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河水缓缓地流着。堤岸上的树木黑压压的一片。我们坐下,朝远处张望。布蕾蒂直直地看着远方。突然,她战栗了一下。
“冷。”
“想回去吗?”
“从公园里面回去吧。”
我们下了山,天空又涌起了云朵。在公园里,树木之下一片漆黑。
“杰克,你还爱我吗?”
“当然。”我说。
“因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布蕾蒂说。
“怎么说?”
“我不可救药了。我对那个男孩罗麦洛着迷了。我想我爱上了他。”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如此。”
“我管不住自己。我是个无药可救的人。那种感觉让我心烦意乱。”
“别那样。”
“我管不住自己呀。我从来就缺乏抵抗力。”
“你真应该悬崖勒马。”
“如何悬崖勒马?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你没看出来?”
“没有。”
“我现在必须做些事情。必须做一些我真心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失去自尊了。”
“你真犯不上那样。”
“噢,亲爱的,别为难我。那该死的犹太佬老是缠着我不放,迈克又疯言疯语,你教我怎么办?”
“这倒也是。”
“我总不能一直借酒消愁。”
“可不能这样。”
“噢,亲爱的,请陪在我身边吧。陪在我身边,帮我渡过此关。”
“没问题。”
“我不是说这是对的;但是,对我而言,这是正确的。老天知道,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下贱过。”
“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走吧,”布蕾蒂说,“我们去找他。”
在黑暗中,我们俩沿着公园的砾石小径向前行走,先是走在树下,接着又从树下出来,经过大门,走上通往城里的大道。
佩罗·罗麦洛坐在咖啡馆。他同其他斗牛士和几位斗牛评论家坐在一起。一伙人吸着雪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们抬头看见我们。罗麦洛笑了笑,向我们欠身致意。我们在屋内中间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叫他过来,喝一杯。”
“别急,他会过来的。”
“我不能朝他看。”
“他模样真帅气。”我说。
“我平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我知道。”
“我就像个婊子。”
“唉。”我说。
“我的天!”布蕾蒂说,“女人吃的苦真多啊。”
“是吗?”
“嗯,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婊子。”
我朝那桌子望去。佩罗·罗麦洛脸上挂着笑容。他同桌边的其他人说了几句话,便站了起来。他朝我们走过来。我站起来,同他握手。
“不喝一杯吗?”
“你一定要同我喝一杯,”他说。他用眼神征求布蕾蒂的同意,坐了下来。他真的彬彬有礼。只是,还是不停地抽着雪茄。这同他的脸倒是颇为相称。
“你喜欢雪茄?
“我问。”嗯,是的。我过去一直都抽雪茄。”
雪茄是他威望的一部分,让他看起来更添几分老成。我注意到他的皮肤,干净、光滑又黑黝黝的。在他颧骨上有一块三角形的疤痕。我看见他正注视着布蕾蒂。他感觉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东西。当布蕾蒂把手给他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他非常谨慎。我想他心里已有谱了,只是他不想做出错误判断。
“明天有斗牛表演吗?”我说。
“有的,”他说,“阿尔加贝诺今天在马德里受伤了,你听说了吗?”
“没有,”我说,“严重吗?”
他摇了摇头。
“没事。这儿……”他伸出他的手。布蕾蒂伸出手,托着他的手掌,将手指分开。
“哇!”他用英语说道,“你会看手相?”
“有时候。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喜欢看手相。”他将那只手平摊在桌上。“告诉我,我将永生,将来会成为百万富翁。”
他仍然彬彬有礼,但是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帮我看看,”他说,“我命中能杀多少头公牛?”他哈哈大笑。他的手非常精致,手腕却很细。“从手相上看,有上千头呢。”布蕾蒂说。他现在不再焦虑了。他看起来真美。
“太好了,”罗麦洛笑着说,“每杀一头牛,一千杜罗。”他用西班牙语对我说:“再多告诉我一点。”
“这是一只有福气的手。”布蕾蒂说,“我想他能够长寿。”
“直接对我说,别对着你的朋友说。”
“我说你会长寿。”
“这我知道,”罗麦洛说,“我永远不会死的。”
我用指尖敲着桌子。罗麦洛看到了。他摇了摇头。“别,别那样。公牛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这话翻译给了布蕾蒂。
“你杀死你的朋友?”她问。
“一直如此,”他用英语说,然后哈哈大笑,“这样它们才不会杀死我。”他隔着桌子望着她。
“你英语很好。”
“是的,”他说,“有时还不赖。但是,我不能让大家知道。那样后果很严重的,一个会说英语的斗牛士。”
“这是为何?”布蕾蒂问。“那样不好。人们不会喜欢的。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不喜欢那样。斗牛士们也不喜欢那样。”
“斗牛士都是怎样的人?”
他笑了笑,将顶上的帽子弄斜,遮住了眼睛,改变了拿雪茄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就像在那张桌子边的人那样。”他说。我用眼睛扫过。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纳西奥那尔的表情。他笑了笑,脸上又恢复了自然的表情。
“我必须把英语给忘掉。”
“别忘记。”
“别。”
“好吧。”
他又哈哈大笑:“不行,我必须忘掉英语。”
“我喜欢那种帽子。”布蕾蒂说。
“好啊。我以后给你一顶。”
“好啊。你一定要说话算数。”
“我会的。今晚就给你弄,一定。”我站了起来。罗麦洛也站了起来。
“坐下吧,”我说,“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们。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这最后一瞥是在探寻看他是否真的明白了。他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坐下吧,”布蕾蒂对他说,“你一定要教我西班牙语。”
他坐了下来,隔着桌子望着她。斗牛士那桌的人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出门。总是不甚愉悦。二十分钟之后,我回到咖啡店,扫视了一圈,布蕾蒂和佩罗·罗麦洛已经离去。咖啡杯和我们三个人喝过的白兰地酒杯还在桌上。一个服务生带着一块抹布走了过来,捡起杯子,将桌子擦净。
[1]西班牙重量单位。
第十七章
在米兰酒吧外面,我找到了比尔、迈克和埃德娜。埃德娜正是那女孩的名字。
“我们被撵出来了。”埃德娜说。
“被警察,”迈克说,“里面有些人看不惯我。”
“有四次他们正要干起架来,都被我拦住了,”埃德娜说,“你得帮帮我。”
比尔的脸涨得通红。
“埃德娜,我们回那儿去,”他说,“就待在那儿,同迈克跳舞。”
“那太蠢了,”埃德娜说,“那只会又引起一场吵闹。”
“见鬼的比亚里茨猪猡!”比尔说。
“走吧,”迈克说,“怎么说那也是个酒吧。他们不能霸占整个酒吧呀。”
“还是迈克好,”比尔说,“该死的英国猪猡蹿到这儿来,侮辱了迈克,还妄图毁掉整个圣日。”
“他们太讨厌,”迈克说,“我讨厌英国人。”
“他们不能侮辱迈克,”比尔说,“迈克是个好小伙。他们怎么能侮辱迈克呢。我受不了这点。谁会在意他破产与否?”他的嗓子嘶哑了。
“谁在乎呢?”迈克说,“我自己不在乎。杰克不在乎。你在乎吗?”
“我不在乎,”埃德娜说,“你破产了吗?”
“我是破产了。比尔,你也不在乎吧,是吗?”比尔搂住迈克的肩膀。“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破产者。我要给那些狗娘养的一些颜色看看。”
“他们只是几个英国人,”迈克说,“英国人说什么并不重要。”
“卑鄙的猪猡,”比尔说,“我们把他们清理出去。”
“比尔,”埃德娜望着我,“别再进去了,比尔。他们太愚昧了。”
“正是如此,”迈克说,“他们真愚昧。我早就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不能对迈克说那些话。”比尔说。“你认识他们吗?”我问迈克。“没,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说认识我。”
“我忍不了了。”比尔说。
“走吧,我们去苏易兹咖啡馆。”我说。
“他们是埃德娜的一伙朋友,从比亚里茨来的。”比尔说。
“他们真是愚不可及。”埃德娜说。
“他们中有个人叫查理·布莱克曼,芝加哥人。”比尔说。
“我没去过芝加哥。”迈克说。
埃德娜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
“带我离开这儿,”她说,“你们这些破产户。”
“怎么吵的?”我问埃德娜。我们一伙人正在穿过广场,前往苏易兹咖啡馆。比尔不见了人影。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人把警察叫来了,警察把迈克赶出了后厢房。其中有几个人在戛纳认识了迈克。迈克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欠他们钱了,”我说,“人们总是这样结怨。”
在广场上的售票亭前面,有两排人正在等候。他们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蹲伏在地上,身上盖着毯子和报纸。他们正在等着售票窗早上开售斗牛赛的门票。夜色晴朗,月亮穿出云朵。有些排队的人正在打瞌睡。
在苏易兹咖啡馆,我们才刚坐下,点了一瓶白兰地,罗伯特·科恩便走了过来。
“布蕾蒂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
“她刚才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她肯定睡觉去了。”
“她没有。”
“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灯光下,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他正要站起来。“告诉我她在哪儿。”
“坐下吧,”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不知道才有鬼!”
“住嘴。”
“告诉我布蕾蒂在哪儿。”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哎,科恩,见鬼去吧,”迈克在桌子边嚷道,“布蕾蒂和那斗牛士小伙跑了。他们正在度蜜月呢。”
“你给我闭嘴!”
“哎,去死吧!”迈克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真的和那小子跑了?”科恩转身向我。
“见鬼去吧!”
“她刚才和你在一起。她真的和那小子跑了?”
“滚蛋!”
“我会让你告诉我的,”他踏步向前,“你这该死的皮条客。”
我挥拳向他击去,他躲避开来。在灯光下,我看见他的脸向一侧躲开。他向我回击,我一屁股坐倒在人行道上。当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又一连打了我两拳。我向后跌倒在桌子下面。我竭力爬起来,但是发觉双腿不听使唤。我感觉自己必须站起来,设法还他一拳。迈克将我扶了起来。有人在我头顶浇了一瓶水。迈克搂着我,我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迈克拉过我的耳朵。
“喂,你刚才昏过去了。”迈克说。
“你刚才死哪儿去了?”
“唉,我就在周围。”
“你想置身事外?”
“他也把迈克撂倒了。”埃德娜说。
“他才没有把我撂倒,”迈克说,“我本来就躺在那儿。”
“你们过圣日是不是每晚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埃德娜问,“那不是科恩先生吗?”
“我没事,”我说,“就是头有点发昏。”
我们旁边围着几名服务生,还有一群人。
“走开!”迈克说,“散了。别停在这儿。”
服务生催促着围观的人们散开。
“这场面真有看头,”埃德娜说,“他肯定是个拳击手吧。”
“没错。”
“我希望比尔也在这儿,”埃德娜说,“我想看着比尔也被撂倒,我一直都想看到比尔被撂倒的样子。他人高马大的。”
“我现在希望他撂倒一个服务生,”迈克说,“然后被逮捕,我可想在监狱里面看见罗伯特·科恩先生。”
“不要这样。”我说。
“哎,别这样,”埃德娜说,“你不是说真的吧!”
“但是,我真是这么认为,”迈克说,“我可不是甘心被人撂倒的人。我甚至从不玩游戏。”迈克喝了一口酒。
“我从不喜欢狩猎。你知道的。狩猎总是有摔下马的危险。杰克,你感觉如何了?”
“没事了。”
“你人真好,”埃德娜对迈克说,“你真破产了吗?”
“我是个人人畏惧的破产者,”迈克说,“我欠每个人钱。你不欠人钱吗?”
“数不清了。”
“我欠每个人的钱,”迈克说,“我昨晚向蒙托亚借了一百比塞塔。”
“瞧你做的事情。”我说。
“我会偿还的,”迈克说,“我从不欠人东西。”
“这就是你破产的原因吧,不是吗?”埃德娜说。
我站了起来。听见人们在远处说道,这完全像是一场闹剧。
“我要回宾馆了。”我说。接着,我听见他们对我说三道四。
“他没事吧?”埃德娜问,“我们最好同他一起走。”
“我没事,”我说,“别跟来。待会儿再见。”我离开了咖啡馆。他们坐在桌边。我回头看他们,还有空空的桌子,还有一个服务生坐在一张桌子前,头抱在双手中。
穿过广场,回到宾馆,一切都不同了,大变了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些树木,从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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