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长篇小说,因为小说中嫁人或娶妻往往都是故意为难所爱的人,而故意为难,是要叫他们明白,叫他们难堪,叫他们受点刺激而已。
“他娶这个傻女人就是故意气人,”玛露霞暗想,“噢,对他的求亲,我们采取了多么侮辱人的态度,做得多么不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别人对他的侮辱的!”
她脸上健康的红晕消失了,嘴唇上也抿不出笑容来了,大脑已不再去幻想未来。玛露霞变得呆傻了。她觉得她的生活目标也跟托波尔科夫一起毁灭了。如果她已经注定只能同那些蠢人、寄生虫、酒鬼在一起,那么活着又还有啥意思呢?她忧郁起来了。她对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注意,对谁的话都不理会,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枯燥乏味和毫无光彩的生活。我们的老处女们和年轻的处女们都很善于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去注意为数众多的求婚男人,也不去注意自己的亲人和熟人。她对穷困的家庭境况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银行已经把普里克朗斯基家的房子连同所有有历史意义的并使她感到亲切的家什一齐卖掉了,她不得不搬到一个简陋便宜的具有小市民风尚的新居里去住。这是一个漫长的、难受的梦,其中倒也不乏梦见的人和事。她梦见了托波尔科夫的各种不同的样子:坐在雪橇上,穿着皮大衣,没有穿皮大衣,坐着,高傲地走路。全部生活都在梦里了。
但是一声雷响,梦就从她那长着亚麻色睫毛的浅蓝色的眼睛里飞走了……她的母亲,公爵夫人经不住家庭的破产,在新居里生了病,死了。她除给孩子们留下祝福和几件连衣裙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她的死,对公爵小姐来说,是可怕的灾难。梦飞走了,把位子让给了悲伤。
三
秋天到了,它跟去年的秋天一样,潮湿、泥泞。
外面是一个灰色的、多雨的早晨。暗灰色的云像是沾满了污泥似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并且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惹人烦恼。太阳似乎不存在了。它这样延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也没有对大地露过脸,好像害怕泥泞会玷污了它的光芒似的。
雨点敲打着窗子,特别卖力。风在烟囱里哭泣、号叫,像一条丧家犬……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烦闷。
就是最绝望的烦闷也要比那天上午玛露霞脸上流露出的走投无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踏着烂泥泞,朝托波尔科夫医生家慢慢地走去。她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找他治病!”她想。
不过,不要相信她,读者!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内心的斗争不是平白无故的。
公爵小姐来到托波尔科夫家的门口,心里发紧,胆怯地拉一下门铃。一分钟后,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她的腿都要僵住了,都要弯下去了。门锁咔嚓一声,玛露霞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仆,长得很不错,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医生在家吗?”
“我们今天不看病,明天来吧!”女仆说。由于湿气迎面扑来,女仆哆嗦了一下,倒退了一步。这时门就在玛露霞的鼻子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震颤了一下后响起了闩门声。
公爵小姐很不好意思,慢慢地拖着身子回家了。家里等着她去看一场免费的戏,不过这种戏她已经看腻了。这远不是公爵家所应该有的戏!
叶果鲁什卡坐在小客厅里一张用光滑的新花布蒙着的长沙发上。他像土耳其人那样坐着,两条腿盘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人在玩一种“鼻子”游戏和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马德拉酒。赢方除了有权打输方的鼻子外,还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因为是女性,对方得作出小小的让步,即可以用接吻来取代二十戈比的支付。这游戏使俩人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快乐。他们放声大笑,你揪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随时从自己的位子上跳开,互相追逐。叶果鲁什卡赢了,就像牛犊似的跳跃狂喜;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输了就接吻,接吻时她那忸怩的作态使得叶果鲁什卡神魂颠倒。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子,眉毛非常黑,有一双凸出来的虾一样的眼睛。她每天都到叶果鲁什卡家里来。她总是早晨九点多钟来普里克朗斯基家,在这里喝早茶,吃午饭,吃晚饭,午夜十二点多钟离去。叶果鲁什卡要叫妹妹相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歌唱家,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去跟她谈谈吧!”叶果鲁什卡劝导妹妹说,“她是聪明的女人!聪明极了!”
我认为,尼基福尔说得比较正确。他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叫妓女和骑兵·伊万诺夫娜。他心里非常恨她,在不得已要伺候她时,总是要冒火。他嗅出了真情。这个年老忠心的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身边……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又愚蠢又空虚,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每天肚子吃得饱饱地走出普里克朗斯基的家门,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钱,而且相信少了她,他们就活不下去。她是俱乐部台球记分员的老婆,不过如此。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成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十足的女主人。这头母猪喜欢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
玛露霞靠抚恤金生活,那是她在父亲死后领到的。父亲的抚恤金比一般将军的抚恤金要多,可是玛露霞名下的那一份却很少。如果不是叶果鲁什卡那样任性挥霍,这份抚恤金也还是能够维持生活上的温饱的。
他不愿意工作,也不会工作!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穷。如果有人叫他要迁就家庭的处境,尽量减少任性的浪费,他就会发火。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不喜欢吃小牛肉,”他常常对玛露霞说,“需要给她做烤仔鸡。鬼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又要当家,又不会当家!明天再不能有这种一文不值的小牛肉了!我们会把这个女人饿死的!”
玛露霞偶尔顶他几句,可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快,还是去买了仔鸡。
“为什么今天没有烧烤菜?”叶果鲁什卡有时大喊大叫。
“因为我们昨天吃过烤仔鸡了。”玛露霞答道。
然而叶果鲁什卡不懂得当家的最简单的道理,而且什么也不想懂。他坚决要求吃饭时给他准备啤酒,而给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准备葡萄酒。
“一顿正经的午饭能没有葡萄酒吗?”他质问玛露霞,耸耸肩膀,觉得这是令人奇怪的咄咄怪事,“尼基福尔!一定得有酒,你的事情就是管这个的!你呢,玛露霞,应该感到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来管家吗?你们多么喜欢惹我生气啊!”
这是一个谁也管不了的骄奢淫逸的人!不久,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也来为他帮腔了。
“给公爵准备酒了吗?”她看见要开饭时就问道,“啤酒在哪里呢?应当走一趟,去买酒!公爵小姐给钱让仆人去买酒!您有零碎钱吗?”
公爵小姐说有零钱,便把最后一点钱都拿出去了。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又吃又喝,却不知道玛露霞的表、戒指和耳环,一件又一件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她那些贵重的连衣裙也都卖给旧货商人了。
他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玛露霞向尼基福尔借明天的菜钱时,那老仆人如何地抱怨着,嘴里嘟嘟囔囔,打开他的箱子。而那两个鄙俗而又麻木的人——公爵和他的小市民女人,对这一切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玛露霞到托波尔科夫家里去,开门的还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女仆。她把玛露霞带到前厅,帮她脱下大衣。女仆叹口气并对她说:
“您知道吗,公爵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个卢布。这您是知道的。”
“她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玛露霞想道,“多么无礼!他,可怜的人,还不知道他雇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女佣人!”
可是与此同时,玛露霞心里却发紧了:她口袋里只有三个卢布了。不过他也不至于因为少了区区两个卢布就把她赶走吧?
玛露霞从前厅走进候诊室里,那里已经坐着许多病人。自然,这些渴望治好病的人大多数是女人。她们占据了候诊室里的所有座位,三五成群地坐在那里聊天。他们谈得很热烈,而且无所不谈:谈天气,谈疾病,谈大夫,谈孩子……都是大声说话,并且哈哈大笑,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些人,一面等着,一面织毛衣或绣花。在候诊室里,没有穿得很朴素和很差的人。托波尔科夫就在隔壁房间里看病,大家按顺序到他房间里去。进去的人都脸色苍白、严肃、有点发抖,可是从他那里出来时却脸色泛红、满头大汗,就像是在教堂里刚刚行过忏悔礼,或从身上卸掉了力不能胜的重负而感到庆幸似的。托波尔科夫为每个病人看病不超过十分钟,可能是病人的病都不重。
“这一切多么像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要不是玛露霞有自己的心事,准会这么想。
玛露霞最后一个走进医生的诊室。在这里到处堆着书,书皮上印着德文和法文的书名。她走进诊室,全身发抖,就像一个被丢进凉水里的母鸡。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扶着写字桌。
“他多么漂亮啊!”他的女病人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这个想法。
托波尔科夫从来没有卖弄过自己的漂亮,而且他也未必会卖弄什么。然而他平时所表现的一切姿态,都好像特别威严。玛露霞现在所看到的他这种姿态,使她联想到画家画伟大的统帅时所雇用的那些模特儿的威严。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放着一些他刚从病人那里收下的十卢布和五卢布的钞票。那里还非常整齐地放着一些工具、器械、试管,这一切对玛露霞来说,都极难理解,极其深奥。这些东西,加上这个设备豪华的诊室,总合起来,使威严的画面更加威严了。玛露霞顺手把门带上,站着……托波尔科夫用手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来。托波尔科夫威严地摇晃了一下,在她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盯住玛露霞的脸。
“他没有认出我来!”玛露霞想,“要不他不会不说话的……我的天啊,他怎么不说话呢?唉,我怎么开口呢?”
“怎么样?”托波尔科夫哼了一声。
“我有点咳嗽。”玛露霞小声说,好像要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连咳了两声。
“很久了吗?”
“已经有两个月了……夜里更厉害。”
“嗯……发烧吗?”
“不,好像不发烧……”
“您好像在我这里看过病吧?您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肺炎。”
“嗯……对,我想起来了,您好像姓普里克朗斯基吧?”
“是的……当时我的哥哥也病了。”
“请您服这种药粉……睡觉以前服……要防止感冒……”
托波尔科夫很快地开了处方,站起来,又做出了原来的那种姿势。玛露霞也站起来。
“再没有别的病了吗?”
“没有什么了。”
托波尔科夫定睛看着她。他看看她,又看看房门。他没有工夫,正等着她出去。她却站着,看着他,欣赏他,等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他多么漂亮啊!她沉默着过了一分钟,后来震颤一下,看出了他张开口打哈欠的意思和他眼睛里等待她出去的含义,便给了他三个卢布,转身向门口走去。医生把钱丢在桌上,在她后面把门关上了。
玛露霞从医生家里出来回家时,心里非常生气。
“唉,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话呢?为什么呢?胆怯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结果,真荒唐……只是打搅了他一下。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该死的钱捏在手里?好像要显示一下阔气?钱是很能令人误解的东西……上帝保佑,可能我得罪人了!付给他钱也要做到不知不觉才对。唉,我为什么不说话呢?……要不他就会对我讲开来,对我解释了……就会清楚他为什么派媒婆来了……”
玛露霞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底下。每当她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但这也没有使她安静下来。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并开始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皮鞋踩得嘎吱地响。
他的脸很神秘……
“你出了什么事?”玛露霞问道。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不想打搅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愉快的消息。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想住到我们家里来,是我请她来的。”
“这不可能!不能这么做!你把什么人请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将帮助你料理家务。我们把她安置在拐角上那个房间住。”
“妈妈是在拐角的房间里去世的!这不可能!”
玛露霞抖动着身体,战栗着,好像被扎伤了似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是不可能的!乔治,如果你要逼我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就杀了我吧!亲爱的乔治,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我求你了!”
“那么,她哪一点让你不喜欢呢?我不明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聪明、快活。”
“我不喜欢她……”
“可是我喜欢她。我喜欢这个女人,并愿意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露霞哭了……她的脸由于绝望而变得很难看……
“如果她要住在这里,我就去死……”
叶果鲁什卡轻轻地吹着口哨,走了几步,离开了玛露霞的房间,过了一分钟又进来了。
“借给我一个卢布。”他说。
玛露霞给了他一个卢布。她得设法减轻一点叶果鲁什卡的悲伤。因为,在她看来,他心里现在正进行着可怕的斗争:他对卡列丽雅的爱同他的责任感发生了冲突!
傍晚,卡列丽雅来找玛露霞。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卡列丽雅拥抱公爵小姐,问道,“要知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玛露霞挣脱她的拥抱,说:
“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我喜欢的!”
为了这句话,她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一个星期后卡列丽雅就住进了她妈妈死之前所住的那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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