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门边站着。两位女士马上就倒出红葡萄酒来喝。
“世上竟有如此聪明的人,对他们来说,报纸要比这些美酒更好。”那位头上插着孔雀羽毛的男子一边给自己斟上烈性酒,一边开始说,“可在我看来,你们,尊敬的先生们,爱看报是因为你们没有钱喝酒。我说得对吗?哈哈!……都在看报!可是报纸上都写些什么呢,戴眼镜的先生们!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事实呢?哈哈!所以,你们就别看了!别再装模作样了!最好还是来喝杯酒吧!”
头上插着孔雀羽毛的男子欠起身来,一下子从戴眼镜的先生手里把报纸夺了过来,那位先生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惊讶地瞧着其他知识分子,而那些知识分子则同样地瞧着他。
“您忘乎所以了,阁下!”他愤怒地说,“您把阅览室当成了酒馆,您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竟从我手里把报纸夺过去!我不能容忍!您不知道您这是在跟谁较量,阁下,我可是银行经理热斯佳科夫!……”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热斯佳科夫!至于你的报纸嘛,瞧,我可以给它这样的荣耀……”
那男子举起报纸,把它撕成碎片。
“先生们,这是什么意思?”热斯佳科夫喃喃地说,一时被惊呆了,“这真荒唐……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老人家生气了,”那男子笑起来,“啊呀呀,我被吓坏了!我的双腿都发颤了。尊敬的先生们,不开玩笑了,我可没有心思跟你们闲扯……是这么回事:就因为我想单独和这两位小姐在这里待一会儿,得到一点乐趣,所以请你们不要碍手碍脚,都离开这里……请吧!别列布兴先生,滚你的蛋吧!干吗要皱起你的丑脸?我叫你滚,你就得滚!快点滚吧,否则你要当心,说不准会挨一顿揍!”
“这到底是怎么啦?”保护孤儿法庭财务主任别列布兴问道,他被气得满脸通红,直耸肩膀,“我简直不明白……一个无赖闯到这里来……还……突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什么是无赖?”插孔雀羽毛的男子大喊一声,火冒三丈,一拳打在桌子上,托盘上的杯子被震得蹦起来,“你是在对谁说话?你以为我带着假面具,你就可以对我胡说八道了吗?好一个刻薄刁钻的家伙!我既然叫你滚,你就滚!银行经理,你也趁现在还没有出事,赶快滚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那一个坏蛋也不许留在这里!赶快滚吧!”
“咱们这就等着瞧吧!”热斯佳科夫说道,激动得连眼镜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我要给你一点厉害看!快去把值班警察队长叫来!”
过了一会儿,小个子红头发的警察队长进来了。他上衣的翻领子缝了一块蓝布带,由于刚跳了舞,还没有喘过气来。
“请您出去!”他开始发话,“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请您到小卖部去!”
“你是从那里跳出来的?”戴假面具的男子问道,“难道我叫你了吗?”
“请您不要你呀你呀的,请您出去!”
“我说,亲爱的,我给你一分钟的期限,……因为你是队长,是个负责人,就请你拉着这些演员的手领出去,我的两位小姐不喜欢这里有第三者在……她们会感到不好意思。而我花了钱,就希望能看到她们的自然面貌。”
“看来这个任性胡闹的家伙还不明白他并不是在牲畜棚里,”热斯佳科夫大声叫道,“去把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叫来!”
“叶夫斯特拉特!”俱乐部里响起了呼叫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在哪里?”
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是一个穿警服的老头,他应声迅速来了。
“请您离开这里!”他哑着嗓子说,瞪着一双可怕的眼睛,抹了油膏的胡子在微微颤动。
“这可把我吓坏了!”那男子说,乐得哈哈大笑起来,“真的是把我吓坏了!还真有这种可怕的东西,不信就让上帝打杀我好了!瞧那胡子,就像猫胡子,两只眼睛就要鼓出来了……嘻—嘻—嘻!”
“少废话!”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气得全身哆嗦,声嘶力竭地喊道,“滚出去!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架出去!”
阅览室里响起了一阵无法想象的喧嚣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的脸红得像龙虾似的,大喊大叫起来,不停地跺脚。热斯佳科夫也在叫喊,别列布兴也在叫喊,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在叫喊,但是他们的所有的叫喊声都被戴假面具的人的低沉、浑厚,压低了的男低音盖住了。舞会被霎时的一团混乱中断了,群众纷纷从舞厅拥向阅览室。
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为了自己的尊严,召集了在俱乐部的所有警察,并坐下来进行笔录。
“你写,你写。”戴假面具的人用手指在他的笔下面指指点点地说,“现在我这个可怜虫将是什么下场呢?我真是个可怜虫!您干吗要毁掉我这个孤儿呢?哈哈。喂,怎么啦?笔录做好了吗?全都记上了?好吧,你们现在就瞧一瞧吧!……一……二……三!”
那男子站起来,全身挺直,摘下自己的假面具。他露出了自己的醉脸,看着大家,欣赏所产生的效果。他倒在圈椅里,高兴地放声大笑。而所产生的效果也的确非同寻常。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张皇失措地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有的还在挠后脑壳呢。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像是干了意外的大蠢事的人那样,后悔地发出呷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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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认出来了,这个爱胡闹捣乱的人正是当地的百万富翁、工厂主、世袭荣誉公民皮亚季戈罗夫。他之所以大名鼎鼎,是因为他既喜欢捣乱闹事,又热心慈善事业,同时正如地方通报上多次报导的,他还喜爱教育事业。
“怎么样,你们走开还是不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皮亚季戈罗夫问道。
那些知识分子一句话也不敢说,踮起脚尖,默默地从阅览室里走出去了。皮亚季戈罗夫随后便把门锁上了。
“你当然早就知道这是皮亚季戈罗夫!”过了片刻,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摇了摇给阅览室送酒的那个仆役的肩膀,低声地沙哑地说,“你为什么不说?”
“吩咐过不许说,长官!”
“吩咐过不许说……等我把你这该死的家伙送进牢里几个月后,你就知道什么叫‘不许说’了。滚出去!而你们呢,诸位先生,你们倒好,”他又转过身来对那几位知识分子说,“居然造起反来了,连离开阅览室十分钟都不肯!现在你们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唉,先生们,先生们……我可不喜欢,真的!”
那些知识分子在俱乐部周边走来走去,垂头丧气,惘然若失,心里充满愧疚,絮絮叨叨,好像预感到大难就要临头了……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听说皮亚季戈罗夫‘受了委层’,而且生气了,一个个都不敢出声,纷纷散去,各自回家了。舞会也停止了。
深夜两点钟,皮亚季戈罗夫才从阅览室里走出来。他还是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一进大厅便坐在乐器旁边,在音乐陪伴下打起盹来,然后忧郁地垂下了头,开始打鼾了。
“别演奏了!”乐队队长对乐队队员挥手说,“嘘!……叶戈尔·尼雷奇睡着了……”
“请问,要不要送您老回家去,叶戈尔·尼雷奇?”别列布兴俯身凑到百万富翁的耳边问道。
叶皮季戈罗夫的嘴唇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把脸颊上的苍蝇吹走似的。
“请问,要不要送您老回家去,”别列布兴又重复说一遍,“或者,叫他们备好马车?”
“啥?谁?你……你有什么事?”
“送您老回家去……该睡觉啦……”
“我想回—回家……送我回家!”
别列布兴高兴得喜笑颜开,立马动手去搀扶皮亚季戈罗夫,其他几个知识分子也跑了过来,高兴地微笑着把这位世袭荣誉公民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马车上。
“要知道,像这般地愚弄一大群人,只有演员和天才才能做到,”热斯佳科夫一边扶他坐下,一边快活地说,“我真的很惊讶,叶戈尔·尼雷奇!直到现在我都还忍不住要笑……哈哈……而我们呢,却居然大动肝火,乱成一团!……哈哈!您相信吗,就是在剧院里,我们也从来没有这样地笑过……真是滑稽极了!这个难忘的夜晚,我将终生记住!”
把皮亚季戈罗夫送回家之后,这些知识分子着实快活了一阵,并终于放下心来。
“他还伸手跟我握别呢,”十分得意的热斯佳科夫说道,“这就意味着,没有事了,他没有生气……”
“谢天谢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叹了口气说,“一个无赖,无耻之徒,可他偏偏又是个慈善家,不是吗!真没法说!……”
(1884年)
◎一种双人交际舞。
◎原文为法语:我要像招待王后一样招待你们。
◎旧俄奖励有立功表现的非贵族出身的人的称号。
变色龙
奥楚梅洛夫警官穿着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穿过集市的广场。他们后面跟着一个棕黄色头发的警士,警士提着一篮子盛得满满的没收来的醋栗。周围一片静寂……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小铺子和小酒店敞开的大门,沮丧地面对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大嘴。店铺附近连乞丐也没有。
“可恶的东西,你竟敢咬人!”奥楚梅洛夫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伙计们,别让它跑了!如今咬人可不行!捉住它!喂……喂!”
响起了狗的尖叫声。奥楚梅洛夫朝那边一看:一条狗正从商人毕丘金的木柴场里窜出来,它用三条腿在跑,边跑边不断地回头看。有一个穿着浆硬了的花布衬衣和开襟坎肩的人在后面追赶着它。他身体向前一倾,扑倒在地,抓住了狗的后腿。再次传来了狗的尖叫声和人的喊声:“别让它跑了!”从小铺里探出一张张没有睡醒的脸孔。很快地在木柴场门口便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长官,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警士说。
奥楚梅洛夫作了个向左半转弯,开步向人群走去。在木柴场门口他看见了上述那位穿开襟坎肩的人站在那里,他举起右手,把血淋淋的手指给群众看。他那张半醉的脸让人一看就明白他很激动:“我要剥你的皮,坏蛋!”而且那手指本身就是胜利旗帜的见证。奥楚梅洛夫认出这个人是金首饰匠赫留金。在人群中央的地上坐着这场乱子的肇事者——一条白色小狗崽,它尖脸,背上有一块黄斑,两条前腿叉开,浑身颤抖,在其含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苦闷和恐惧的表情。
“这里出了什么事?”奥楚梅洛夫钻进人群里,问道,“你们在这里干吗?你伸着手指干吗?……谁在叫喊?”
“长官,我走着路,没有招谁惹谁……”赫留金用拳头顶着嘴咳嗽,开口说,“我跟米特里·米特里奇正在谈买卖木柴的事,突然,这头畜生竟无缘无故地咬了我的手指……对不起,我是要干活的人……我的活儿是很细致的,得给我赔偿才行。也许我这个手指一星期都不能干活了……长官,在法律上也没有这一条,说是人被畜生咬了还得忍着……要是人人都遭狗咬的话,那就不如不在这世界上活了……”
“哼!好吧……”奥楚梅洛夫严厉地说,咳嗽着,皱了皱眉头,“好……这是谁家的狗?这事我不会不管。我要给那些放狗咬人的人一点颜色看!现在该管一管那些不愿遵守法令的老爷们了!等这个恶棍被罚了款,他才会晓得,把狗和其他野牲口放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我要给他一点厉害看看!……叶尔兑林,”警官对警士说,“你去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狗,给我报告!这条狗必须杀掉,不得拖延!它大概是一条疯狗……我问你们,这是谁家的狗?”
“这好像是日加洛夫将军家的狗!”人群中有一个人说。
“日加洛夫将军家的?嗯……叶尔兑林,你将我的大衣脱下来……不得了,天气真热!大概就要下雨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它怎么会咬你的呢?”奥楚梅洛夫对赫留金说,“难道它够得着你的手指头吗?它很小,而你呢,却是身躯魁梧、体格健壮的人!你的手指大概是被小钉子扎破了,后来却想出了这一招:勒索人家一笔钱。你呀……谁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可了解你们这些魔鬼!”
“他,长官,他为了取乐,把手卷纸烟打在狗的脸上,而它也是不好惹的,就咬了他……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长官!”
“你胡说,独眼龙!你看都看不见,你为什么胡说呢?长官是聪明人,他明白谁胡扯,谁在上帝面前凭良心说话……我要是说谎,就让调解法官审判我好了,法律都有条文……如今大家人人平等……不瞒你说……本人的弟弟就在宪兵队里……”
“别扯啦!”
“不对,这条狗不是将军家的……”警士庄重地说,“将军家里没有这样的狗,他家的狗全都是大猎狗……”
“你了解得准确吗?”
“没有错,长官……”
“我自己也知道,将军家的狗都是些名贵的良种狗,而这条狗,鬼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论是毛色还是模样……完全是下贱货。他家会养这样的狗?你有没有脑子啊?在彼得堡或在莫斯科这样的狗要是被人碰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吗?他们才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一会儿就叫它断气了!你,赫留金,吃了苦,这事我不会不管的……需要教训他们一顿!是时候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将军家的狗……”警士说出自己的想法,“它脸上又没有写着字……不久前我在他家的院子里就见过这样的狗。”
“没有错,是将军家的!”人群中有人说。
“哼,叶尔兑林老弟,给我穿上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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