该康复的时候了,同事,”霍博托夫说,打了个哈欠,“这种浪费时间的麻烦事大概您自己也讨厌了吧?”

“我们会康复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高兴地说,“我们会再活一百年!一定!”

“一百年不一百年,再活二十年总能行的,”霍博托夫安慰说,“没关系,没关系,同事,别泄气……这病不过是给您故布疑阵罢了。”

“我们还要大展宏图呢!”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哈哈大笑起来,并拍了拍朋友的膝盖,“我们还要大展宏图呢!明年夏天,求上帝保佑,我们到高加索去,骑着马到处逛一逛——驾!驾!驾!从高加索回来的时候,瞧着吧,恐怕还要举办一次结婚典礼呢。”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调皮地眨眨眼睛,“我们会给您说成一门亲事的,好朋友……我们会给您说成一门亲事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突然觉得那沉渣就要冒到喉咙里来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

“这是庸俗!”他说,很快地站起来,走到窗前,“难道你们不明白你们在说庸俗的话吗?”

他本想温和而又有礼貌地继续说下去的,可他却违心地突然攥紧拳头,并伸到头顶上去。

“别来烦我了!”他喊道,嗓音都变了,满脸通红,全身发抖,“出去,你们俩都出去!你们俩!”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和霍博托夫都站起来,看着他,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害怕了。

“两人都出去!”安德烈·叶菲梅奇继续喊道,“蠢材!傻瓜!我既不需要你们的友情,也不需要您的药,傻瓜!庸俗!卑鄙!”

霍博托夫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非常狼狈,互相看了一眼,向后退到门口,走到前堂去。安德烈·叶菲梅奇一手抓起那瓶溴化钾,朝他们身后扔了过去,砰的一声,药水瓶打在门槛上炸了。

“滚蛋!”他用哭泣的声音喊道,跑到前堂,“滚!”

客人走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像发高烧似的,全身哆嗦,躺在长沙发上,久久地重复着说:

“蠢材!傻瓜!”

等他平静下来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可怜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现在大概是羞愧不堪,心里非常难受。这一切非常可怕。过去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智慧和分寸感都到哪里去了呢?对事物的理解啦,哲学上的冷漠啦,都哪里去了呢?

医生由于羞愧和对自己的恼恨,整夜不能入睡。早晨十点钟便到邮政局去向邮政局长道歉。

“已经过去了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叹口气说,他很感动,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谁再提旧事,谁就眼睛瞎掉。留巴甫舍!”他忽然大喊一声,弄得全体邮局人员和顾客都震颤了一下,“搬椅子来,你等着!”他对一个妇女喊道,她正通过铁格栅,向他递过一封挂号信来,“难道你没看见我忙着吗?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提了,”他继续温和地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我恳求您,您就坐下吧,我亲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自己的膝部,然后说:

“我根本没想要生您的气。疾病是无情的,我明白。昨天您的病发作,把医生和我都吓了一跳。后来我们谈了很久关于您的事,我亲爱的,您为什么不肯认真地治治您的病呢?难道可以这样吗?请原谅我出于友情直率地说一句,”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低声地说,“您生活在非常不利的环境里,又挤又肮脏,没有人照料您,没有钱治病……我亲爱的朋友,我和医生都全心全意地恳求您,请您听听我们的忠告:住院去吧!那里有保健食品,有人护理,有医生治疗。叶夫根尼·费多雷奇虽然没有礼貌,但他医术高明,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他已经答应我要为您治病。”

安德烈·叶菲梅奇被这种真诚的关心和忽然在邮政局长脸颊上闪现的泪水感动了。

“尊敬的,您不要相信,”他小声地说,把手放在胸口上,“您不要相信他!这是骗人的!我的病只不过是因为二十年来我在全城只找到一个聪明的人,而他却是一个疯子。我没有任何病,只不过我掉进了一个魔圈里,走不出来了。我现在一切都不在乎了,我准备承受一切。”

“住院去吧,亲爱的。”

“我一切都不在乎了,哪怕是一个坑,我也会跳下去。”

“亲爱的,答应我,您得一切都听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的安排。”

“好,我答应。不过我得重说一遍,我尊敬的朋友,我掉进了一个魔圈里,现在一切东西,哪怕是朋友的真诚关心,都只会引向一个目标:我的死亡。我正在走向死亡,而且我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亲爱的,您会康复的。”

“何必还要说这些话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生气地说,“很少有人在生命结束时不经受像我现在的情况的。当有人告诉您,说您的肾有病或者心房扩大之类的话,于是您便开始治病,或者有人对您说您是疯子或罪犯,总之一句话,当人们忽然注意您,那么,您便知道,您已经掉进魔圈里了,再也出不来了。您竭力想逃出来,却反而陷得更深,那您就认输吧,因为任何人类力量也已挽救不了您了。我是这样觉得的。”

这当儿窗户旁边已挤满了人。安德烈·叶菲梅奇为了不妨碍别人工作,便站起来告辞。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再一次要他许诺,并送他到门口。

同一天傍晚前,霍博托夫穿着短羊皮袄和高筒皮鞋也出人意料地到安德烈·叶菲梅奇家里来了。他用一种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口气说:

“我是有事来找您,同事。我来邀请您:您能否跟我一块儿去参加一个会诊呢,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以为霍博托夫是要他出去散散心、解解闷,或者真的是让他去赚点钱,便穿上衣服,跟他一块儿去了。他很高兴有机会把他昨天的过失冲淡一下,就此和解了。他心里感激霍博托夫,因为昨天的事他甚至提都不提,显然是原谅了他。这个没有教养的人竟有这样的委婉态度,倒是很难料到的。

“您的病人在哪里呢?”安德烈·叶菲梅奇问道。

“在我的医院里,我早就想请您去看看了……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病例。”

他们走进医院的院子,绕过主楼,朝那个住着疯子的厢房走去。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走进厢房,尼基塔照例地跳下来,立正站着。

“这里有个病人,他的两侧肺发生了并发症。”霍博托夫和安德烈·叶菲梅奇一起走进病房,小声说,“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我去取一下听诊器。”

说完,他就出去了。

十七

天黑下来了,伊万·德米特里奇躺在自己的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瘫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不停地颤动,小声地哭泣。那个肥胖的农夫和从前的拣信员在睡觉,一片静寂。

安德烈·叶菲梅奇坐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上等着,可是半个钟头过去了,霍博托夫也没有来。尼基塔抱着一身病人服和不知是谁的衬衣、拖鞋,走进病房里来了。

“请您穿上这衣服,老爷,”他小声地说,“这是您的床,请到这边来,”他指着那张空床,补充了一句。显然这是刚搬进来不久的一张床,“不要紧,上帝保佑您,您会康复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全明白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尼基塔指着的那张床边,坐下来。他看见尼基塔还站在那里等着,便脱光身上的衣服。衬裤很短,衬衣却很长。病人服有一种熏鱼味。

“您会康复的,上帝保佑您。”尼基塔再说一遍。

他把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衣服收起来抱在一起,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反正都一样……”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不好意思地把病人服的衣襟掩上,觉得穿上这新换的衣服像个罪犯,“反正都一样……礼服、制服和这身病人服,反正都是一样……”

可是我的表呢?那放在侧面衣兜里的笔记本呢?纸烟呢?尼基塔把我的衣服拿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也许他到死也不会有机会穿他的长裤、背心和高筒靴了。所有这些,开始时他觉得奇怪,甚至不理解。安德烈·叶菲梅奇到现在还相信小市民别洛娃的房子跟这个六号病房没有什么差别,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诞、虚无。但同时他却手发抖、脚冰凉,一想到一会儿伊万·德米特里奇起来,看见他也穿着病人服,就不由得害怕起来。他站起来,走一走,又坐下。

他就这样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感到厌烦极了。在这里难道能度过一天,一个星期,甚至像这些人那样几年都住下去吗?瞧,他已经坐了一阵子,走了一阵子,现在又坐下了。他还可以到窗口看看,然后又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可是再以后呢,怎么样?就这样像个木头人一样老坐着、思考吗?不,这样总不行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躺下去,可是马上又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于是便觉得整个脸都有熏鱼味了。他又走来走去。

“这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说,困惑莫解地摊开双手,“需要解释一下,这里有误会……”

这时伊万·德米特里奇醒了。他坐起来,两只拳头支住腮帮子,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医生。看样子,开始时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快他那睡眼惺忪的脸就显出了恶意的和讥讽的神情。

“啊哈,亲爱的,您也被关在这里了!”他眯缝着一只眼睛,用睡意蒙眬的沙哑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您以前吸别人的血,而现在别人要吸您的血了。太妙了!”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伊万·德米特里奇的话使他害怕,他耸耸肩膀,再说一遍,“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伊万·德米特里奇吐了一口痰又躺下了。

“该诅咒的生活!”他说,“真是既可悲又可气。要知道,这种生活不是以苦难得到补偿而结束,不是像戏剧里那样,受到公众的赞扬而结束,而是一死了事。然后来几个医院的杂役,拉着死尸的胳膊和腿,拖到地下室去。呸!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我要从那个世界再到这里来显灵,吓唬这些败类。我要把他们吓得头发变白。”

莫依谢依卡回来了。他一见到医生,就伸出手来。

“给我一个戈比!”他说。

十八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田野。天已经黑了。一轮冷冷的、发红的月亮从右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距离医院围墙不远,不超过一百俄丈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很高的白房子,外边由石墙围着。这就是监狱。

“瞧,那就是现实生活!”安德烈·叶菲梅奇想道,感到很害怕。

那月亮,那监狱,那围墙上的钉子,那远处烧骨场上腾起的火焰,一切都非常可怕。身后则听见叹息声。安德烈·叶菲梅奇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人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星章和勋章,微笑着,调皮地眨着一只眼睛。这也显得非常可怕。

安德烈·叶菲梅奇劝导自己说,在月亮和监狱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精神健康的人也戴勋章。世上的一切迟早都会腐烂,变成黏土。可是他忽然感到非常绝望,两手抓住铁格栅,使劲地摇撼它,坚固的铁格栅却一动也不动。

后来,为了不至于感到可怕,他走到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边,坐下来。

“我的精神垮了,我亲爱的,”他小声说,全身发颤,擦了擦冷汗,“我精神垮了。”

“您可以谈谈哲学。”伊万·德米特里奇讥讽地说。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对,对了……有一次您说俄罗斯没有哲学,可是大家都在谈哲学,甚至小人物也在谈。不过,要知道,小人物谈哲学,对谁都没害处。”安德烈·叶菲梅奇用一种好像要哭出来让别人同情的声音说,“但为什么,亲爱的,您要幸灾乐祸地笑呢?如果小人物不满意,他怎么能不发议论呢?一个像神那样聪明的、有教养的、骄傲的、爱好自由的人却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到一个肮脏、愚昧的小城市里去当医生,一辈子就跟拔血缶、蚂蟥、芥子膏打交道!简直是欺骗,狭隘、庸俗!啊!我的上帝!”

“您在说蠢话。您如果不愿意当医生,就去做大臣好了。”

“不行,做什么都不行。我们软弱,亲爱的……过去我蔑视一切,议论起来眉飞色舞,但是一旦生活不客气地碰撞我一下,我就泄气了……我们意志消沉……我们软弱,我们是没用的东西……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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