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清喉咙才开口说道:
“孩子,”他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下去,“我希望你能把昨晚的事当作一个教训。如果你喝威士忌上了瘾,那后果可不堪设想。我不想责骂你,只希望你能引以为戒。你与其做个醉鬼,还不如死掉的好。”
好了!他很高兴,要说的话总算说完了。
“我一定会多加注意的!”尤金说。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感到如释重负。家里人全都对他这么好,他真想饱含热情地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沾酒了。他竭力想说出来,但他做不到,他要说的话太多了。
但是他们的圣诞节过得很开心。从父亲的这番温和劝诫开始,每个人的言语和举动都变得和善了许多,一家人爱意融融、相敬如宾。他们暂时摆脱了野蛮的生活,穿上了体面的外衣,待人接物都规矩、得体、讲究有礼。大家都在想:“现在我们也和别的人家一样正常了。”可是这么一来,大家都觉得怯生生、羞答答的,动作显得局促而呆板,有点乡巴佬穿上了晚礼服的味道。
但是,他们无法一直保持缄默。他们不是那种心胸狭隘、小气自私的人,只是习惯了以前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海伦的脾气捉摸不定,喜怒无常。有时候,她的情绪会变得很消沉,在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坐在自己屋里的炉火前,倾听外面不断怒号的风声,几乎开始憎恨起尤金来了。
“真是太可笑了!”她对卢克说,“他竟然能干出这种事。他还是个小孩子——他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却什么都没有!你看现在出了这种事,你怎么看?”
“大学教育反而毁了他。”这位水手心中暗自高兴,相比之下,他自认为他的表现还算良好。
“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谈一谈这个呢?”她有些激动地说,“或许她会听你的话呢——她从来不会搭理我的话!跟她说说去!你亲眼见到她把一切都怪在可怜的爸爸身上了,是不是?你想一想,老头子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受得了她的责难吗?阿金天生就不像甘特家的人。他和母亲的娘家人一模一样。他的性情非常古怪——就像她们家所有人一样!我们都是甘特家的人!”她狠狠地强调说。
“爸爸的所作所为总有可以谅解的地方,”水手说。“他在家里受的气可太多了。”事实上,他对家里一切事务的看法,总和姐姐海伦保持相同。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就算尤金把心思全部用在书本上,他也不见得比我们强多少。如果他以为可以欺负我,那他可就想错了。”
“只要我在跟前,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放肆。”卢克狠狠地说。
其实尤金需要改过自新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他的第一个大错就是跟家人关系的貌合神离。现在,他的麻烦更多了:一是伊丽莎总不停地恶语刺伤他的父亲,二是母亲和姐姐二人之间的怨恨越来越表面化。此外,他还得直接忍受母亲无休无止的唠叨和指责。这一切最终都会导致一个结果——母亲的脾气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他心里明白,她对他、对其他的子女都一样疼爱),但是海伦和卢克对他的敌意却根深蒂固,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根本性的、萌发于各自生活结构的敌意。他是他们其中之一,但却明显与众不同,不跟他们共处。多年来,他一直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他——有时候,他们在他面前会表现出一种温情和好感来,他也觉得很奇怪。他虽然非常感激地接受了这一切,但是他却无法彻底隐藏自己的惊讶。此外,他早已经习惯于闷声不响地躲进自己的小天地,在家里很少说话。
他这次惹的麻烦产生了许多不良的结果,使他疲惫不堪。他认为家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小题大做,对他太不公平了。不过,他们越是喋喋不休,他的牛脾气就越犟,就越是沉默寡言,只在心底里期待着假期早一点结束。在这种消沉中,他默默地指望本恩能够理解和支持他——不管身在何处,他都很信赖他。但是这位深受他信任的本恩,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困惑和牢骚,也开始对他怒目而视,恶语相加了。终于他被逼得忍无可忍了。他感到自己似乎被出卖了,认为本恩也在跟他作对——他孤立无援,完全成了众矢之的。
到后来,在他即将返校的前三个晚上,事情终于爆发了。那一天,他情绪非常紧张,神情忧郁地站在会客厅里。本恩好像预先准备好了似的,故意数落了他将近一个小时。他一声未吭,站在那里静静地倾听着,可是肚子里满是痛苦和怨气。其实,本恩也是因为自己不顺心,一半想拿尤金来撒气,结果见到弟弟闷声不响的样子,火气就更大了。
“——怎么老站在那里哭丧着脸,你这个小浑蛋。我说这些话全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想让你有朝一日变成囚犯,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你的毛病就是,对别人所做的一切从不领情,”卢克也在一边帮腔,“家里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但你却不知道感激。你接受了高等教育反倒学坏了。”
尤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本恩。
“好了,本恩,”他低声说,“你的话已经说够了。他所说的我并不在乎,但是我却很在乎你所说的。你说的话我已经听够啦。”
这句话正是本恩料到的。这一刻,他们几个人早就失去了耐心,一时间火冒三丈。
“少跟我顶嘴,你这个笨蛋。再跟我顶嘴,我就把你的脑浆拍出来。”
尤金一声咆哮,像猫儿一样扑了上去,把他像小孩子一样仰面朝天按倒在地,但是当他发现对方软弱得毫无招架之力时,遂把他轻轻地放倒在地上,自己骑上了他的身体。此时,他心中的强烈怒火和羞愧的情绪正不停地斗争着。他骑在本恩的身上,使劲压着他的双臂。卢克见到这个情景,狂吼一声,猛扑到尤金的背上,一只手扼住了尤金的脖子,另一只手使劲地击打他。
“好啊,本——本——本恩,”他结结巴巴地喊,“你把他的腿给抓住。”
三个人顿时扭作一团,打翻了煤桶、火钳、椅子等,响声惊动了伊丽莎,她三步两步从厨房里奔了出来。
“老天爷啊!”她奔到门口看了一眼,马上大声地尖叫起来,“他们会把他打死的!”
可是,尤金虽然被两个哥哥制服了,但他敢于跟两个哥哥打架这一点的确不简单——用一句南方人常说的话来讲,就是“虽然被打败,但并没有被打垮”。当大家都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尤金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声,把两个哥哥吓得毛骨悚然。
“我觉——觉——觉得他简直发疯了,”卢克说,“他二话不说,就动——动——动手打人。”
这位先下手为强的英雄一言不发,只是昏头昏脑、鼻孔里不停地哼哼着,喉咙里发出了可怕的声音。
“我们这一家人到底怎么啦!”伊丽莎哭喊着,“兄弟打架,迟早要完蛋的啊。”她把倒在地上的扶手椅扶了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椅垫,重新摆放整齐。
等到尤金的嗓子恢复正常时,他尽量控制住颤抖的嗓音,平静地说:
“对不起,本恩,我不应该打你,”然后转向那个情绪激动的水手,“你呢,你从我的背后打我,是一种懦夫行为。不管怎么说,我对今天的事情感到很懊悔。对于前天晚上和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很懊悔。类似的话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是你们仍然不允许我清静一会儿。你们不停地唠叨,非要把我逼疯不可。而且我万万没有想到,”说到这里,他开始哽咽起来,他对本恩说,“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也跟我过不去。我知道,家里其他人的心思——他们全都恨我!”
“恨你!”卢克激动地大声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你简直在胡说八道!我们都想帮助你,都是为你好。我们为什么要恨你呢?”
“没错,你们就是恨我,”尤金说,“你们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我不懂你们为什么恨我,但是你们的确恨我。你们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这回事,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你们都不敢讲实话。但是你却有所不同。”他又冲着本恩说。
“我们一直都是真正的弟兄——可是现在你也跟他们结伙了,要共同对付我了。”
“唉!”本恩咕哝了一声,神情紧张地别过脸去,“你真的疯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点着了一根香烟,拿着火柴的手在颤抖。
虽然尤金所说的都是孩子式的气话,但是其中并非没有实话。
“孩子们,孩子们!”伊丽莎难过地说,“我们一家人一定要相亲相爱才行啊。至少我们要和和气气地过个圣诞节吧——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定这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团聚了。”她开始哭了起来。“我这一辈子注定就是命苦,”她说,“家里一直就这样冲突不断、乱哄哄的。我理应享受点清静、过几天安稳的日子的。”
他们三个听了这些难过的老生常谈后,内心都有些伤悲和羞愧,都不敢直视对方。母亲的话使他们感到敬畏,开始沉默不语了。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生命中饱受煎熬的痛苦与困惑不解的谜底。
“阿金,”卢克平静地说,“没有人跟你过不去。我们都想帮你一把——想看着你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你是我们家最后的一线希望了——你要是也像我们这些人嗜酒如命,那你这一辈子也就完蛋了。”
尤金已经疲惫不堪了,他说话的声音平淡而低沉。由于绝望他开始非常直率地讲起来,语气坚定、不容置辩:
“那么,卢克,你有什么好办法让我戒酒呢?”他问,“你以为从背后跳过来,掐住我就可以做到吗?这跟你平时采用别的途径来了解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噢,”卢克嘲讽起来,“难道你觉得我们不了解你吗?”
“是的,”尤金平静地回答,“我觉得你们不了解我。你们一点也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不了解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和你们在这里共同生活了17个年头,但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在这漫长的17年里,你们有谁像哥哥一样跟我谈过一次话?你们有没有坦露过自己?你们有谁想真心跟我做朋友、做伙伴呢?”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卢克问,“但是我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出于好意。你说我从不谈论我自己的事,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哼,”尤金慢慢地说起来,“你比我大6岁,在外面读过书,还在大城市里工作过,现在又加入了美国海军。你为什么要装得像神一样,碰都碰不得呢?”他痛苦恼怒地继续说,“我清楚那些当水手的都干些什么好事!你不比我强到哪里去!难道你不喝酒吗?难道你不玩女人?”
“你怎么敢在母亲面前说这种话?”卢克厉声训斥道。
“没错,孩子,”伊丽莎的声音中透出不安的语气,“我可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
“那么我就不说好了,”尤金说,“可是,我以为你会讲老实话。有些事情,我们大家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一旦有什么不同意见,大家都不愿意直说,却喜欢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我们都把卑鄙说成崇高,把愤恨说成荣耀。你自己想充英雄,就先把我骂成恶棍。你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对不对?但这是事实。好吧,卢克,我们先不谈女人,黑人也好,白人也好,你认识的也好,不认识的也罢,都不谈了,因为我说穿了会使你不自在的。你就继续冒充天神吧,我会像主日学校的小孩一样听从你的教导。但是我更愿意读《圣经》上的‘十诫’,这要比你的教导来得更简洁了当。”
“孩子!”伊丽莎苍老的脸上露出不安、失望的表情,“我们一定要努力做到和睦相处才行啊。”
‘不,”他说,“都各自独处去吧。我在这里跟着你做了17年的学徒,现在总算熬到了头。现在我总算明白自己应该逃离这里才行。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我也不用再怕你了。”
“哎呀,孩子!”伊丽莎说,“为了你我们已经竭尽了全力。你觉得我们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了?”
“我吸了你的空气,吃了你的饭,住了你的房子,你给了我生命,我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让你为我做出牺牲,让你为我受穷,到头来我却忘恩负义。”
“我们都应该感激拥有的一切,”卢克简洁地说,“多少人都巴不得能拥有你的机会呢。”
“没有人给过我什么!”尤金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嘶哑,嗓门越说越大,“在这所房子里,我再也不会低头求人了。如果说我有什么机会的话,那也是我自己奋斗出来的,跟你们大家毫无关系。你们送我去上大学,只是出于不得已,因为假使不送我去,你们就会在全城人面前很没面子。伦纳德夫妻为我呼吁了3年,你们好不容易才答应了这件事,但到最后又迫不及待地提前一年把我送走——当时还不到16岁——你们给我的,不过是一盒三明治、两套衣服,以及做个好孩子的嘱咐。”
“父母还给过你一些钱,”卢克说,“可别忘了这个。”
“我怎么能忘记,因为这是一切矛盾的根源啊,不是吗?”尤金回答,“前天晚上,我的罪过不是喝醉了酒,而是自己没有钱还喝醉了酒。如果我自己有钱,即使在大学里表现不好,你们也不会说什么,可一旦拿了你们的钱,即使书读得再好,你们也会不断地提醒我记住你们的仁慈,还有我的不识好歹。”
“哎呀,儿子!”伊丽莎改用外交手段说,“没有人批评过你的学习。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
“那倒不必了,”他满脸阴沉地说,“我的确浪费了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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