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样子的时候。
托波尔科夫医生每天都在普里克朗斯基家门前经过,他坐在自己豪华的雪橇上,盖着熊皮毯子,由胖车夫驾着车。他的病人很多,从清早出诊,一直到深夜,一天内他得跑遍一切大街小巷。他坐在雪橇上就像坐在圈椅上一样,姿态傲慢,昂起头,挺起胸,不左顾右盼,在熊皮大衣的毛茸茸的领子里,除了白色、光滑的额头和一副金丝眼镜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玛露霞能看见这些也就满足了。她觉得这位人类恩人的眼睛通过眼镜,射出的是冷漠的、高傲的、轻蔑的光芒。
“这个人有权利蔑视别人!”她想,“他有智慧!而他的雪橇又是多么豪华啊!那些马匹多么漂亮!而他过去却是个农奴!需要多么强有力的意志,才能生下来是奴仆而后来却成为像他这样高不可攀的人!”
只有玛露霞一人还没忘记医生,其他的人已经开始忘记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使人不能忘记他的事的话,人们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做的那件事着实使人太难受了。
圣诞节第二天的中午,普里克朗斯基一家人都在家,前厅里突然响起了铃声。尼基福尔开了门。
“公爵夫人在……在家吗?”从前厅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没有等到回答,客厅里就进来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婆。“您好,公爵夫人,老人家……恩人!近来可好?”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问道,好奇地看着老太婆。叶果鲁什卡用拳头捂着嘴扑哧一笑。他觉得老太婆的脑袋像一个熟透了的小甜瓜,上面还翘着一根小尾巴。
“您不认得我了,好太太!难道您不记得我了?您把普罗霍罗夫娜给忘记了?您的小公爵就是我接生的啊!”
于是,老太婆走近叶果鲁什卡,吧嗒着嘴,很快地吻了他的胸和手。
“我不明白,”叶果鲁什卡生气地说,在上衣上擦擦手,“尼基福尔,这个老鬼,把所有的傻瓜都放进来了……”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再问一句,她感到老太婆身上有一股强烈的低级橄榄油的气味。
老太婆在圈椅上坐下来,说了很长的开场白后,微微笑着,卖弄风情地(媒婆总是卖弄风情的)声明说,公爵夫人有一批货,而她这个老太婆却有一位买主。玛露霞立刻脸红了,叶果鲁什卡则扑哧地笑了一声,很感兴趣地走到老太婆跟前。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就是说,您是来说媒的喽?给您道喜了,玛露霞,求婚的来了!而他是谁呢?可以打听一下吗?”
老太婆气喘吁吁地把手伸进胸前的衣兜里,从那里取出了一块红色花布手绢。她解开手绢包的小结,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一张照片随着一个顶针掉了出来。
大家都抽动了一下鼻子:那块红底黄花手绢散发出一股烟草味。
公爵夫人拿起照片,懒洋洋地举到眼前。
“这是个美男子,好太太!”媒人开始介绍照片上的人,“他富有、高贵……是非常好的人,不喝酒……”
公爵夫人脸红起来,把照片递给了玛露霞。玛露霞顿时脸色煞白。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如果医生有意思的话,那么,我想,他自己可以来……这里根本不需要中间人!……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可是突然……是他派您来的吗?是他本人派您来的?”
“是他本人……他非常喜欢你们……你们是好人家。”
玛露霞忽然尖叫一声,把照片捏在手里,飞快地跑出了客厅。
“真奇怪,”公爵夫人重复地说,“真令人惊讶……甚至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才好……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医生会这么做……他何必要惊动您呢?他满可以自己来嘛……他这样做甚至使人难受……他把我们看成是什么人了呢?我们不是什么商人……现如今就是商人也已换了一种活法了。”
“怪人!”叶果鲁什卡哼了一声,轻蔑地看了一眼老太婆的小脑袋。
如果能让他在这个小脑袋上哪怕用手指头弹上一下,这个退伍骠骑兵情愿付出很高的代价!他不喜欢这个老太婆,就像大狗不喜欢小猫一样,而且他一看见这个像甜瓜一样的脑袋,简直就像狗一样兴奋起来。
“好吧,好太太,”媒婆说,叹了一口气,“虽说他没有公爵的爵位,不过,我可以说,好公爵夫人……您可是我的恩人啊。哎呀,罪过,罪过!难道他不高贵?他受过所有的教育,又有钱,主赐给他一切荣华富贵,圣母呀……如果要他到您这里来,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他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不来呢?可以来……”
最后,老太婆抓住公爵夫人的肩头,把她拉过来,在她耳朵边低声说:
“他要六万……这是很自然的事!老婆是老婆,钱是钱。您自己也明白……‘我—他说—娶老婆不能不要钱,因为她在我这里也会得到一切满足的……那她也得有自己的资本……’”
公爵夫人涨红了脸,笨重的连衣裙抖得沙沙响,从圈椅上站起来。
“难为您转告医生,就说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她说,“我们很难过……这样做是不行的。别的我就再不能对您说什么了……您怎么不说话呢,乔治?让她走吧!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媒婆走后,公爵夫人抱住自己的头,倒在长沙发上,哼哼起来:
“瞧,我们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哭道,“我的天啊!一个江湖郎中,下贱货,昨日的奴仆,竟也到我们这儿来求婚了!还说他高贵!……高贵!哈哈!你们说,是什么样的高贵啊!竟派媒婆说媒来了!可惜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他可不会白白地放过这件事!庸俗的傻瓜!下流人!”
不过,使公爵夫人感到屈辱的与其说是一个平民来向她女儿求婚,毋宁说是人家向她要六万卢布,而她却没有钱。哪怕是对她的贫穷有半点儿暗示,也就是对她的侮辱。她拖长声音大哭大喊,一直闹到深夜,夜里还两次醒过来,又哭了两次。
不过媒婆来访,对任何人都没有像对玛露霞那样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它使可怜的姑娘像害了极厉害的热病一样。她全身哆嗦,倒在床上,把滚烫的头埋在枕头底下,用尽全力要解答一个问题:
“这难道是真的吗?”
这是一个大伤脑筋的问题。玛露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题既表现她的惊讶,也表现她的难为情,还表现她的一种暗喜,可又不知为什么她羞于承认这后一点,想瞒过自己。
“难道是真的吗?!他,托波尔科夫……不可能!事情有点不对头!是老太婆弄错了!”
与此同时,那些最最甜蜜的、朝思暮想的、令人心醉的幻想,那些使人心灵折服、头脑发热的幻想,都纷纷地在她脑子里蠕动起来。这个小生物整个地沉浸在说不出的欢乐里了。他,托波尔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要知道,他是那么端正、漂亮、聪明!他把一生献给人类,而且……坐那么豪华的雪橇!
“难道是真的吗?”
“我可以爱他!”傍晚玛露霞决定了,“噢,我同意!我没有任何偏见,我将跟这个农奴走遍天涯海角!哪怕母亲说一句话,我也会离开她!我同意了!”
其他问题,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问题她已没有工夫去考虑了,顾不上了!例如为什么派媒婆来,他什么时候爱上她和为什么爱她,既然爱她为什么他自己没有来等,她哪里还顾得上去考虑这一些以及许多其他的问题呢!她震惊、奇怪、幸福……对于她,这就足够了。
“我同意!”她小声地说,极力在自己的想象里描摹他的面容及其金丝眼镜,以及透过眼镜往外看的那双有理智的、庄重的、疲倦的眼睛,“让他来吧!我同意。”
一方面是玛露霞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全身都感到幸福得发热,另一方面那个媒婆却又在走访另一些商人家庭,广泛地散发医生的照片,从这个有钱人家到那个有钱人家,寻找可以向“高贵的”买主推荐的货物。托波尔科夫并没有派她专门到普里克朗斯基家去,他打发她“随便到哪家去都行”。他觉得自己必须结婚,但他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对他来说,有一点是决定了的:不管媒婆到哪一家去说亲,他都需要得到……六万陪嫁。六万,少了不行!因为他打算买下的房子,人家给他开的价不会少于这个数字。他没有地方去借这笔钱,想分期付款,人家也不同意。因此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为筹钱而结婚,他也就这样做了。至于他要用缔结良缘来欺骗自己,那么,这跟玛露霞毫不相干。
深夜十二点多钟,叶果鲁什卡悄悄地走进玛露霞的卧室。玛露霞已经宽了衣,极力要让自己入睡。出乎意料的幸福使得她疲乏了,她觉得她的心跳得整个房子都能听见,因此她很想安一安神。叶果鲁什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千个秘密。他神秘地咳嗽一声,意味深长地瞧着玛露霞,好像要告诉她一个非常重要而又秘密的事似的,在她脚边坐下,稍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玛露霞?”他小声地说,“我坦率地对你说……我的看法是……因为,要知道,我是为了你的幸福。你在睡觉吗?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说的……你就嫁给这个人吧……嫁给托波尔科夫吧!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你就嫁给他得了!……这个人各方面都……而且又有钱。他出身低贱点也没关系,别管它。”
玛露霞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她害臊。同时,她哥哥同情托波尔科夫又让她感到很愉快。
“可是他有钱!至少,一个人没有饭吃就活不成。你只想等公爵伯爵来求婚,怕是还没有等着,你就已经饿死了……要知道,我们家现在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了!呸!全空了!那么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啊?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玛露霞微微笑了一下。叶果鲁什卡则笑出了声,并且生平第一次热情地吻了她的手。
“你就嫁给他吧……他是有教养的人。而我们也将过得很好!老太婆也不会再哭了。”
于是叶果鲁什卡沉浸在幻想里。幻想了一阵之后,他又摇摇头说:
“只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他干吗要派这个媒婆来呢?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这里面有点文章……他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派媒婆来说亲的。”
“这话不错,”玛露霞想,不知为什么震颤了一下,“这里面真的有点文章……派媒婆来说亲是愚蠢的。实在,这是什么意思呢?”
叶果鲁什卡平时是不善于思考的,这一回却动起脑筋来了。他说:
“不过,要知道,他自己没有时间闲逛。他整天很忙,东奔西跑,走遍病人各家。”
玛露霞安不下心来,但持续的时间不长。叶果鲁什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点我也不明白:他吩咐那个老媒婆说陪嫁至少要六万。你听见了吗?她说:‘否则就不行。’”
玛露霞忽然睁开了眼睛,全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坐起来,甚至忘记拿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上。她的眼睛发亮,两颊绯红。
“这是老太婆说的?”她拉住叶果鲁什卡的手说,“你跟她说,这是撒谎!这些人,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的。他也要……钱?!哈哈!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怀疑他有这种卑劣的想法。他是多么骄傲,多么正直,多么不贪财的人啊!是啊!这是一个最优秀的人!是人家不想了解他。”
“我也是这样认为。”叶果鲁什卡说,“老太婆满嘴胡说,多半是她要巴结他。她在商人那里已经习惯于这一套了!”
玛露霞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叶果鲁什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母亲在哭,”叶果鲁什卡说,“算了,我们就不要去管她了。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已经同意了?很好,用不着扭扭捏捏了,你就做医生的太太吧……哈哈!医生太太!”
叶果鲁什卡拍拍玛露霞的脚掌,非常满意地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当他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就开始把婚礼上要请的客人开列出一张很长的名单。
“香槟酒要到阿包尔士霍夫商店里去买,”他想着,昏昏欲睡了,“小吃之类则要到柯尔恰托夫商店里去买……他那里的鱼子新鲜。嗯,龙虾也……”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得很朴素,但很雅致,坐在窗前等着,不乏娇态。十一点钟,托波尔科夫坐着雪橇在她窗边疾驰而过,但他没有来拜访。中饭后,他又一次坐着马车在她的窗前疾驰而过,不仅没有来拜访,甚至也没有朝窗户看一眼。而玛露霞却是头发上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在窗前坐着。
“他没有时间,”玛露霞一边想,一边观赏着他,“星期天他会来的……”
但是,星期天也没有来。过了一个月仍旧没有来,又过了两个月、三个月……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普里克朗斯基的家。而玛露霞却在等着他,而且人都等瘦了……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猫,长着黄色的长爪子,抓挠着她的心。
“他为什么不来呢?”她自问道,“为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气了,因为……因为什么他要生气呢?因为妈妈对老媒婆很不客气。他现在以为我不可能爱他……”
“畜生!”叶果鲁什卡喃喃地说。他去阿包尔士霍夫商店已经十次了,问他们能不能让他定购上等的香槟酒。
三月底的复活节过后,玛露霞已不再等待他了。
有一天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恶狠狠地哈哈大笑,告诉她说,她的“求婚者”已经同一个商人女儿结婚了……
“我有幸地给你道喜!真荣幸!哈哈哈!”
这个消息对我的这位娇小的女主人公来说太残酷了。
她垂头丧气,不是一天,而是几个月来都变得难于形容的忧愁和失望。她把头上的粉红色的带子拿掉了,恨不欲生。可是感情却是多么的偏心和不公平啊!玛露霞就是在这时候也还能为他的行为找出理由来。看来,她没有白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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