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就是民主社会的一个缩影——到处都跟政治活动和利益有关——全国性的、地方性的、大学性的。
校园里的情况跟一个州的情况相似,竞选职位的人,有政治掮客,有后台大佬,也有一些“组织机构”。年轻人能够在大学里学会一套政治策略,以后从政时可以善加运用。某个政客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被他世故的父亲训练就绪:他的年龄只有16岁,但是前途已经安排妥当。他有望成为一州之长,或者成为符合民意、意气风发的众议员。事实上,他之所以要读大学,就是要为将来跻身政治奠定基础,专为今后从政结交有识之士。读到大三的时候,要是一切顺利,他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政治经理人,帮助他主持学生会里的竞选活动;他早就学会了谨慎处事、灵活善变的原则,有时候还要摆一摆架子,有时候会和蔼可亲。
“喂,各位好啊?”“近来怎么样,各位?”“今天的天气,哈——哈——哈!”
这人神奇、美妙的世界就摆在他们面前,但却没有多少人去探索它;他们宁愿固守着本州的堡垒,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折腾,也不愿意去其他地方;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思潮,他们更是不愿意过问。在他们眼里,如果能在本州议会里获得一个席位,那就是莫大的荣耀了;拿到法律学士学位,穿上学士袍,戴上方帽子,就等于踏上了这条光荣的道路——一条直通权力、地位、名利的捷径。所以他们都要读法律专业,参加学生活动、辩论会、演讲会等,而且还要博得观众的掌声和喝彩。
毫无疑问,这里是乡巴佬掌权的地方——所有的大学生,十之八九都是土包子:他们担当了所有的职位,包揽了所有的荣誉,从不容许外人介入;他们专心致志地维护本地的乡土观念和道德传统。一般情况下,学校的权位——比如学生会主席、各级级长、青年会干事以及各个体育项目的队长——都是论功行赏,封给那些衷心为大众服务的公仆。他们往往在家里吃苦耐劳,耕田种地;在学校里,往往在食堂里打工,或者为大众效劳。实践证明,他们都是令人满意的平庸之辈。这些勤奋的庸才往往博得大家一致的称赞。他们是全能的、健全的、可靠的人才,而且绝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他是大学的辉煌结晶。在操场上,他是足球队的后备队员;在课堂里,他各门功课都优秀。他永远都是“二流人物”;无论在什么活动中,他们都得第二名,只有在“人品”方面超群出众,成为“一流”。等到四年大学时光结束,他们如果不当律师或者牧师,就会荣获“罗兹奖学金”,前往牛津留学。
在这个古怪奇特的地方,尤金倒令人吃惊地茁壮成长起来。公众的嫉妒和他没有关系,很明显他是个不可靠、各方面都不够健全、不太正常的人。他并不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很明显,他永远都做不了州长,也绝对成不了政治家,因为他常常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他并不是那种能够统领全班,并能领读祷告的人;他只能干些旁门左道、无人过问的事情。唉,他们宽容地认为,社会少不了这种人。我们并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做大事。
在这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快乐,也更加无忧无虑。他现在过的是最孤独,但却是最为愉快的日子。他摆脱了家里那些疾病、歇斯底里,以及迫近死亡的恐惧感,感到身轻如燕,享受着迷醉般的自由。他只身一人来到大学,没有任何伙伴。他在这里没有任何亲戚。即使到现在,他也没有交到贴心的朋友。他喜欢这种超然孤行的感觉。大家见了面都能认出他,都会直呼其名,并友善地和他打招呼,也没有人讨厌他。他很快乐,内心感到无比喜悦,逢人都会热情地向对方致意。他觉得一切都很亲切,对这个眼花缭乱、神奇的大千世界有一种深厚的情感。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怀有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感受,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独来独往。他对表面上的东西毫不关心。他的四肢流淌着醇美的酒。他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会从喉间发出一声呼喊,就像苹果一样富有活力地蹦蹦跳跳,他拼命地汇集内心盲目的欲望,想把所有无形的情感融化成一颗子弹,然后用它来征服死亡、征服爱情。
他开始参加各种活动。他以前不“属于”任何组织和团体。但是现在,各种社团都在召唤他。于是,他便毫不费力地担任了校报和校刊的编辑。起初的涓涓细流逐渐汇集成奔涌的激流。他一发不可收拾。他后来又加入了文学协会、戏剧协会、剧院协会、演讲协会、新闻协会。到春季开学的时候,他又加入了社交协会。他充满热情,在入会仪式上任凭老会员们对他进行百般耍弄。他毫不顾忌自己浑身的酸痛,瘸着腿到处走动,就像一个小孩或者奴仆,心情愉快极了。他在上衣的翻领上佩戴了彩色的缎带,在马甲上别上了饰针、徽章、标记,以及希腊文字体。
可是所有这些头衔,并不是不劳而获的。那年初秋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黯淡而乏味,他难以摆脱劳拉的影子。她的形象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等他回到家过圣诞节的时候,发现四周的山峦荒凉而沉闷,小城显得鄙陋而狭小,在严寒的冬天里一切都冷冷清清、荒凉而萧瑟。在他的家里,笼罩着一种强作欢颜、滑稽可笑、痛苦绝望的气氛。
“好吧!”伊丽莎愁容满面地站在灶台上,眯着双眼说,“这一次,我们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好好享受一个平静的圣诞节。谁知道!谁知道!”她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眶湿润了。“也许这是我们全家最后的一次团聚了。老毛病!老毛病啊!”她转过脸,声音沙哑地对他说。
“什么老毛病?”他生气地问,“我的天哪,你怎么老这样神秘兮兮的?”
“我的心脏出了问题!”她低声地说,脸上露出了勇敢的笑容,“我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起过。上个礼拜——我差点都没命了。”她的声音很细小,好像在宣布一项不祥的天机。
“哦,我的老天!”他焦急地嚷嚷起来,“等我们所有人全都死掉腐烂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呢。”
海伦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粗声大笑起来。她盯着他阴沉的脸,粗鲁地在他身上戳了几下。
“咯——咯——咯——咯!你知道有没有不灵验的时候?你知道不?如果你说被摘掉了一个腰子,妈妈肯定会说她得了比你更严重的疾病。真的,这都是实话!从来没有不灵验的时候。”
“你只管笑话我吧!你只管笑话我吧!”伊丽莎含着眼泪、痛苦地说,“恐怕我活在世上让你们耻笑的日子也不多了。”
“我的天哪,妈妈!”女儿也发急地叫了起来,“你压根儿就没什么病。生病的不是你。爸爸才是病人呢。需要照顾的人是爸爸。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都快死的人了。他可能连这个冬天都挨不过去了。我也是个病人!我们俩死后,你还会活得好好的。”
“这可说不准,”伊丽莎神秘兮兮地说,“谁会知道哪个人会先走呢。就在上星期,那个考斯格雷先生,长得一表人才——”
“他们都死了!”尤金疯狂地尖叫起来,厨房里跺着脚来回走着,“天哪!他们都死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妖妇步履蹒跚地迈过走廊,朝厨房门口走了过来——每年严冬的时候,旅馆里总会住进两三位这样的房客。这个妇人骨瘦如柴、体格庞大、奇丑无比,是个积习难改的吸毒者。她走起路来四肢像抽筋似的乱扭,显得很不协调,骨节扭曲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甘特夫人!”她说,然后使劲地抖动着松弛、灰白的嘴唇,“有没有我的信?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谁了?说呀!”伊丽莎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恐怕连你自己也不清楚吧。”
老妖妇阴森森地冲大家笑了笑,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然后挪动身躯,像一辆掉了轮子的破车,一拐一拐地走开了。海伦大笑起来,尤金则半张着嘴,绷着脸,呆呆地站在那里。伊丽莎也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不停地用手搓着自己的鼻头。
“真是气人!”她说,“我敢肯定她是个疯子。她吸食某种毒品——这是肯定的。她只要在我眼前走过来,我就会汗毛直竖。”
“既然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在这里住下去呢?”海伦满是憎恶地抱怨道,“我的天哪,妈妈!如果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把她撵走嘛。可怜啊,我的阿金!”说着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你总能碰到这种倒霉的事,对不对?”
“基督诞生的日子即将来临了。”他虔诚地说。
她笑了笑,双眼一副失神的样子,然后漠不关心地用手拉扯着自己的长下巴。
每天,他父亲都会花大部分时间坐在客厅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护士曼格小姐不声不响地陪着他,带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安慰。她坐在火炉前,不停地摇晃着,每分钟鞋跟落地30次,双手紧紧地交叉在胸前,偶尔开口说几句话。他说的话题不是疾病就是死亡。甘特越来越老,样子瘦得吓人。他厚重的棉衣裹着他可怕、虚弱不堪的身体;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几乎有些透明——整张脸就像一只巨大的鸟嘴。他看起来既干净又脆弱。癌症,尤金心想,就像一种含有剧毒成分,但却美丽的植物,在他的体内开花结果。他的思维还很清楚,一点儿都不糊涂,只是精神有些忧郁、面容有些苍老。他的言语变得很少,所说的话几乎都很滑稽、可笑,只要别人一答话,他几乎就不再听了。
“儿子,你近来怎么样?”他问尤金。
“一切还顺利吗?”
“很好。我现在是校报的一名记者了,明年可能会做主编呢。我还被选为好几个组织的会员。”他兴致勃勃地说着,觉得难得有机会向家人汇报一下他的生活情况,心情也很开心。但是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父亲的目光又忧郁地盯着火苗。尤金迷惑地停了下来,心如刀绞一般难受。
“那就好,”甘特说,因为他注意到对方不再说话了,“做个好孩子,儿子。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
本恩在圣诞节前两天也回家来了。他就像一个识途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家里来回巡游。那年初秋的时候,他从巴尔的摩回来以后,就离开了阿尔特蒙,然后花三个月时间独自在南方各地闲逛。他开始在一些小城里兜售洗衣优惠卡。他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起过这种稀奇古怪的生意如何。他个人收拾得非常整洁,但是衣服却很旧,脸色也很憔悴,比以前更加神秘、孤僻了。后来,他终于在彼得蒙山区一个烟草小城的报馆里找了一份差事。他打算圣诞节过后就去那里上班。
跟往常一样,他回家的时候,都会给大家捎来许多礼物。
圣诞节前夕,卢克也从新港海军学校回家来了。人还没有到家,家里人早就听到了他洪亮的嗓门,因为他已经在大街上跟别人打招呼了。他像一阵风似的进了家门。大家都笑了起来。
“哎呀,你们看谁来啦!海军上将回来啦!爸爸,你看看儿子怎么样?哎呀,我的老天爷!”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拥抱了甘特,还拍了拍父亲的背部,“我还以为你病着呢!瞧,你老人家气色多好啊,就像春天盛开的花儿一样。”
“好极了,孩子,你好吗?”甘特笑逐颜开地说。
“好得不能再好了,上校阿金,你小子怎么样?好极了!”他不等对方答话,一口气说了下去,“哎呀,哎呀,这不是老秃子吗?”他大声地叫起来,使劲地握了握本恩的手,“我没想到你也回来了。妈妈,你这个大姑娘,”他一边说,一边跟母亲拥抱起来,“大家都过得好不好?一切顺利,太好了!”他大声地叫着,别人根本没有机会插嘴。
“哎呀,孩子——你到底怎么回事!”伊丽莎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说,“你出什么事了?你走起路来好像有点瘸嘛。”
看着母亲吃惊的神情,他像个白痴似的忍不住大笑起来,手指还不住地向她身上直捣。
“哈——哈!我被潜水艇发射出的鱼雷炸了一下,”他开玩笑地说,“噢,没关系的,”他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给电气学校的一位同学割了一小块皮,帮他治伤的。”
“什么!”伊丽莎尖叫了起来,“割了多少?”
“噢,只不过6英寸长的一小块,”他满不在乎地说,“那个家伙被火烧得很严重。我们大家凑起来,每人给他捐了一小块皮。”
“我的天哪!”伊丽莎说,“你会变成瘸子的,你还能走路真是奇迹。”
“这个孩子老为别人着想,”甘特自豪地说,“叫他把心血倒出来,他都肯做。”
这位水兵儿子回来时多带了一只箱子。他在途中给父亲买了各种各样的饮料,其中有几瓶苏格兰威士忌和黑麦威士忌、两瓶杜松子酒、一瓶朗姆酒。还有雪利酒和西班牙黄酒,也是每样一瓶。
晚饭前大家开怀畅饮,都喝得醉醺醺的。
“让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也喝上一杯吧,”海伦说,“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什么!我的小宝贝!孩子,你是不喝酒的,对不对?”伊丽莎开玩笑地对尤金说。
“他不喝才怪呢!”海伦用手捅了捅他,“呵!呵!呵!”
她给他斟了满满的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给你!”她兴高采烈地把酒杯递给了他,“这个对他没什么害处的。”
“孩子啊,”伊丽莎一只手举着酒杯,神情严肃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喝上瘾。”她仍然信守着老“少校”的教训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