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不是君子,但此玉他自幼戴着,从不离身。那根孔雀毛更是对他极度重要的东西,如同幸运符一样别在腰间。易厢泉看了玉佩和孔雀毛掉落的位置,几乎贴近了“井”壁,与那侧洞在同一直线上。
易厢泉深知夏乾的性格,只身在外时几乎不会露富,会把值钱的东西藏到怀里或是鞋袜中。这个洞的底部是躺不下一个人的。若是孔雀毛别在腰间,玉佩藏于鞋袜之中,那么夏乾的头与胸口的位置就会在……
在侧洞里。易厢泉松了口气,暗暗感叹夏乾运气真是极好。
夏乾定然是被凤九娘扔了下来,但是扔的角度却是适宜的。他身子长,必然是蜷缩而下,到了底部之后上身后仰,头便进了侧洞。易厢泉看着侧洞口的位置,上端的泥土被砸下一小块,这是夏乾上半身顺势倒在侧洞时砸掉的。
洞底非常冷,夏乾身上肯定有伤,他下半身还被土掩埋,一段时间土壤便会水分蒸发而僵硬无比。如果不浇上水,冬季寒冷土壤变硬,夏乾根本无法逃脱。
易厢泉闻着地上的尿骚味,感叹夏乾真有一手。
凤九娘不敢动手杀人,便把夏乾迷晕了扔下来摔个半死,之后填土活埋。这与杀人无甚两样,但是毕竟没有沾染鲜血,不过是一扔一填,最后是死是活,全是天意,与自己无关。
易厢泉眸色发冷,凤九娘真是阴毒异常。
“易公子!怎么样了?”上边传来黑黑的声音。
易厢泉敷衍地答了一声,俯身看着侧洞。这洞蜿蜒曲折,无法望见尽头。他唤了夏乾一声,有回音却无人应。提灯而看,见侧洞口有人爬过的痕迹,不远处有一小块衣服碎片。易厢泉心里一阵欢喜,那一定是夏乾的衣服碎片。
他心中着急,提灯弯腰钻进去,将灯放在最前面,刚探进半个身子,却愕然发现灯被小洞卡住了。早知换成火把了,易厢泉吸了一口气,打算轻轻地把灯抽回来。他抬手提灯,刚刚动弹一下,却只听到呼啦一声,眼前的侧洞坍塌了。
易厢泉噌的一下往后退,井内尘土飞扬。那侧洞上的泥土哗啦啦地掉下去,刹那间便把洞填了个严严实实。易厢泉脸色惨白,心一下子冷了。
“易公子,怎么了?还好吗?!”吴白听到声音,慌忙叫着。
而易厢泉没有回应,心里如同冰冻一般。他只不过是轻轻取出卡住的灯笼,侧洞就坍塌了。若夏乾真的顺着洞口攀爬并昏迷在洞里,侧洞一塌,只怕凶多吉少。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脑中一片空白,他愣了半天,这才拉了拉绳子攀上了井口。
“怎么样?可有发现?”黑黑急急地问。
易厢泉被晨光刺痛了眼睛。待他慢慢睁开眼睛,见黑黑、水云、吴白都焦急地看着他,在等着他的答案。
夏乾很有可能遇难了,只是这件事连易厢泉都无法接受。他站着,感觉整颗心也慢慢地坠下去。
“易公子!夏公子他……”
易厢泉脸色很是苍白,但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安慰眼前的三个人:“会有办法的,很多事情不一定像想象中的那么糟。你们快去拿些铲子过来。”
此话一出,三个小辈都明白他的意思了。易厢泉聪明绝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提出这种方案。黑黑和水云一下子哭了,吴白也愣住了。
“快些去拿,如果挖掘及时,说不定……”
吴白愣了一会儿,摇头道:“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若是真的塌陷,只怕回天乏术。”
他说得很冷静,也是实话。易厢泉没有说话,想直接去取铲子,被水云一把拉住:“现在进洞,你也有危险!”
“易公子,”黑黑哭着擦着眼泪,“等村里人回来了再挖吧。这种洞以前也有,塌过不少,被埋的人是救不出来的。”
易厢泉冲他们笑了一下,立即转身离去了。他虽然笑得很勉强,却是在竭尽全力给他们一点安慰。可是谁又能安慰他自己呢?从来都没有。他五岁的时候被收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遇难的。而几年前回到洛阳,发现师母被害,师父被污蔑为凶犯,所有人都劝他撇清关系不要追究。夏乾是他唯一一个认识十年以上且还在世的人,如今却也出了意外,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后院,经历过两次丧亲之痛,他早已知道安慰的话语是奢侈而无用的,唯有行动才可以对悲剧性结局稍稍做一些改变。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好过站在原地任由痛苦的回忆一点点切割自己。
黑黑哭了一会儿,知道易厢泉是铁了心要把夏乾挖出来。她便遣了水云也去拿铲子,自己则去河边打些水来给大家喝,一会儿一起下铲子。通向河边的小路铺满了碎石,以前她和哑儿一起常来这里,如今——黑黑打了水,叹息了一声。如今哑儿去世,连夏公子也生死未卜。她胡思乱想着,走过那条山崖的边缘,无意识地向山崖下望去。
就是这无意识的一瞟,黑黑手中水桶咣当一声落地了。她双目呆滞,蹲下,粗布裙上蹭到了泥土,但是她不在乎——她几乎是贴到了地面上,以便看清山崖下的东西。
她看清后,喉咙动了动,竟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心也狂跳不止,待她深呼吸后,发出一阵惊喜的大叫——
“夏公子!是夏公子!快!他在山崖下面!”
第六章 一人复生一人亡
黑黑趴在地上拼命朝下喊着,吴白与水云也匆匆赶来,众人惊喜地一阵大叫。待易厢泉也跑过来,只见夏乾昏迷在山崖深处。
易厢泉愣了片刻,赶紧取了绳子。待到了山崖底部,他伸手欲探夏乾的鼻息与脉搏,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在微微颤抖。
“夏……夏公子到底怎么样了?”吴白在山崖上方结结巴巴地问,他着实害怕了。
易厢泉开始号脉,夏乾的气息微弱却还算平稳,还有一脉尚存。再抚摸额头,火热无比。虽不知骨骼断裂与否,至少能稍微放心了一些,估计他只是因发烧而昏迷。易厢泉向山崖顶部的三个小辈招了招手,示意夏乾一切安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罩在他身上。
此时乌云已经退去,暖阳照了下来,山崖的峭壁和尖利的岩石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夏乾的鼻子冻得通红,四肢伸展着趴在雪地上,就像是趴在自家的白色锦被上一样,等着睡到日上三竿之后下人叫他起床。
经过一夜折腾,易厢泉此时已经是满面尘土,憔悴不堪。他擦了擦脸,躬身在石头上坐下,低头看着夏乾,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身上沉重的东西已经被卸下来了。
很快地,山崖顶部的三个人取来了木板,夏乾被绑在木板上拉了上去,整个过程简单又迅速。不久,夏乾便安然地躺在床榻之上接受检查。
“他应该没事,”易厢泉擦了擦额间的汗,“身上全是伤但是骨头没断,现在只是因受寒而昏迷,不久后便会醒过来。”
“夏公子为什么会躺在山崖里?”水云仔仔细细地瞧着夏乾,低声问着。
易厢泉看了看他们,慢慢道:“被人下药了。”
他说完,这才发现夏乾的衣服褶皱里藏着一根白头发。易厢泉把白发拿起来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玉佩和孔雀毛放回到夏乾床边。
吴白惊道:“真的是凤九娘做的?”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边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些食材,让黑黑拿去做些饭端来。写毕,忽然看到吴白桌上堆砌的书卷下边放着一幅卷轴,轴上似乎有血。他抽出来打开,只见上面画了一位年轻女子。
易厢泉先是眯眼打量,只是纯粹欣赏。片刻之后却忽然一怔,冲吴白笑道:“这莫不是七名道人所画?”
“七名道人?”吴白讶异地转头一看,“谁?”
易厢泉摇头:“七名是他的名字,喜欢研究机关秘术,也是一位很奇特的画师。他技术精湛但总爱画些奇怪的东西,据说只画了几年就不知所终了,鲜有画作存世。若得一幅,价值千金。”
吴白很是开心,并非因为画作值钱,而是因画本身珍贵。
而易厢泉只是看着字画,修长的手慢慢地抚摸着粗糙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看着,正面、反面,甚至于贴近眼睛去细细地看着那图画上的细小之处。
画中的少女娇俏美丽,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手戴造型奇特的镯子,趴在榻上安静地沉睡着。易厢泉翻过画来,看见那一小摊暗色血迹沾在画的背面,又将画竖起来看它的长度。
“被截过……”易厢泉喃喃道。他用手轻轻摸了摸画卷,那里是沾有血迹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画的边缘处。可见这幅画原本沾染血迹的地方要更多一些,但是有人嫌弃不美观,于是截掉了。现画卷的空白之处太多,除去人物之外,其他的地方统统没有画完。
一般画师是不会自己裁掉自己的画作的。哪怕整幅画都沾染血迹,一般的画作收藏者也不会去将画破坏,反而会将其好好珍藏。截掉画作的是什么人呢?是一位对画作没有这么珍视的收藏者,他珍视的不是画作,而是画中的姑娘。
易厢泉正在沉思,吴白端了茶水过来,打断了他:“这画原来是挂在古屋里的,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被夏公子取了出来。你说,会不会与山歌有关?那山歌——”
“那山歌太奇怪了。”水云看着易厢泉,想听他说些什么。
但易厢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看关了凤九娘的柴房。它就在吴白的房间对面,凤九娘似乎还在里面走动,现在已经停止喊叫了。
“别放她出来,等夏乾醒了再说。”易厢泉语气有些生硬,几个小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易厢泉还想问些凤九娘的事,但是目光却又扫到了《黄金言》上。这字挂在吴白的房间里,倒是非常合适的:
惜吾当年青杏小,
时待不知习无早。
读罢见鸳鸯游弋,
书弃提笼圈鸾鸟。
谨成父愿皇榜落,
言酸意恨几时了。
慎慎闻此丝竹乐,
行咎难对门氏老。
易厢泉看了看,忽然问吴白:“你可有纸鸢?”
吴白一怔:“纸鸢?以前做过,司徒爷爷也送过给我,但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其实昨日我就想说,但是急着找夏乾,就没有再提。其实这是个双重字谜,”易厢泉颇有兴味地说,“一开始只觉得它是个藏头诗。‘惜时读书,谨言慎行。’但是看桃花映在‘游弋’‘鸾鸟’‘丝竹’‘门氏’几个字上。其实是丝、氏、鸟、弋,合起来就是‘纸鸢’二字。是不是纸鸢上面有什么秘密?”
吴白愣了愣,挠了挠头:“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上面画了很多花纹,有点丑。水云、黑黑姐,你们记得放在哪里了吗?”
水云茫然摇头。
黑黑又给易厢泉倒了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看向夏乾,有些忧心:“你们回去休息,我今夜在这里守着。”
黑黑又端来一些吃食。易厢泉劝走他们,关了门之后,慢慢洗了脸,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坐在了桌案边。
他闭起眼睛,慢慢地回忆吴村发生的所有事情。
吴白出了房门,叹了口气:“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黑黑认真道:“我看易公子是个好人,他的话要听。你们不要去给凤九娘开门。”
她言下之意,凤九娘的罪是认定了的。吴白很赞同地点点头,而一旁的水云则从背后拿起了柘木弓的匣子。
“你们说,这弓是不是很好用?”
“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快放回去!”黑黑指责道。
水云嘟囔:“我就看看,明天就还回去。”
此时苍山覆上了白雪,显得更加险峻。这种时候,吴村人都要避免走山路,以免路面湿滑导致发生意外。黑黑点燃了村里的灯,嘱咐了吴白和水云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不一会儿,水云的房门开了,她悄无声息地跑出来,怀里抱着柘木弓的匣子。
水云从小就练习射箭,但苦于没有一把好弓。弓箭制作,以干、角、筋、胶、丝、漆六材为重。好的弓箭都是选材优良,再经由优秀的工匠制作而成,工艺复杂,价格高昂。
这个匣子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镶嵌着翠玉。水云看不出来雕刻的是什么图样,只觉得异常美丽。她自小家境贫寒,而山中多树木,她的弓箭多用普通树木制作,再以鹅毛为羽,着实不佳。眼前的弓箭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在灯笼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柘木弓匣染上一层浅淡的黄色,似乎有了呼吸和心跳。而水云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之上,似乎在举行神圣的仪式,轻轻打开了它。
柘木弓就这样出现在水云的眼前,瞬间照亮了她的双眼。优雅的弧度、完美的工艺,与那些粗木所制的弓箭不同,这把柘木弓散发的气息冷冽而神秘,像尊贵的武者。
水云轻轻取下它,爱不释手。她眷恋地看着柘木弓,随后又看了一眼箭筒。箭筒也是异常精美,仿佛是装着夜明珠的盒子。轻轻旋开,里面有不少黑羽箭。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她好羡慕夏乾!她活了十几年,这种弓箭摸都没摸过。水云深深叹气,这都不是她的东西!但是她想试一试,哪怕射一支箭也好。
她兴奋满满,手微微颤抖,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柘木弓,上了箭。心想周围都是群山、树林,以近处的物体为靶,未免没有趣味。只射出一箭,射得远远的也无伤大雅。她决定向上垂射一箭,这样不必担心射到什么东西,也不必担心伤到人。
天色逐渐昏暗,水云匆匆举起弓箭,奋力一拉,仿佛有了后羿的英雄气概。她听见弓弦的声音,突觉脑中一片空白,唰啦一下,箭就离弦飞了出去!
柘木弓的力度比普通弓箭强太多,水云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瘦弱的身躯经不住强大的冲力,被狠狠震了一下。而那箭却是一下子蹿上了天,就像是逆向而行的星,速度快到无法看清,只觉得那亮光一闪便直冲云霄了。
水云目瞪口呆地看着昏暗的天空,箭消失了。
水云的惊喜之感烟消云散,如今只剩下悔恨与害怕。夏乾的箭就这么射出去了,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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