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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_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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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明天上场的公牛吗?”批评家问我。

“看过了,我看着它们被卸下来。”

佩罗·罗麦洛身体向前倾。“你觉得它们如何?”

“非常棒,”我说,“大约二十六阿罗瓦[1]。犄角非常短。你见过了吗?”

“嗯,当然。”罗麦洛说。

“它们上场的时候就没有二十六阿罗瓦重了。”评论家说。

“是的。”罗麦洛说。

“它们头上顶着的是香蕉,不是犄角。”评论家说。

“你们把它们叫作香蕉?”罗麦洛问道。他转身向我,朝我笑笑。“你怎么能把它们称作香蕉呢?”

“不对,”我说,“它们是货真价实的犄角。”

“它们非常短,”佩罗·罗麦洛说,“非常非常短。但是,也不能把它们说成香蕉啊。”

“喂,杰克,”布蕾蒂从旁边一张桌子叫我,“你把我们抛弃了。”

“就一会儿,”我说,“我们在聊公牛呢。”

“你们真高深。”

“告诉他,公牛没有睾丸。”迈克叫道。他喝醉了。罗麦洛好奇地看着我。

“他喝高了,”我说,“Borracho(西班牙语:醉了)! Muy borracho(西班牙语:酩酊大醉)!”

“你应该介绍下你的朋友。”布蕾蒂说。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佩罗·罗麦洛。我邀请他们,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罗麦洛的脸晒得黝黑,仪态大方。

我一一介绍了他们,他们便坐了下来,但是地方不够大,我们只得去了靠墙边的一张大桌子喝咖啡,迈克点了一瓶芬达多牌白兰地,给每个人拿了个杯子。接着,又说了很多酒话。

“告诉他,我认为写作很没劲。”比尔说,“说吧,告诉他。告诉他,我以作为一个作家为耻。”佩罗·罗麦洛坐在布蕾蒂旁边,听着她讲话。

“继续啊,告诉他!”比尔说。罗麦洛微笑着抬起了头。

“这位先生,”我说,“是一位作家。”

罗麦洛肃然起敬。“这一位也是。”我指着科恩说。

“他长得像维尔拉塔人,”罗麦洛看着比尔说,“拉斐尔,他不像维尔拉塔人吗?”

“我瞧不出来。”那批评家说。

“可像了,”罗麦洛用西班牙语说,“他真像维尔拉塔人。那喝醉了的人是干吗的?”

“无业游民。”

“所以,他就喝酒吗?”

“不是。他等着娶这位女士呢。”

“告诉他公牛没睾丸!”迈克坐在另一头的桌子边大声说,酩酊大醉。

“他说什么?”

“他喝醉了。”

“杰克,”迈克说,“告诉他,公牛没睾丸!”

“你知道?”我说。

“当然。”

我肯定他是瞎说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告诉他,布蕾蒂想见到他穿着那条绿色的裤子。”

“迈克,别嚷了。”

“告诉他,布蕾蒂可想知道那条裤子是怎么穿进去的。”

“消停点吧。”

在这段时间内,罗麦洛手指摆弄着酒杯,和布蕾蒂交谈着。布蕾蒂说的是法语,他说的是西班牙语夹着一点英语,不时发出笑声。

比尔满上了众人的酒杯。

“告诉他,布蕾蒂想让他进……”

“噢,迈克,消停点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罗麦洛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别说了!我听得懂。”他说。

正在此刻,蒙托亚走进了餐厅。他开始朝着我笑笑,然后他看见手中握着一大杯白兰地,坐在我和一个露着肩膀的女人中间呵呵大笑,桌上全是醉汉。他连头都没向我点。

蒙托亚走出了餐厅。迈克站了起来,提议敬酒。“让我们向……”他开始说道。“佩罗·罗麦洛。”我说道。大家都站了起来。罗麦洛很认真地接受了敬酒,我们互相碰杯,一饮而下。我着急地把酒敬完,因为迈克想说,他要敬酒的人并不是罗麦洛。还好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佩罗·罗麦洛和我们一一握手,便同批评家一起走出了门外。

“我的天啊!他真是个帅气的男孩,”布蕾蒂说,“我多想看看他是怎么穿进那些衣服的。他肯定要用鞋拔。”

“我正准备告诉他呢,”迈克开始说,“杰克总是打断我。你为什么总是打断我?你以为自己西班牙语说得比我好吗?”

“哎,迈克!闭嘴。没人要打断你说话。”

“别打岔,我想把这事解决掉,”他背向我,“科恩,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吗?你真以为你配和我们一伙吗?你真是那种出来找乐子的人吗?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这么聒噪了,科恩!”

“哎,迈克,住嘴吧。”科恩说。

“你真认为布蕾蒂想要你来这里吗?你真以为自己能给我们这伙人增色不少?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前几天晚上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迈克。”“我不是你们这种文人雅士。”迈克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身子靠在一张桌子上。

“我虽不聪明,但是,当人家嫌我的时候,我却有自知之明。科恩,你怎么就没有自知之明呢?滚吧,滚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带走你那张耶稣基督的脸。你们不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看着我们。

“好了,”我说,“我们去伊鲁弗拉吧。”

“别岔开话题。你们不觉得我说得对吗?我喜欢那个女人。”

“哎,别再闹了。迈克,算了吧。”布蕾蒂说。

“杰克,你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科恩仍然坐在桌边。他每逢受到侮辱,就面如土色,蜡黄蜡黄的;但是,不知怎的,他似乎很享受,幼稚的酒后胡话,那就是同一位有头衔夫人的绯闻。

“杰克,”迈克说,他几乎都要哭了,“你知道我说得没错。你给我听着!”他转向科恩,“滚!现在就给我滚!”

“迈克,我不会走的。”科恩说。

“那你等我来揍得你滚!”迈克绕着桌子走向他。科恩站在那儿,摘下眼镜。他站在那儿等着,面如土色,双手低低地放着,骄傲而坚定地等待着迎面而来的袭击,准备为他心爱的女人而战。

我拉住了迈克。“走吧,去咖啡馆吧,”我说,“你可不能在宾馆揍他。”

“好吧!”迈克说,“好主意!”

我们动身了。我回头看,迈克撞撞跌跌地走上楼,我看见科恩又戴上了眼镜。比尔正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白兰地。布蕾蒂坐在那儿,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广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亮正同乌云搏斗,竭力从云中穿出。吹起了一阵风。军乐队正在演奏,人群聚集在广场的另一侧,那烟火师和他的儿子正在试着往空中放热气球。气球一跳一跳地斜斜地往上升起,要么被风撕裂,要么被吹到广场上的房子上。有些还掉入了人群中。镁光灯闪耀,焰火在空中炸开,在人群中乱窜。广场上没有人跳舞,因为砾石上面太过潮湿了。

比尔跟着布蕾蒂走了出来,同我们会合。我们站在人群中,看着焰火大王唐·曼努埃尔·奥基托站在一个小台子上,小心翼翼地用棍子鼓起气球,站得比人头还高,迎风将气球放出去。风把气球全部吹落,唐·曼努埃尔·奥基托的脸在结构复杂的焰火光下闪着汗珠,焰火坠入了人群中,在人们脚下,横冲直撞,噼啪作响。每当一盏发光的纸球状灯歪歪斜斜、着火,并跌落之时,人们就喊叫起来。

“他们在嘲笑唐·曼努埃尔。”比尔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唐·曼努埃尔?”布蕾蒂说。

“他的名字在节目单上。唐·曼努埃尔·奥基托—本城的焰火师。”

“照明气球,”迈克说,“一组照明气球,纸上是这么说的。”风把乐队的音乐扬到远方。

“哎,哪怕有一个能升上去也好啊,”布蕾蒂说,“那位唐·曼努埃尔急红了眼了。”

“他可能花了好几个礼拜修整这些气球,希望能把它们放上去,拼出‘费尔明万岁’.”比尔说。“照明气球,”迈克说,“一串血淋淋的照明气球。”

“走啦,”布蕾蒂说,“我们不能站在这里。”

“夫人想喝酒了?”迈克说。

“你真是能掐会算啊。”布蕾蒂说。

在里边,咖啡馆坐满了人,非常喧闹。没人注意到我们走进来。我们也找不到空桌子。喧闹声嗡嗡地响着。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比尔说。

在外边,人们在拱廊下散步。桌子边零星地坐着几个来自比亚里茨、穿着运动衫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一个妇女用夹鼻眼镜盯着过往的行人看。我们碰见了比尔一位比亚里茨的朋友。她和另外一个姑娘住在格兰德宾馆。另外一个姑娘头痛,便回去睡觉了。

“这里有家酒吧。”迈克说。名字叫米兰酒吧,一家小小的、顶好的酒吧,人们在这里吃饭,后厢房还有人在跳舞。我们都坐在一张桌子旁,点了一瓶芬达多牌白兰地。酒吧里面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比尔问。

“时间还早呢。”

“我们喝完这瓶酒,晚些时候再来吧。”比尔说。

“我可不想就这样在这里傻坐一晚上。”

“我们出去看看英国人吧,”迈克说,“我喜欢看英国人。”

“他们真厉害,”比尔说,“那些人都从哪儿来的?”

“他们从比亚里茨来的,”迈克说,“他们是来看这古雅别致的西班牙节日的闭幕日的。”

“我来领他们看吧。”比尔说。

“你真是个美丽脱俗的女孩子,”迈克对着比尔的朋友说,“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迈克,别说了。”

“我说,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我刚才都去哪儿了?我这么久都在看什么呢?你真是个尤物啊。我们见过吗?跟我和比尔一起走吧,我们带着英国人去看圣日活动。”

“该我带他们去,”比尔说,“你来这圣日到底是想干吗啊?”

“好了,”迈克说,“就我仨吧。我们带天杀的英国人去看圣日活动吧。我真喜欢你不是英国人。我是苏格兰人。我恨透英国人了。我这就带他们去逛圣日活动。走啦,比尔。”

透过窗户,我们看见他们,三人手挽着手,朝咖啡店走去。广场上正升起火箭弹。

“我就待在这里。”布蕾蒂说。

“我在这儿陪你。”科恩说。

“噢,还是别了!”布蕾蒂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去别的地方吧。你没看我想和杰克单聊会儿吗?”

“我可看不出来,”科恩说,“我本想在这儿坐会儿,因为我有点醉。”

“什么狗屁理由。如果你喝醉了,那就去睡觉。躺到床上去。”

“我对他够粗鲁吗?”布蕾蒂问。科恩走了。

“我的老天!我真烦透了他。”

“他这人真无趣。”

“他也让我压抑得不行。”

“他不像话。”

“真不像话。他本来可以好好表现的。”

“他很有可能现在就等在门外呢。”

“是的。这是他的做派。你知道的,我清楚他的感受。他无法相信那趟旅游完全是逢场作戏。”

“我明白。”

“没人能会像他这样。哎,整件事真让我倒胃口。还有迈克,迈克也叫人够受的。”

“这一切肯定让迈克不好过。”

“没错。但是,他也不必就此做个下流坯吧。”

“人人都会表现不堪,”我说,“只要给他们恰当的时机。”

“你就不会如此不堪。”布蕾蒂望着我说。

“我也可能成为科恩那样的大蠢蛋。”我说。

“亲爱的,我们别扯这些废话了。”

“好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别那么别扭。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我今晚感觉真糟糕。”

“你还有迈克。”

“是的。迈克。可你瞧他那样。”

“哎,”我说,“科恩老在眼前晃悠,看见他缠着你,也真够迈克受的。”

“亲爱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别把我的心情弄得更糟。”布蕾蒂忧心忡忡,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她别过头去,不看我,看着前面的墙壁。

“想去散会儿步吗?”

“嗯。走吧。”

我塞上那瓶白兰地。把瓶子给了酒保。

“让我再喝一杯,”布蕾蒂说,“我的神经崩溃了。”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醇和的雪利白兰地。

“走吧。”布蕾蒂说。

我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科恩从拱廊下面走了出来。

“他刚才就待在那边。”布蕾蒂说。

“他离不开你。”我说。

“可怜的人啊。”

“我并不同情他。我恨他。”

“我也恨他,”她战栗着说,“我恨他那副悲情的模样。”

我们手挽着手,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远离人群,远离广场上的灯火。街道幽暗而潮湿。我们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直到城边的城墙。我们经过几家酒店,光从门缝射出来,照在漆黑、潮湿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音乐。

“想进去吗?”

“不想。”

我们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走上了城墙。我在石头上摊开一张报纸,布蕾蒂坐了下来。整片平原一片漆黑,我们可以看见群山。风在高空中刮过,驱着云朵掠过月亮。在我们下面是城防工事的深黑地洞,后面是树林,还有教堂的阴影,城市在月亮的衬托下显出黑色的轮廓。

“别难受。”我说。

“我心情糟糕极了,”布蕾蒂说,“我们别说话。”

我们向远处的平原张望。长长的一排排树木在月光下显得浓墨一般。我们还看见一辆正在爬山的汽车的车灯。在山顶,我们看见堡垒上的灯火。在左下方,一条河流经过。雨水涨满了河流,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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