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擦擦汗,“明明那么长一捆,怎么就没了?”
吴白急道:“那怎么救人?”
“都别嚷了,”凤九娘直起身来,看着山崖底部,声音发颤,“等村里人回来再说。”
曲泽上前:“如果不及时救治——”
“关你们什么事?”凤九娘瞪了她和夏乾一眼,“这下好了,吊桥修好之前你们也别想离开,除非自己去爬后山的峭壁。在这儿白吃白住,少讲废话。”
夏乾气恼,想上去和凤九娘理论,却被曲泽拦住了,示意他看看后山的峭壁。
巍峨的群山像是穿破了雪雾,也将云端刺破。离他们最近的山体几乎与地面垂直,怪石林立,根本无法爬行上去。进入村子必须通过狭窄的洞口,本就鲜有路人经过,如今吊桥也断了,整个村子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孟婆婆的尸首也无法被移动上来,只得等到村人回来再想办法,若是等得太久,只得先撒上稻草,再将其火化。几个小辈开始哭泣。夏乾垂头回了屋子,哀叹一声,滚到了床铺上。
桥怎么就断了呢?一般都是人砍的。但是砍断桥有什么用?村子本来就与世隔绝了,村民又不出村,若是想将他们困在此地,也没什么必要。若是想要自己身上的银子,抢钱便是了……
夏乾胡思乱想,又翻了个身。他昨日睡得不好,只觉得浑身疲累,但偶尔翻身,只觉得右手边的床上有细碎的末子。夏乾自小受的待遇堪比皇亲国戚,这床上有异物,自然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爬下床,掀开床单,下面居然有很多细碎的米粒。
米粒来得古怪,兴许是村子的习俗,来了生客要将米粒铺在床褥下。夏乾想了片刻,也不明白为什么,直接就把米粒扫到地上,铺好被褥准备接着睡。
在梦中,夏乾总觉得孟婆婆还在不停地唱着,脑海里总是回荡着开头几句歌声: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夏乾本想小睡片刻,不承想睡到了晚上,黑黑敲门,告诉他要吃饭了。
饭堂里依旧是悄无声息的,吴村的人个个无精打采,对夏乾也不似白日那般热情。夏乾倒是能吃能喝,第三碗粥即将入肚的时候,见吴白偷偷留了点饼,藏于袖中。
见大家都不说话,夏乾开口道:“小白先生留着晚膳是要给谁?”
吴白红了脸,急忙把东西藏到更里面去。凤九娘冷眉一横:“你又想去喂那畜生,是不是?”
水云见状,扔下筷子,对凤九娘颇有不满:“什么畜生,木须它不是畜生!”
这下轮到夏乾发愣了,木须是什么?他把目光投向吴白,只见吴白道:“它不是畜生,是小狗。”
夏乾喝了一大口粥,含糊地问道:“哪儿来的小狗?”
吴白似是考虑了一下,才答道:“捡的。”
凤九娘放下筷子冷哼一声:“捡的?山里捡的能是狗吗?”
夏乾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山里捡的,莫不是狼?
吴白涨红脸:“它很可怜的,也很小,牙都没长齐,怎么会……”
吴白还要说话,被凤九娘瞪了回去。夏乾无所谓道:“这也无妨,狗本就是由狼经千年驯化而成。”
凤九娘冷笑道:“你个穷酸书生懂什么?畜生嘛,劣性不改,哪天伤了人,吴白怎么交代?狼会伤人,你们一个个难道都不知道?”
她咚的一声甩了碗筷,瞪着一群小辈。
吴白再也忍不住,大声争辩:“木须它不一样!九叔的捕兽架子伤了它,木刺刺穿了它的喉咙,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它不会嚎叫,进食也有问题……它若是狼,定然受到狼群欺负!何况它这么老实!”
凤九娘又是一声冷笑,刚要开口,哑儿却一个劲儿地拉住她,神情有些激动。那狼与她同病相怜,都无法出声,自然多了几分同情。
毕竟敌不过这么多人,凤九娘叨咕几句,没有再理这事。吴白满心欢喜,又装了些吃食,曲泽也过来帮他装了一些。
烛火闪了一下,屋外狂风大作,哑儿上前关上了窗户。水云一歪头:“又要下雪了?”
她说得倒是准了。天空又飘起雪花,一片片扔在地上像是撕碎的纸。众人用完晚膳就悉数散去,夏乾回房准备入睡,却久不能寐。直到半夜三更其他人全部入睡,他索性找到灯笼,披衣起身出门,告诉自己是出门赏雪去。
说是赏雪,他夏乾哪里有这种闲情雅致,只不过是瞎溜达,肚子饿了找点肉吃。屋外雪花星星点点飞舞,远处的一排排小茅草屋像是蜷缩在雪地里的鼠,睡得正香。夏乾轻轻地走着,手中的灯笼把地上的薄雪照成橘色,再看脚下,忽然发觉有一排小小的脚印。
这显然是某种动物的脚印,只是极度小巧,估计这动物个头不大。
夏乾这才想起,难道是那只小狗,木须?
他顺着脚印走过去,本以为脚印会通向吴白的住所,但却发现脚印通向了古屋。
足印原本是密集的,随后松散,足印间距离更远,可见这小动物原是走着的,突然开始跑动了。足印显示它从正门进了古屋厨房,只有进去的印子,却没有出来的。
除去木须的脚印,还有一双女人的脚印。极度小巧,也走向了古屋厨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脚印了。
在离古屋几步之遥的地方,夏乾闻到了一股肉香。夏乾本就饥饿,闻到肉味赶紧走上前去,却听见屋内有细微响动。似是火焰燃烧声、微弱的水沸声,而肉香味越来越浓。
夏乾犹豫一下,上前轻轻叩门。等了许久,却无人应和。夏乾心里觉得不对劲,这狗进去了也不出来,门也锁上了。根据脚印来看,屋内定然是有人了。
他从屋子门口折了树枝戳了窗户,伸着头偷偷瞄着屋内。窗户小洞里,是一只黄褐色的眼睛。夏乾惊得把树枝一丢,后退两步。待呼吸平顺之后上前再看,那眼睛仍然在,就在屋内,离他不过几寸。夏乾冷汗涔涔,这才明白屋中是木须的眼睛。它的眼睛斜向上,而犬类的眼睛则是平视的。他此时确定了,木须不是狗,真的是只狼崽。
这小狼僵住不动,也许是死掉了躺在灶台上?夏乾赶紧贴到小洞上细看,却见木须似乎还在喘息着。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琢磨着怎么把狼崽救出来。
然而此时,他却觉得不对劲。
屋里透出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太过浓重,夹杂着肉汤的浓浓香味钻入夏乾的鼻中。他赶紧拿来松枝把小洞戳得更大,欲看看屋内,这才发现木须浑身是血地堵在窗边。
木须遮住夏乾的视野,但夏乾心中更慌了,一定是出事了!当务之急是把门撞开!他赶紧跑去唤来吴白。吴白此时睡得正香,被夏乾摇起来,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这才明白小狼崽出了事,匆忙跑到古屋门口。古屋距离这几人的卧房很远,像雪中的孤岛。
“我们一起撞开门,能用多大力就用多大力!”夏乾死盯着门,对吴白说着。吴白脸色更加苍白,二人都明白,撞门不仅只是为了救木须而已,还希望弄清楚屋内究竟发生何事。
他们一个劲儿地撞着木门,木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一下子就传遍整个村子。凤九娘屋子的灯亮了,紧接着黑黑、水云和曲泽屋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当他们撞了三下之后,便听闻咔嚓一声,屋内的门闩断裂了。
夏乾一掌拍过去,他想当然地认为,既然门闩断裂,门定然是一下就能开的。然而门并没有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屋内门口。
见门打不开,夏乾心里一凉。他拨开吴白的小身板,盯着门内:“估摸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你退开,我把东西挪开,咱们推门进去。”
吴白退后一步喃喃道:“为何有东西挡着?木须它、它究竟——”
夏乾把手伸到门缝里拨弄着门口的东西。然而待摸到那东西时,他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被门挡住的东西,夏乾是看不见的,然而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吴白愣住:“怎、怎么了?”
夏乾脑海中闪过可怕的念头,他嘴唇的血色尽失,双手立刻从门中抽离。灯笼的光在此刻显得如此明亮,在这一刹那,将夏乾的双手照得分外清晰。吴白瞪大眼睛,看清了夏乾的手——
他的手上全都是血。
吴白面色苍白如纸,一个趔趄跌倒了。他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夏乾只是缓缓抬起双手,仿佛才看清了手上沾的是什么。他颤抖一下,只手撑住白雪覆盖的地面,在地上留下个清晰的赤色手印。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如同耳光般把他从恐惧中扇醒。他还算反应快,发动全身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冲吴白大喊:“叫人过来!”
吴白被他这么一喊也吓醒了,赶紧转身跌跌撞撞地向河岸几个屋子跑去。夏乾再度将手伸进门去。他明白,有人受了重伤倒在屋内门口处,若要开门救人只能先把那人挪走。此人生死未卜,若是一息尚存,兴许还有救。
他小心翼翼地把屋内的人推开,直到门能打开一人宽的窄缝。夏乾一下子钻了进去。屋里只有刚刚扒开门缝的一道微光,其余一片黑暗。光线虽然弱,但是仍能看得清楚周围的一切。
有个人躺在血泊里,脖颈处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仿佛头要与身子分离,然而骨骼似乎还连在一起,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中涌出来。全身都是伤,胳膊似乎因为剧烈的拉扯而脱臼了。
夏乾双手开始颤抖。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脸,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夏公子!夏公——”只听得黑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夏乾还未做反应,门就被硬生生推开,门外的灯笼光线刹那照了进来。黑黑一行人提灯站在屋子门口,着急地张望着。
血泊中的残躯被光线照亮,众人也看清了地上的人。只见残缺的哑儿躺在地面上,血缓缓从白嫩的脖颈流淌而下。她原本美丽的脸显得痛苦而狰狞,脖子几乎被弄断,脱臼的手臂怪异而无力地摆着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完全断裂了。
站在一旁的曲泽则瞪大了眼睛,立即扯下衣裳,下意识地上前去止血。
“还有救吗?”凤九娘的声音开始发颤。
曲泽看了瞳孔,垂头轻声道:“已经死去很久了。”
凤九娘没有掉泪,只是呆呆望着哑儿的脸。她泼辣嘴快,一直喜欢沉稳安静的哑儿。如今却见了这番情景,凤九娘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水云哇的一声哭了,她是众人中第一个哭的。她不懂得隐藏情感,只是刚刚接受事实,这种满心的哀伤终于累积到极点,泪水便决堤而来。水云哭泣,黑黑闻得此声也落了泪。吴白不语,咬着嘴唇。
夏乾脱下外衣为哑儿盖上,喉咙哽了一下,抬头问曲泽道:“怎么会这样啊?”
曲泽脸色苍白:“失血过多。”
她指了指脖颈处。哑儿的脖颈像是被扯断,也像被撕裂。撕裂的伤痕很是奇怪,也许是用手拉扯所致。不论如何,这种伤口绝非意外所致,只怕是遇了袭。
夏乾环视了一下屋子。整个厨房密闭,窗户从内部闩上,烟囱极小,容不下人通过。厨房一共两个门,一扇从厨房通向外面,在哑儿遇害时是闩上的;第二扇通往旁边的陈旧卧房。夏乾一下站起来上前想推开第二道门,门却没被推开,显然是有门闩从卧房里将门闩住了。
水云与黑黑不停地哭泣,周围变得如此安静,只听得不远处炉灶炭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放了口大锅,锅子侧翻着,一些肉块随汤撒了一些出来,夹杂微微药香,冒着腾腾热气。
夏乾看着锅子,其他人也莫名地去看那个锅子。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却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五个兄弟的山歌: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肉汤锅子侧翻着冒着热气,咕咚咕咚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夏乾的脸色苍白起来,这件事太过诡异,可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提它。
凤九娘低声道:“后屋有棺材,村里防止有人突发意外故而一直备着的。要不要……”
“你们不报官?”夏乾愣住了。
“怎么报官呀?”黑黑擦着眼泪,“若是吊桥不断,我们走上一天才能到山下的衙门。小村子出这事,衙门一般是不愿派人来的。来了也是敷衍了事。”
“村里也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去年村中有人被狼杀害,最后还不是草草葬了。”吴白说得很是平静。他抱起木须,率先出了门。
夏乾一夜未睡,去帮着抬来早早备好的棺材。忙完之后,天也彻底亮了。他回想哑儿的死状觉得疑点颇多,刚想回屋,曲泽却把他拉到一边,说了说哑儿遇害的情况。
曲泽只是略通医理,却也看出哑儿伤得极重而且伤口极度不寻常,身上呈现多处伤痕,手臂也脱臼了。脖颈处的撕裂痕迹是最怪异的,单纯人力拉扯不能导致这种惨烈结果,如果是利器所伤,伤口也不够整齐。但是最怪的不是伤口,而是封闭的屋子。
夏乾眉头紧皱:“我和吴白撞门进去的时候已经下了雪,屋子周围只有哑儿和木须的脚印。还有,出了这种事,他们居然不报官!小泽,村里是不是都是这样做事?”
曲泽咬了咬嘴唇:“我们最好早早出村,这也太不寻常了。我只怕村中藏着歹人——”
她还没说完,夏乾噌地快步向古屋走去。他记得清楚,昨日自己撞门之时四周没有其他脚印。如果真的有歹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行凶之人进了厨房随后入了卧房,之后就一直没从卧房出来过。
应该早做检查的!夏乾在雪地中奔跑,内心懊悔不已。待他到了屋前,只见几排脚印从厨房门口到了卧房的窗子旁,再看窗子,已被撬开。而门显然已经不是先前闩住的样子。
有人进去过。
夏乾心中一凉,却又诧异不已。只听背后传来脚步声,黑黑慢慢走来。双目红肿,倦怠不堪。
“昨日我与水云查过了,里面没有人。”
黑黑很年轻,成熟冷静,比其他人聪慧理智很多。她上前推开门,嘎吱一声,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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