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错,”甘特说,“要是上了瘾,这玩意儿就能把你的一生彻底毁掉,它比什么都厉害。”
“兄弟,一旦上了瘾,你这一辈子就完蛋了,”卢克也说了一句,“接受我这个傻瓜的忠告吧。”
尤金举起酒杯的时候,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警告他。一口酒刚刚下肚,他稚嫩的喉咙就被烧得火辣辣的,呛得他气都喘不过来,眼泪也流了出来。在这之前,他也喝过几次酒,但那都是在伍德森街姐姐的住处喝的,每次都只是浅尝几滴。他曾经跟吉姆·屈维特一起喝过,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喝醉了。
吃完饭后,他们又喝起酒来。尤金也获准再喝一小杯。然后,大家分头进城购买圣诞礼物,尤金一个人被丢在了家里。
美酒落肚之后,他感到通体舒畅,温暖的脉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每一根疲惫的神经都沉浸在这种巨大、平静的感受中,这是他从来没有领略过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过去打开藏酒的柜子,拿出一只喝水用的大玻璃杯,尝试着把几种酒都调配在一起:威士忌、杜松子酒、朗姆酒。然后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地喝了起来。
等他喝下这一杯可怕的混合物后,感到似乎有人用闪电般的拳头重击了他一下。他很快就醉倒了,并且也明白了人们都喜欢喝酒的原因。他知道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伟大的时刻之一了——他躺在那儿,贪婪地注视着深紫色的液体主宰了他纯洁的肉体,就像少女初次委身于情人的怀抱一样。突然,他彻底明白了人们所说的“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道理——在感官方面他更加强大、更加敏锐,是典型的甘家人。他高大的身躯和瘦长的四肢感到欢欣、振奋,烈酒在他的体内更加出色地发挥了自己的魔力。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沉醉得如此崇高、如此庄严了。这种沉醉胜过了他听过的所有音乐,胜过他所读过的所有绝妙诗篇。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呢?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撰文尽情抒发这种豪情呢?哎,既然可以买来瓶装的神仙,然后送进肚里,让自己也当一回神仙,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愿意长醉不起呢?
他获得了片刻的奇妙感受。当我们突然发现那些埋藏在我们心底、还不太明确的事物时,往往就会产生这种奇妙的感受。这一切都很简单,但却难以表达。或者当一个人死后突然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天堂的时候也会产生那样的感受。
又过了一会儿,他浑身开始瘫软无力,四肢麻木,口齿僵硬,舌头厚得难以卷曲,说不了话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地重复着一些可笑的短语,举止笨拙吃力,弄得自己狂笑不止,兴奋得不得了。他的身体虽然处于一种沉醉状态,但是思想却敏锐清醒得像猎鹰一样。这时候,他正轻藐地、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在悲天悯人的目光中注视着一切可笑的举动。在他的身体里,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高高地悬在头顶上方,却又远在身外——是个眼中有眼、脑中有脑的“陌生人”,它栖居在身体之内,端详着他。这是他自己,而自己却不认识他。但是,他心想,现在这所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我能认识他,就一定要认识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明亮、温暖的厨房,他来到走廊,那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高墙使整个屋子显得又湿又冷。他心想,这就是他自己的家。
他一屁股坐进硬邦邦的太师椅里,侧耳倾听一滴一滴冰冷的寂静。就在这个屋子里,我一直处于流放的状态。屋里有一个陌生人,我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个。
哦,阿德墨托斯之屋啊,我在你这里(虽然我也是个神)忍受了多少委屈。现在没事了,房子,我不害怕你了,我不害怕鬼魂附身了。如果你的静默中有一扇门,那么请打开它吧。我比你更加静默。你深藏在我的体内,我就是你——你就从这个肉体的躯壳中脱身吧,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否定过你的存在。在这一刻,没有人看见我们:哦,来吧,我的兄弟!来吧,我的主宰,抬起你的脸来!如果我能活4万年,除了那最后的90年,我要把其他的全部交给静默。我宁愿像一座山,或者像一块岩石,跟大地一起成长。解开日夜的经纬,让光阴倒流,回到我出世的那一刻;返回我最初赤条条的模样,然后用难以计数的微粒重塑我自己。或者让我看一看黑暗的真实面孔,让我听一听你恐怖的宣判之音。
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触手可及的死寂:没有一扇打开的门。
过了半晌,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门。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外套,他找不到自己的衣帽了。浓雾笼罩在夜色中,大街上隐隐传来欢快的声音。圣诞节的气氛已经弥漫在大地各处。他想起自己还没有买任何节日礼物。他的口袋里还有几块钱,一定要在商店打烊之前,给家人买几样礼物。他没有戴帽子就向城里赶去。他意识到自己喝醉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他坚信只要多加小心注意,就能控制住自己,他可以掩饰着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底细。他十分小心地沿着水泥人行道中间的那条路线走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这条线,一旦偏移,他就会马上纠正自己。他来到城里,看见满大街都是购物的人,似乎有一种圆满结束的感觉。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往家里,他们都准备回家过圣诞节。他从市中心广场走过来,挤进拥挤的大街,走在侧目注视他的人群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条线。他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东西。
当他来到伍德药店门口的时候,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看见了他这副模样,都大声地哄笑起来。他瞥了那帮家伙一眼,目光落在熟人裘里斯·阿瑟和范·叶芝的脸上,他们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你小子要去哪里呀?”袭里斯·阿瑟问。
他张开口想回答,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喝得烂醉了。”范·叶芝说。
“范兄,你来看着他,”裘里斯吩咐道,“把他搀到门口去,别让他的家里人看见。我去叫一辆车来。”
范·叶芝小心地把他搀扶过去,靠在墙上;而裘里斯·阿瑟则飞快地向教堂街跑去,一会儿工夫就开了一辆车回来,停在了马路边。此刻,尤金恨不得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他把胳臂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颓然软成一团。他们在尤金的身体两侧搀扶着他,让他坐在汽车前排的座位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铃声。
“叮——咚!”尤金非常高兴地说。“圣诞——节!”
两个朋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当他们把他送到家门口时,房子里仍然空无一人。他们扶着他下了车,然后把他跌跌撞撞地扶上了楼梯。他对这次短暂的朋友相聚感到十分内疚。
“你的房间在哪里,阿金?”他们穿过走廊,裘里斯·阿瑟喘着粗气问。
“就这一间吧,都一样。”范·叶芝说。
会客室对面的那间卧室前门正好敞开着,他们就把他扶了进去,并抬上了床。
“我们帮他把鞋子脱下来吧。”裘里厄斯·阿瑟说。于是,他们解开了他的鞋带,脱掉了鞋子。
“孩子,你还有别的事要帮忙吗?”袭里斯·阿瑟问。
他很想请他们帮着把衣服脱掉,帮他盖上被子,然后关上房门,以遮掩他违背家规的行为,但是他连说话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他们俩笑嘻嘻地站着看了一会儿,门都没关就离开了。
他俩走后,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没有了时间概念,但是思维仍然很清晰。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起身下床,把门关紧,然后脱衣再睡,可就是全身瘫软,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家里人全都回来了,只有伊丽莎一个人仍然在城里思考着购买什么样的圣诞礼物。现在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甘特、女儿海伦和两个儿子一齐走进他的屋子,瞪大眼看着他。当他们问他的时候,他的喉咙就像火烧一般,根本回答不出来。
“说话呀!说话呀!”卢克大声地喊着,冲过去用力地掐他的脖子,“你变成哑巴啦,你这个白痴?”
我不会忘记你这样对待我的,尤金心想。
“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要不要人格了?怎么弄到这个地步了?”这位水手像演戏似的高声喊叫着,一边大踏步地绕着屋子走动起来。
他以为他很了不起!尤金心想。他的舌头迟钝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他的喉咙还是能发出一些声音来,他颇有讽刺意味地模仿起哥哥说教时的节奏来,“吐——吐——吐——吐!吐——吐——吐——吐!吐——吐——吐——吐!”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海伦弯下腰替他解开了领结,禁不住笑了起来。本恩阴沉的脸也猛地露出了笑容。
你有没有这个?有没有那个?有没有这个?有没有那个?——他跟着这个节奏摇啊摇。不,妈妈。我们今天把人都丢尽了。但我们还有不少新的自尊呢。
“嗨,安静点,”本恩咕哝道,“家里又没死人。”
“赶快去烧点热水来,”甘特说,他显得非常在行,“他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才行。”在这一刻,他一点都不老。在这奇妙的一瞬间,他的生命从消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忽然变得精神焕发、行动敏捷。
“你就省点力气吧,”海伦对卢克说,然后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可能,最好别让妈妈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马上变成了重大的道德问题,尤金心想。他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几分钟过后,海伦手里拎着一壶热水,拿着玻璃杯和苏打粉走了进来。甘特冷酷地把苏打水灌进了他的肚子,直到他开始呕吐起来。正当他连吐带呛的时候,伊丽莎进门了。尤金从洗脸盆上抬起他病态的脑袋,一声没吭,他看见母亲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还看到了她衰弱的棕色眼睛。她的这双眼睛平时并没有多少神采,可她一旦怀疑出了什么问题时,就会闪闪发亮,非常灵敏。
“哈?哼?怎么回事呀?”伊丽莎说话了。
当然,她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说什么呢?”她大声追问道。其实并没有人说什么。他有气无力地冲她笑了笑,自己虽然觉得又恶心又痛苦,但是一见到母亲那副做作的样子,他不禁觉得十分好笑:她每次发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时,总要故意装得毫不知情。大家一见这情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天哪!”海伦说,“她回来了。我们还指望天下太平以后,你再回来呢。快来看看你的小宝贝吧。”她边说边笑了起来,同时把尤金的脑袋稳稳地托在自己的手掌里。
“现在觉得怎样了,孩子?”甘特慈祥地问。
“好些了。”他含糊地回答。同时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并没有永远被麻痹。
“嗯,你瞧瞧!”海伦的口气虽然友好,但还是透出一丝怨气来,“这只不过证明了我们甘家人全都是一副德行,个个都爱酒如命。这可是遗传啊。”
“真是倒霉透顶了!”伊丽莎说,“我一直希望至少有一个儿子不喝酒。但是现在看来,”她说着说着,眼睛就流下来了,“上帝好像要惩罚我们全家了。这全都是你父亲造的孽啊——”
“噢!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海伦生气地叫了起来,“快住嘴吧!喝一次酒也不会把他喝死的,他会从中得到教训的。”
甘特咬着他的薄嘴唇,习惯性地舔了舔大拇指。
“我早就知道,到时候肯定会怪到我头上来的,是啊——要是有人摔断了腿,也会怪在我头上的。”
“别的不说!”伊丽莎说,“这个家里压根儿没有一个人从我这里遗传上这个毛病。你可以随便胡说,但是他外祖父彭特兰上校一辈子从来没有沾过一滴酒!”
“去他妈的彭特兰上校吧!”甘特说,“要是每件事情都依靠他,你早就饿死了。”
当然啦,尤金心想,你们都得渴死。
“算了吧!”海伦说,“今天是圣诞节。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就让我们多一点清静吧。”
等他们全都走出房门以后,尤金心想:这一家人经常互劝别人相安,希望过一种清静的日子,但如果真的做到了相安无事、和睦共处后,结果恐怕比任何吵嘴、打架糟糕得多。
在黑暗中,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脑袋又开始晕眩起来,腹中又开始翻江倒海。不过,他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原谅了他。对他喝醉酒这个话题,家里人都会小心翼翼地有意回避。家里充满了圣诞节的祥和喜庆气氛。本恩仍然跟往常一样愁眉不展;海伦常和他嘻笑打闹;伊丽莎和卢克两个人索性闷声不响,他们当面和颜悦色,背地里却情绪忧郁。他们这样原谅他,反倒使他很不舒服。
第二天早晨,他父亲邀他一同出去散步。甘特神情沮丧、尴尬,原来海伦和伊丽莎都劝他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要他委婉地劝诫儿子几句。这使甘持有些为难,以他的脾气,如果让他对某人大发雷霆、恶语谩骂一番,恐怕没有人能比得上;但如果让他好言好语去规劝别人,那可真有点勉为其难了。他发起脾气来往往一触即发,破口大骂。但是这一次事件却无法让他发起火来,他本人也毫无心思承担这份责任。因此,他的内心感到很内疚,感觉自己应该承担责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治安官,头天晚上还和朋友们一起纵酒取乐,第二天却要治他们的罪。再说,如果酒瘾真的是从他身上遗传给了这个儿子,那该怎么办呢?
父子俩默默地穿过中心广场,绕着喷泉的边缘走着。甘特有些紧张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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