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儿去。”
“我觉得我完全健康,”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了想说,“我不能去。请您允许我用别的办法来向您表明我的友情。”
丢下书本,丢下达留什卡,丢下啤酒,断然破坏已经建立了二十年的生活秩序,到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种想法一开始就使他觉得既古怪又荒唐。但是他想起了市政厅的那次谈话和从市政厅出来回家时的那种沉重的心情,于是又觉得暂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些把自己看作疯子的蠢人,也是一件好事。
“那么您到底想到哪儿去呢?”他问道。
“到莫斯科去,到彼得堡去,到华沙去……在华沙我曾度过了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五年。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城市啊!我们去吧,我亲爱的!”
十三
一星期之后,人们便建议安德烈·叶菲梅奇去休养一下,也就是叫他提出辞呈。对这一切他都漠然处之。再过了一星期,他与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已经坐在邮车上,到最近的一个火车站去了。天气凉爽、明朗,蔚蓝色的天空,远处一览无余。离火车站有二百俄里远路程,他们坐马车走了两天,路上歇了两夜。每当驿站上给他们送茶时用不干不净的杯子,或者是套马车的时间久了一点,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脸红脖子粗地抖动着全身,喊道:“住嘴,不许狡辩!”而坐在马车上时,则片刻不停地说话,讲他当时在高加索和波兰王国旅行的故事,有过多少遭际,多少奇遇啊!他说话声音很响,同时还瞪着奇怪的眼睛,令人觉得,他是在说谎?另外,他讲话时,直对着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脸吐气,对着他的耳朵哈哈大笑,弄得医生很尴尬,妨碍他思考,使他无法集中精神。
在火车上,他们为了节省,乘的是三等车,坐在一个不许吸烟的车厢里。乘客有一半是上等人。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很快就跟所有的人都认识了。从一个座位到另一个座位,大声地说,大家不该在这种糟糕透顶的铁道上旅行,这完全是骗人的勾当!要是骑马旅行,那就完全不同了:一天走上一百俄里,然后您还会感到全身有劲,精神充沛。至于我们的收成不好,那完全是因为宾斯克沼泽地的水被排干了。总之,一切都非常混乱。他的劲头来了,说话很大声,不让别人开口。这种混杂着大喊大笑和手舞足蹈的没完没了的扯淡,使安德烈·叶菲梅奇感到很腻烦。
“我们两人中谁是疯子呢?”他懊丧地想,“是我这个竭力不让旅客不安的人呢,还是这个自以为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聪明和有趣,从而不让人有片刻安宁的利己主义者呢?”
在莫斯科,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穿上不带肩章的军服和镶有红丝绦的裤子。他戴着军帽,穿上军大衣在街上走时,士兵们都向他立正行礼。安德烈·叶菲梅奇现在觉得,这个人在原来从贵族阶级承继下来的所有东西中,把一切好的都丢掉,只留下坏的了。他喜欢别人伺候,甚至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一样。火柴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且他也看见了,可是他还是要对人叫嚷把火柴给他拿来。有清洁女工在,他也不难为情地穿着一条内裤衩走来走去。他对一切仆人,哪怕是老人,都一律称呼“你”。他生气的时候,就骂他们是蠢货和傻瓜。安德烈·叶菲梅奇觉得这是在摆贵族派头,可是很恶劣。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首先是领朋友到伊文斯卡娅教堂去。他热心祈祷、磕头、流泪,完了后,深深地吁口气说:
“即使您不信神,但祈祷一下,好像心里会安稳一些。您吻圣像吧,亲爱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不好意思,也吻了圣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努起嘴唇,摇摇头,小声祈祷,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后来他们到克里姆林宫去,在那里参观了皇炮和皇钟,甚至用手指摸了摸。他们又欣赏了一下莫斯科河对面的风景,游览了救世主教堂和鲁缅采夫博物馆。
他们在捷斯托夫饭店吃午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看菜单看了很久,捋着连鬓胡子,用一种在饭店就像在家里一样的美食家的口吻说:
“我们倒要瞧瞧,你们今天拿什么菜来给我们吃,天使!”
十四
医生游览、参观,吃了、喝了,可是只有一种感觉:对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恼恨。他很想离开这个朋友,休息一会儿,躲开他,藏起来。而这个朋友却认为,不让医生离开他一步,尽量想办法让他消遣,乃是他的责任。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的时候,他就用谈话来给他解闷。安德烈·叶菲梅奇忍耐了两天,到第三天他就向朋友声明他病了,想留在家里待一天。他朋友说,这样的话他也要留下来,着实也该休息一下了,否则两条腿也坚持不了。安德烈·叶菲梅奇躺在长沙发上,脸对着靠背,紧咬着牙齿,听着他朋友热烈地对他肯定说,法国迟早一定会打垮德国;莫斯科有许多骗子;单凭外表,不可能看出马的优点。医生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心搏过速,可是出于客气,他又不便叫他朋友走开或者闭嘴。幸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在房间里也坐得无聊了。他吃过饭便出去散步去了。
剩下单独一个人时,安德烈·叶菲梅奇就进入了休息的感觉。意识到一个人在房间里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多么愉快啊!没有孤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堕落的天使背叛上帝,大概就是因为他想孤独,而天使们是不知道孤独的。安德烈·叶菲梅奇想思考一下最近几天来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可是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却总是不离开他的脑际。
“不过要知道,他之所以休假陪我出来是出于友情,由于慷慨,”医生懊恼地想,“但再没有比这种友情的保护更糟糕的了。要知道,他好像是一个好心的、大度的快活人,可是却很无聊,无聊得叫人受不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总是说一些聪明、好听的话,但你却总觉得他们是蠢笨的人。”
在后来的几天里,安德烈·叶菲梅奇都推说有病,没有出旅馆的房间。他躺着,把脸对着靠背。朋友要用谈话来给他解闷,他就烦;而朋友不来的时候,他却能休息。他生自己的气,因为跑出来旅行;他也生朋友的气,因为他的废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随便,他怎么也不能把他的思想提到严肃、高尚的境界。
“这就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所说的,现实生活对我的严厉斥责。”他想道,为自己的小气而生气,“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将来我回到家,一切就会和从前一样……”
在彼得堡也仍旧是那样。他整天不出门,躺在长沙发上,只是为了喝啤酒才起来一下。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一直急于要到华沙去。
“我亲爱的,我们干吗要到那里去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用恳求的声音说,“您一个人去吧,您就让我回家吧!我求您了!”
“这可无论如何都不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不同意地说,“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城市啊!在那里我曾度过了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五年!”
安德烈·叶菲梅奇缺乏坚持己见的性格,不得已又到华沙去了。在华沙他也没有出过旅馆房间的门,躺在沙发上,生自己的气,生朋友的气,也生仆役的气。这些仆役老是听不懂俄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照样那么健康,精力充沛,非常高兴。他从早到晚都不回旅馆住宿。有一次,他不知在什么地方过夜,大清早才回来,情绪十分激动,满脸通红,头发蓬乱。在房间里他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来回踱步很久,自言自语,不知嘟哝些什么,后来他站住说:
“名誉是首要的!”
他又踱步一会儿,然后双手捧着脑袋,用悲惨的声调说:
“对,名誉第一!真该死,我当初怎么会想到要来游历这个巴比伦呢!我亲爱的!”他对医生说,“您鄙视我吧,我赌钱输了!请您给我五百卢布吧!”
安德烈·叶菲梅奇取出了五百卢布,默默地把钱交给了朋友。他的朋友由于害臊和气恼仍然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发了一个不必要的誓,戴上帽子就出去了。大约过了两个钟头他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圈椅里,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说:
“总算保住了名誉!我们走吧,我的朋友!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我连一分钟也不想待了。都是骗子!都是奥地利奸细!”
两个朋友回到故乡城市时,已经是十一月了,街上铺上了厚厚的雪。霍博托夫医生已接替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职位,他仍旧住在原来的住宅里,等着安德烈·叶菲梅奇回来,腾出医院的住所。那个被他称作“女厨子”的丑女人则已经在一个厢房里住下了。
医院里又有新的流言传遍了全城。据说,那个丑女人跟总管吵了架,总管好像曾跪在她的面前求饶。
安德烈·叶菲梅奇回来后的第一天就不得不出去找住处。
“我的朋友,”邮政局长胆怯地对他说,“原谅我冒昧问一句:您手里还有多少钱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默默地数了数自己的钱说:
“八十六个卢布。”
“我问的不是这个,”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不安地说,没听懂医生的话,“我问您总共有多少财产?”
“我已经跟您说了,八十六个卢布……此外我一无所有了。”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一贯把医生看作是正直的高尚的人,但仍旧有点怀疑,认为他至少也有两万卢布的存款,而现在才知道,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穷光蛋,没有钱来维持生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流下了眼泪,并拥抱了自己的朋友。
十五
安德烈·叶菲梅奇在一个女小市民别洛娃的一所有三个窗户的小房子里住了下来。这个小房子,不算厨房,只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窗户朝外的房间医生居住,达留什卡和带着三个孩子的女小市民就住在第三个房间和厨房里。女房东的情夫,一个醉醺醺的庄稼汉有时也来这里过夜。他晚上大吵大闹,弄得孩子们和达留什卡十分害怕。他一来就坐在厨房里,要吃要喝酒,大家都感到很不舒服。医生出于怜悯心,把哭哭啼啼的孩子们领到自己的房间里,安排他们睡在地板上。这样,他也得到很大的满足。
跟往常一样,他八点钟起床,喝过茶后便坐下来看自己的旧书和旧杂志,他已经没有钱买新书。也许是由于旧书,也许是由于改变了环境,书已不像从前那样引人入胜了,看书使他感到累了。为了不白白浪费时间,他把自己的书编制了一个详细的书目,在书脊上贴上小张藏书条。这种机械的细致而又耐心的工作他觉得比看书还更有趣。这种单调的费神的工作不知不觉地使他的思想也慢慢昏睡了。他什么也不想,时间过得很快。甚至在厨房里坐一坐,跟达留什卡一块儿削削土豆皮或者挑出荞麦粒里的皮屑,他也觉得很有趣。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他就到教堂去。他靠墙边站着,眯缝着眼睛,听着圣歌,想想父亲、母亲,想想大学、宗教。心里既平静,亦忧伤,然后走出教堂,并惋惜礼拜仪式结束得太快了。
他到医院里去看望过伊万·德米特里奇两次,想跟他谈谈话,但这两次伊万·德米特里奇都情绪非常激动、恼怒;他请医生不要来打搅他,因为他早就对医生的废话感到讨厌了,并且说,他为自己的一切苦难只向该死的坏蛋们要求一个补偿:单人监禁。难道连这一点他们也拒绝吗?这两次安德烈·叶菲梅奇向他告辞并祝他晚安时,他都没有好气地说:“你见鬼去吧!”
安德烈·叶菲梅奇现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去看望他,可是他还是想去。
以前,吃完午饭后的那一段时间,安德烈·叶菲梅奇都是在书房里踱步、思考。而现在,从吃完午饭到喝晚茶为止,他都躺在长沙发上,脸朝靠背,尽想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他总觉得很委屈: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的事,却不给他发养老金,也没有发一次性的补贴金。诚然,他工作得不勤恳,但是要知道,不论勤恳的还是不勤恳的,所有的工作人员一律都领了养老金。当今的公平正好在于:官品、勋章、养老金等并不是根据道德品质或才干,而是一般地根据服务并且不管是什么样的服务而颁发的。为什么就他一个人该是例外呢?他已经完全没有钱了。他走过小铺子,看见女房东就觉得害臊。他已经欠了人家三十二卢布的啤酒钱了,也欠女小市民别洛娃的钱。达留什卡悄悄地在卖旧衣服和旧书,并向女房东撒谎说,医生很快就能收到很多的钱。
他恨自己在旅行中花掉了他所积蓄的一千卢布。这一千卢布现在多有用处啊!他心里很难过,因为人们不让他过安静的日子。霍博托夫有时也来看望自己这个有病的同事,认为这是他的责任。而安德烈·叶菲梅奇却对他十分反感:肥胖的脸,令人不快的、傲慢的口气,“同事”这个词,以及那双高筒皮鞋。最反感的是,他自以为有责任给安德烈·叶菲梅奇治病,并且自以为真的在给他治病,每回来访都给他带来溴化钾药水和大黄药丸。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也认为自己有责任来看望朋友,为他消烦解闷。他每次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屋里时,都做出很随便的样子,不自然地哈哈大笑,并要他相信今天他的气色很好,多谢上帝,情况有好转。其实从这些话里反倒可以作出结论:他朋友的情况没有希望了。他还没有把在华沙借的钱还清,心头还压着沉重的羞愧,很紧张,因此他尽量大声地笑,把故事讲得更可笑一些。他的笑话和故事如今更显得讲不完了。这不论是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十分难受的。
有他在的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照例是躺在长沙发上,脸对着墙,咬紧牙齿听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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