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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_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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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相处的开销?你要知道,这个钱他是出得起的。别让他对你太抠门了,阿金。需要钱的时候就只管跟他要。”

“我不缺钱花,”尤金说,“够用了。”

“你现在正需要用钱——以后想要都来不及了,”本恩说,“一定要他供你把大学读完。这年头正是专业人才走俏的时代,到处都需要受过大学教育的人。”

“是的。”尤金顺从地说,他这样做只想漠不关心地附和哥哥的话。对他来说,这种老生常谈并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他的内心虽然保持沉默,但却把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一定要好好读书,”本恩皱着眉头,笼统地说了一句,“所有的大人物——福特、爱迪生、洛克菲勒——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上过大学,都说大学教育很重要。”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上大学呢?”尤金好奇地问。

“任何人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个,”本恩说,“再说,你觉得爸爸会给我机会吗?”他冷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一切为时太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

“你不知道我正在学习广告学的课程吧?”他微笑着问。

“不知道,你在哪里上学?”

“我上的是函授学校,”本恩说,“我每个星期学一课。我也不知道,”他难为情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学得太好了吧,每次都能得到最高分——98或者100分。上完这些课程后,我就能拿到文凭了。”

突然间,泪水模糊了尤金的眼睛,不知什么原因,他只觉得喉头哽咽,似乎有块东西堵在那里。他赶忙低下头,假装在口袋里摸着香烟。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很高兴你也上学了,本恩。希望你能完成学业。”

“你知道,”本恩严肃地说,“这个学校培养出了不少大人物呢。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他们的证明书拿给你瞧瞧。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全都是无名小卒,现在全都成了重要人物了。”

“我希望你也能成大人物。”尤金说。

“所以,你别以为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了。”本恩半开玩笑地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严肃地说:“阿金,你是我们家最后的希望。好好地读书,坚持下去,就是需要偷钱也值得把书读完。我们其他的几个人不会再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了。你可要干出一番成绩来啊。要挺起胸来,你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比本地那帮小混混可他妈的强多了。”他越说越粗鲁,越说越兴奋,蓦地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别让人笑话你!他妈的,我们不比任何人差。要是再有人嘲笑你,你就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把他打翻在地再说。你听见了吗?”他情绪激昂,顺势从餐桌上拿起一把切肉刀挥舞了几下。

“是的,”尤金不自在地说,“我想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刚去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我希望你以后脑子能清醒一些,不要再去嫖那些老婊子了,好不好?”本恩非常严厉地说。尤金一声未吭。“你要知道,你可不能指望通过干那种事来成大器,到头来什么病都可能会染上的。这个姑娘看起来还不错。”停了一下,他又轻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拾掇得干净整洁一些。女人们比较注意这些,你知道的。手指甲要修一修,衣服也要熨一熨。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带了,足够了。”尤金回答,一面神情不安地朝厨房那里望了望,“天啊,不要,不要!”

“把它装到口袋里去,你这个小傻瓜,”本恩生气地说着,一边往他的手里硬塞进一张钞票,“身上不带点钱可不行。拿着,你会用得着的。”

当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海伦来到前面的凉台上打算送他们出去。她又给他们增添了不少东西,多加了一只鞋盒子,里面装满了三明治、熟鸡蛋和巧克力软糖。

她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头上裹着一块布,双手叉在腰间,瘦削的胳膊上留着许多旧疤痕。金百合、忍冬花和肥沃的泥土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将他们包围在温暖且富有生命的氛围里。

“噢——哦!啊——哈!”她故意搞笑地冲他俩眨了眨眼,“我看出来了!你们别以为我是瞎子,要知道——”她快乐、心照不宣地点着头,那张笑容满面的大脸洋溢着少有的光彩,既纯真又好看。平时看到她这副表情,尤金总会想起大雨过后的碧空,一望无际的晶莹,凉爽而洁净。

她粗声粗气地笑着,在他的肋下捣了几下:

“爱情至上啊!哈——哈——哈!看哪,劳拉!你瞧他这副德行。”她边笑边把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亲热地搂了一把。噢,看着他们朝山上爬去,她爱怜地站在阳光下,朱唇微张,对眼前的绚丽和美好感到惊奇不已。

他们缓缓地朝城东的山麓走去,一路上沿着学院街长长的陡坡向上爬。坡下横七竖八的地段就是黑人区。在学院街的尽头山势突然变陡,右侧山麓有一条铺砌较好的山路蜿蜒而上。他们沿着这条路朝东边黑人区的方向走去。黑人区位于山坡下面,有几条陡峭的土路通向该区。刚开始的时候,路旁还有几幢木制房子,那是黑人和白种穷人的住所,再往上走,房子越来越少。他们悠闲地走在这清凉的山路上,路上洒满了从树叶缝隙里滤下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舞动、跳跃着。左侧被山林密密匝匝地遮盖起来。在这宜人的绿荫里,隐隐约约显现出巨大、粗糙的混凝土水库塔楼,水泥壁上刻有一道道水位线。尤金有些口渴了,他又走了几步,在一个较小的蓄水池里,一只水管正汩汩地涌出水来,水柱有人腰粗细,而且翻着泡沫,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们绕过路上的最后一个转弯,沿着碎石山路径直而上。他们站在峡口处,站在路的最高端,俯瞰小城,看见它就在他们脚下几百英尺的地方,看上去清清楚楚,好像一幅锡耶纳古城的图片一样,忽远忽近。在最高处的一块土地上,可以看见市中心石铺的广场,在光和影的交错中,一目了然。大街上的汽车就像玩具在蠕动,路上的行人不过麻雀般大小。广场四周没有树木,显得光秃秃的。广场四周林立着许多由砖石砌成的商店,看上去参差不齐、丑陋不堪。在这些房屋的背后,模模糊糊散布着一些住房,那是凌乱、无规划的郊区住宅,树林密布,掩盖了丑陋;更远处,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树木,稍微遮裹了这个城镇的一部分丑陋。顺着陡峭的山坡,从山洼沿着山腰望去,山坡上杂乱地密布着“黑人居住区”。远远望过去,广场的确是全市的中心,所有的车辆都在向那里爬行、在那里等待,但却看不出它们的目标在哪里。

但是四周的群山倒显得高贵、富有气势、有章有法。山峦从山肩飞拔而起,浩浩荡荡地朝西奔去,直与红日相接。整个城市就像行军的营盘,矗立在高地上。在他的脚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时间的巨轮。在他的眼底,万物众生只不过是盛在一只碗里的东西;他感到人的一生都在其中,就像寺院里的老僧侣用拉丁文写成的人生戏剧,又像彼得·勃鲁盖尔画笔下熙来攘往的人群。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从小城里上山而来,而是从荒野里跑到这里的野兽。在这一刻,他正用野兽般从容的眼光,凝视着下面这一小堆木片和灰泥砌成的结构。总会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被荒野重新收回、吞噬、埋没起来的。

地下第7层便是古城特洛伊的遗迹——那可是美人海伦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现在,德国人把它挖了出来。

他们转身离开栏杆,感到心平气顺,穿过菲利普·罗斯贝里拱桥,越过了峡口。在他们左侧的山巅上,那个富有的犹太人和他的马匹、奶牛和女儿们就住在那里。他们走进阴暗的桥洞,尤金仰首喊叫了一声。声音犹如投出去的石子从桥的拱顶弹了回来。他们穿过桥洞,来到山峡的另一侧,站在小路边朝下面的山谷里张望着。他们看不见山谷,只看见碧光闪烁。这一侧山坡上,林木繁茂、浓密,白色的山路就像螺丝锥一样蜿蜒盘旋在山坡上。他们站在那里,远望山谷对面的山野美景,山腰底下的一半已经变成了草场,还用栅栏围了起来,上半是一大片的树林,草木绿荫就像碧波一样起伏、荡漾。

那天的天气就像黄金和蓝宝石一样灿烂,到处亮晶晶的,光芒变幻莫测,好像阳光洒在水面的波纹上。和煦的暖风迎面吹来,把所有的树叶都吹向一个方向,花草果木也随着风儿一齐奏出圆润、醉人的音乐。风儿在耳边呜呜直响,不是冬天吹过寒枝的啸声,而是像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她的胸脯饱满、身材高大、充满了爱与智慧;像司农之神德墨忒耳,来去毫无踪影,四处漫游。山谷里传来微弱的犬吠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毫不完整。此外,牛铃之声也不绝入耳。在山坡下面茂密的树林间,百鸟尽情高歌,它们的声音珠圆玉润。有一只啄木鸟正在一棵干枯的栗树孔洞口“咚咚”地啄着什么。碧蓝的天上飘浮着一朵朵浮云,就像帆船顺风驶过山顶,投下的云影轻快地掠过了下面的树梢。

在爱情与欲望的支配下,尤金有些茫然无措,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大自然的神奇。他完全被征服了,感到浑身无力。他一把抓住姑娘凉凉的手指。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彼此的肉体也纠缠在一起。紧接着,他们离开了山路,迂回穿过林间陡峭的山间小路。绿荫如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教堂;鸟声啾啾,宛如熟透的李子从树上坠下。一只长着蓝色天鹅绒翅膀、间有金黄与猩红条纹的硕大蝴蝶,正扑扇在他们的面前,飞行在斑驳的阳光里,最后摇晃着落在一枝怒放的山茱萸上。小路的两侧杂草丛生,从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窣之声,不时还有飞鸟从头顶掠过。突然间,草丛中蹿出一条草蛇,身体的颜色比青苔还要绿,长短如鞋带,粗细不及女人的小指,两只小眼闪现出惊恐的光芒,尖叉的蛇芯像电光一样,不时地向外伸出。劳拉惊叫了一声,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尤金听到她的叫声以后,随手捡起山坡上的一块石头,想砸死面前的这条小动物。虽然人类对蛇具有某种本能的恐惧,但在惊恐之中,他们也会感到某种超自然的美妙和神奇。但是没等他下手,那条蛇早已钻进了草丛中,尤金羞愧地扔掉了石头。“这种蛇是不会伤人的。”他说。

他们终于走出了峡谷,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的一条路通向北方,向更高更窄的山上伸展而去;朝南的一条路沿着山谷,越来越宽,直通向小小世外桃园般的农庄和牧场。放眼望去,农家的小屋星罗棋布。那里有碧绿的草场,隐隐可现一泓清水。和风习习,田地里嫩绿的麦苗富有节奏地荡漾起伏着;玉米苗儿已经高及齐腰,叶儿互相摩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农夫莱因哈特家的屋顶上有一根烟囱,正从枫树丛的后面伸出来;肥壮的奶牛在宽阔的牧场上悠闲地吃着青草。再往更低更远的地方望过去,韦伯斯特·泰勒大法官家的良田,快要被大树和灌木遮掩起来了。在这条路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灰尘;再向前走去,大路朝下倾斜,然后穿过一条小溪。他们踩着河床上洁白的石头走了过去。几只鸭子毫无顾忌地从清澈的溪水里摇摆而来,像穿着唱诗班白色衣服的孩子们挺着胸脯,神情严峻地盯着他们。一个年轻的乡下人赶着一辆马车,车上满载喝空的牛奶瓶,正咯嗒咯嗒地从他们身旁经过。他快乐、通红的脸上带着笑容,向他们挥了挥手算作打招呼。车子过后,飘来牛奶、黄油以及人身上汗水的气味。在远处高高的田地里,一位农妇正好奇地手搭阳篷打量着他们俩。在另一块田地里,一位农夫正挥舞着闪亮的长柄镰刀割着草,就像天神挥舞利刃与对手一决高下。

他们快到河湾顶端时便离开了大路,越过高坡上的田地,朝山上林木茂盛的洼处前进。这里长满了茂盛的水洼植物,肥大的叶子发出一阵阵热烘烘的气息,好像男人身上发出的汗臭味。他们迈过一片无路的田地,地里枯干的草梗长及膝盖,棕色的麦仙翁毛茸茸地粘满了他们的衣服。整片田野都盛开着雏菊,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们接下来走进了树林,一路朝上攀登,来到一块小岛似的柔软草地才停下脚步。草地的旁边有一条小溪,从青山上沿杂草丛生的岩缝直流下来,水花飞溅,就像一个小瀑布。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尤金说。草地上长满了蒲公英,散发出一股妙不可言的刺鼻气味,为大地铺上了一层淡黄色的魔毯,它们就像开着花、结着籽的矮小侏儒和淘气的精灵。

劳拉和尤金两人仰面躺在草地上,透过头顶碧光闪闪的树叶,仰望蓝得像加勒比海的天空,以及像小船一样轻舞的浮云。潺潺的溪水听起有声似乎又无声。山背后的小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痛苦和冲突抛在了脑后。

“现在几点了?”尤金问。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天地。劳拉抬起优美的手腕,看了看她的表。

“哎呀!”她惊讶地大声喊起来,“才12点半!”

但是他几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管它什么时间呢!”他嗓子沙哑地说,一把抓住那只系着绸制表链的小手,用嘴亲了亲。她纤长清凉的手指和他的手紧紧地捏在一起,她把他的脸拉到自己的嘴跟前。

他们躺在那儿,彼此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然后并排躺在那张魔毯上,躺在他们的乐园里。她灰色的眸子比一泓秋水更深、更清。他亲吻着她晶莹皮肤上的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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