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这才彻底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都是古时装扮,古旧异常,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屋子。陈设与夏乾几日前偷窥所见并无太大出入,而他却注意到床榻上的被子没了。
“这被子去了何处?”
黑黑听得夏乾如此问,顿时愣住:“被子?怎么会有被子?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进这屋子。古屋有些年头,怎么可能会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堆在这里?”
夏乾心中大惑,自己那日着实看见一床被子,怎么说没就没了,是不是记错了?再过去,侧门即通向厨房,门闩好好地都闩在上面。
“是不是没什么异常?”黑黑问道。她的声音如同消融的冰雪,依旧是细声细语。
夏乾叹道:“你们胆子真大,若是有歹人怎么办?”
黑黑坚定道:“那又何妨?歹人害死哑儿姐,我们怎能姑息。这村子不过还剩几人而已,我们不去,谁又去?”
“这……不对劲啊。”夏乾环视一周,慢慢吐出几个字。
黑黑一愣:“什么?”
“太干净了,”夏乾皱了皱眉头,“好像没什么灰。”
夏乾继续环视着,沉默许久却并无特别发现。黑黑才开口:“哑儿姐不能白死。”
这一句铿锵有力,夏乾只是一声叹息:“水云好像很伤心。”
黑黑双眸微闭:“哑儿大名为绢云,是水云的亲姐姐。”
这倒把夏乾一震,瞠目结舌,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
黑黑只是沉默一下,才缓缓道:“你毕竟不是村人,但旧事已去,此话我说了也无妨。哑儿的娘生产之后身子就变差了,夫妻并不和睦,她得知水云的娘怀了孩子这才……气得病故。而水云的娘最后死于难产,但孩子保住了。故而水云生来就没有母亲。”
她的话没有讲得很通透,但是夏乾也明白几分。水云是私生子,她与哑儿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她们的爹呢?”夏乾觉得这个“爹”才是罪魁祸首。
“去世了。他原本也只是想要个儿子,如今折腾一通却没有结果,自己也害了病。”
简单来说,姘头上位,气死大房,最终三人都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女儿和谐相处。夏乾哀叹一声,这事若搁到自己头上……不敢想,不敢想。所以一人只娶一个妻子最好。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逃婚出走,但一想到曲泽,心中还是莫名有些愧疚。
他走了几步,黑黑又道:“村人狩猎时常受伤,我处理过野兽的撕咬之伤。然而哑儿姐脖子伤痕很怪,像撕咬所致,却并不完全一致。野兽的牙齿更加锋利,力气也会更大。”
夏乾迟疑一下:“曲泽说过,不像人力所致,不像利器所致。而你说不像野兽所致,那究竟怎么回事?”
二人沉默了。整个事件异常怪异,而奇怪的不止一处。不久,夏乾就回了屋子,见案上供奉着木雕菩萨,香案上还有未点的香,他犹豫一下,竟点了一炷,上前参拜了一下。
夏乾的母亲信佛,他不信。但只来吴村几日却连死两人,夏乾又无法出村。哑儿死得太蹊跷,而且那山歌……
夏乾心中一团乱,拜了几下,抬头看了看菩萨。粗制木雕有些廉价,菩萨的相貌也有些模糊不清。香气袅袅,浮在空中,夏乾觉得所谓的菩萨就是个木头疙瘩,也不知灵验不灵验。
他“唉”了一声,滚回床上闭了眼睛。刚刚自己许愿,保佑一切平安,保佑村子不再死人,保佑自己早日出村。
菩萨好像哪一条都没答应。
夏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东西,直到傍晚,曲泽才叩门硬把他拖去吃饭。
厅堂里灯火通明,饭菜同前两日一样。夏乾木头般咀嚼着,品不出什么滋味。
众人皆在,然而哑儿却永远回不来了。
“你们不觉得太奇怪吗?”吴白声音略微发抖,他单手端着饭碗,却是端不住的样子,“哑儿姐死得太奇怪!这究竟——”
凤九娘厉喝一声:“蹊跷?这不明摆着嘛,木须那畜生干的好事!”
夏乾一听顿时愣住了。的确,当时只有木须在屋子里,它还浑身是血。
凤九娘冷哼一声,继续道:“哑儿在里面炖汤时将木须带进去!它本是狼,怎能见肉汤?可怜的哑儿……”
夏乾刚要反驳,却见吴白轰然站起大声嚷道:“怎么会是木须,它这么小!”
曲泽也低声接话:“看着伤痕很怪,不像——”
凤九娘一拍桌子冷笑道:“畜生就是畜生,还能当人不成?哑儿一个人进了屋,就莫名死了。你看那伤口,分明是畜生咬的。定然是畜生咬了哑儿的喉咙——”
“都别说了!”夏乾听她说话就觉得很烦。
凤九娘的脸气得煞白:“你一个过路的穷书生,凭什么命令我?碰上你真是我们的劫数,你这瘟神一来,这村子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夏乾本应立即开口反驳的,但他愣了一下。“瘟神”这个词真是太熟悉了。凤九娘竟然会直接说出他在庸城老家的绰号。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像瘟神吗?
曲泽见状慌忙劝架:“我们逗留几日,就会离开的。”
“离开?巴不得你们现在就离开!我们好吃好喝地待你,你却不懂得知恩图报。”
她竟然要动手。夏乾赶紧躲闪,一甩袖子,暗袋破了,甩出些许碎银子。只听一阵叮叮咣咣响动,雪花般的碎银子滚在陈旧的桌面上,明晃晃的强光闪了所有人的眼。
凤九娘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些银子,仿佛没见过似的。
曲泽惊得一下子拉住夏乾的袖子,二人退后两步。
夏乾原计划是想和凤九娘吵嘴的,还没开口,银子就掉了。他也是没想到会这样,又愣了片刻,把桌子上的银子往怀里一收,哼了一声就走了。
夜风微凉,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夏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来这村子数日有余,却是一日也未曾睡好。他此刻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银子露出。凤九娘贪钱,他不是不知道。出门在外不宜露富,一下散出这么多银子真是不妥。
倘若运气不好……会招来灾祸。
夏乾两眼一闭,又翻了个身。不行,明日就走,走不成就后日再走。山体险峻又如何,垂直的峭壁又如何!索性赌上这条小命。在村里耗下去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天气很凉,屋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夏乾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炭火应该是凤九娘安排的,而今日大吵一架,她却是不喜不恼,还让黑黑端来炭火,着实奇怪。是不是想让自己再打赏些钱?
夏乾觉得胸口闷,翻身起来推开窗户。月色皎皎,清洒入户。他吸了吸夜里寒冷的空气,趴在窗户上眺望。
远处哑儿的木棺清晰可见,在月色下微微发白。她的棺椁没有下葬,而是直接放在村子边上的大松树下边。
就在夏乾发呆之时,一个身影闪现。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穿着单衣,走路慢吞吞的。
夏乾眯起眼睛才看清楚,是水云。
若不是看清了脸,夏乾是不会相信的。她走得太慢,不似往常活泼,手中捧着松枝和点心。她轻轻地坐在地上,把点心小心翼翼地摆好;又拿起松枝,扫去木棺上的冰霜。夏乾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不住地用袖子抹着眼睛。待扫干净雪,又趴在棺材上遮住了脸,浑身瘫软,不住地颤抖着。
她哭了,也许是怕扰人清梦,哭得无声无息。
水云本是私生子,与哑儿不是名正言顺的姐妹。白日里水云虽然唤哑儿姐,却也是跟着众人一起叫的。水云虽然坚强却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如今唯一的亲人死去,也只得在黑夜无声落泪。
月光把一切都洗得发白。人本身就渺小,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又是这么不堪一击,似飞雪,该化则化,该无则无。
夏乾轻叹一声。这么小的孩子,给自己姐姐上坟都要有所顾虑,都怪上一辈的人孽债太多。他不想再看,轻轻关上了窗,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刚睡下没多久,却被冻醒了。睁眼发现苍白的月色入户,窗户被风吹开正在微微颤动。夏乾无奈起身关上窗户,却见水云睡在木棺前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似乎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这么冷的天……
夏乾不忍,拿了衣服出去,欲将水云拉回去睡觉。
待他走上前,却发觉不对。
水云身上的衣服似乎和之前所穿不同。夏乾想了想,估计自己记错了。
白色棺椁在月光的照射下越来越苍白,水云小小的身影就躺在月下白棺的阴影里,似是得到了嫦娥的庇佑安然睡去了。夏乾上前,想把她推醒。虽然水云年纪不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夏乾总不能抱她回去。
他伸出手去,觉得水云的皮肤冰冷一片。这种冰冷是彻骨的,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夏乾一个激灵,一种可怕的念头吞没了他。
“水云,你醒醒!”夏乾额头冒汗,使劲地推着她。
约莫推了几下,水云动了动,呓语几句将夏乾推开,就是没有醒来。夏乾见状大大舒了口气,原来自己多虑了,水云真的只是睡着了。
白棺里是哑儿残缺的尸体,水云竟然可以在此酣睡。夏乾摇摇头,想继续推她,却发现她身上白底蓝花的外衫滑落,他伸手替她盖上了。
远处的林子漆黑一片,随风传来微弱的响声,似是风吹树叶发出的哀鸣。
“……富翁、姑娘,老二、大哥,竟然都死在这样一座山上,死后灵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间的风声……”
夏乾脑海中忽然出现五个兄弟故事中的语句。他觉得夜半此地,阴森可怖,赶紧猛推了水云几下,想叫她一起回屋,可水云就是不醒,打了个嗝儿。夏乾闻到了一股酒味,抬头才看清远处有个酒杯。这小孩子不知从哪里学的吃酒习惯,定然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夏乾万般无奈,只能把她抱进去。
夏乾看着水云,觉得她长得倒有几分像死去的哑儿。风吹动枯树发出沙沙响声,似人走动,如人低语。
今夜真是古怪。
夏乾用衣裳裹紧水云,然而就在抱起水云之时,却闻到一股清香,这像是哑儿身上的皂角粉香气。夏乾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可就在他转头之时,偏偏看到了——
院子的黑暗角落里有人,一闪而过,快得不能再快。
“人”,这个定义实在太不准确了。夏乾看见了“人影”的正脸,她就站在古屋后面的阴影里。
院角的影子,这么像……哑儿?
夏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袋一片空白,手脚一软,水云吧嗒一下掉到地上,摔醒了。
夏乾赶紧将她扶起,但是瞪大眼睛低头一看,却看到水云盖在身上的蓝白衣服。这才明白方才哪里不对劲,自己又为何能闻到哑儿身上的香气。水云刚来时穿的不是这件外衫,这件衣服是后来盖上的。
夏乾认识这衣服,哑儿遇害时穿的就是这件,这是一件深蓝与素白相间的花纹罩衫。哑儿穿起来,虽然朴素,却素雅大方,蓝白花底仿佛上好的瓷器图案。如今看来,这罩衫在月光下堆叠在地上,却格外诡异,毕竟罩衫的主人已经躺在白棺里再也无法苏醒了。
夏乾定睛一看,衣服上还有一点点血迹。
这衣服是怎么从棺材里跑出来的?
夏乾不住发抖,他看着水云睡眼惺忪的脸,那眼睛,真像是哑儿的眼睛。
“怎么……我怎么?”水云双眼还是红肿着,撑起地面爬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夏乾。
夏乾只是下意识地后退。
水云摸了摸后脑勺,长长的睫毛与红肿的双眼掩饰不了她哭泣的事实。于是她赶紧低头,似乎是不想让夏乾看见自己哭过。然而夏乾此时已经心不在此,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夏公子,你怎么傻了?”见他不说话,水云木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夏乾这才幡然醒悟,拉着水云要进屋。
“快走!”
水云被他这么一扯倒是莫名其妙。就在拉扯中,水云看见了地上的罩衫,脸猛然变得煞白,断断续续道:“这、这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儿!”
水云吓得念完这几句,却猛地住了嘴。
“快进屋!”夏乾又喊一声,把水云连拖带拽地拉到曲泽屋里。
曲泽听见叫门声,这才知道是夏乾来了,脸上一红,速速套了外衣,点灯开门。半夜入女子闺房是极度不合礼数的,但夏乾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盼着不要再出屋才好。
“怎么?”曲泽脸依旧红着,只是匆匆给他们倒了热水。
水云捧起杯子大口喝着,显然是冷得不行。夏乾不言,也是咕咚咕咚喝着水。二人默契地沉默了,令曲泽异常不安。
“有急事?你们……”
“见鬼了。”夏乾喘着气,呼哧呼哧道。
“见鬼了”三字足以把曲泽惊到。水云低头不言,兴许是吓怕了,夏乾只是抬头对曲泽道:“我刚才看见……”
“看见什么?”
夏乾犹豫一下。他到底看清了吗?是鬼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不管我看见什么,那东西还在。你去打开窗看看便知。”
一听“那东西”,曲泽只是一颤,惊恐地看了夏乾一眼。夏乾只是摇头叹气,奓着胆子走到窗边,嘎吱一声开了窗。树林黑暗而幽深,月光之下,哑儿的白色棺材就在树林不远处放着,清晰可见,泛着寒光。
“你看,衣服还在那白棺下堆着呢——”夏乾用手一指,然而手却僵在半空中。
“什么?”曲泽踮着脚尖,巴望着看着外面,却不敢靠近窗户一步,生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窗外月光下,雪地上堆着一些点心、一些松枝、一个酒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夏乾呆若木鸡。哑儿的那件蓝白花纹相间的外衫明明刚才还摊在地上,而此时却已无影无踪。
第三章 亡人风雪夜归来
夏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飞奔回屋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回来后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确定他看见的就是哑儿。
可是……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门响了一下。很轻微的声音,但是夏乾睡得不熟,于是半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只见窗户上有影子在移动,是人影。
夏乾陡然睁大了眼。那影子从左至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