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存。伊丽莎先行一步,走进漆黑的屋中。
但是在临睡之前,尤金又跑到楼下的厨房去找火柴。伊丽莎还待在厨房里,站在凌乱的长桌后面专心地熨着衣服。她的身旁还堆放着两大堆洗干净的衣物。她看见儿子后赶紧说:
“我马上就去睡觉,马上就去,只不过想把这几条毛巾再熨一熨。”
他上楼前绕桌子转了一圈,再次亲吻了她。她在缝纫机的纽扣盒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截铅笔,紧握在手中,在熨衣板上摊开一个旧信封,草草地画了一个图案。她的脑海里还在憧憬着刚才所说的美好计划。
“嗯,你瞧!”她说,“这是通向山上的夕阳大道,直拐过去这里是陀克宅邸,角落的这块地是迪克·韦伯斯特家的,正对面,在山坡顶端是——”
这里是——,他一边无精打采地盯着地图,心想,那里就是埋藏财富的地方。从大岩石朝东北偏北走10步,在老橡树底下。他母亲仍然在不停地讲着,他的思想已经游离于快乐的遐想中了。如果伊丽莎的地产真有宝藏可挖,那会发生事呢?如果她不停地购置地产,那倒很有可能。要不然就来个石油矿井有什么不可以?要不然就是煤矿?(有人说)在这些有名的山恋下藏着许多矿藏。后院里每天都能出产150桶石油,算算看这些能值多少钱?3块钱一桶,一家人每人每天就能分到50多块钱。那我们就发大财了!
“你明白这个,对不对?”她得意地微笑着,“我就想在这儿盖所房子。再过5年,这块地皮的价格就是现在的两倍。”
“没错,”尤金说完后又亲了她一下,“晚安,妈妈。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去睡觉吧。”
“晚安,儿子。”伊丽莎说。
他走出厨房,开始走上黑暗的楼梯。这时候,本杰明·甘特走进了家门,他一脚绊在前厅一张笨重的椅子上。他狠狠地骂了一声,挥拳猛击了一下椅子。他妈的!噢,他妈的!波特夫人跟在他的身后,轻声地提醒他小点声,自己却忍不住哑然失笑。尤金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继续走上铺着地毯的楼梯,这样就不会发出声音来了。他一直走进楼上的凉台隔间,因为那就是他的卧房。
尤金没有开灯,因为他不愿意看见柜子上起泡的油漆和下弯的铁架床。床身松松垮垮的,室内灯光暗淡——他不喜欢暗淡的灯光和盲目扑闪的大灯蛾。在月光的映照下他脱去了衣服。月光好似仙境的光芒洒落在地板上,把一切粗陋涤荡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伤疤遮盖了起来。月光为一切平凡之物——破旧倾斜的谷仓、乳酪店简陋的篷顶、律师家山楂树美丽的曲线——罩上了神奇的外衣。他点起一根烟,注视着镜子里烟头的一明一熄,背靠在小凉台的栏杆上,朝外面张望着。很快,他觉察到劳拉·詹姆斯在距他不到8英尺的地方正朝他这边张望呢。月光倾泻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肌肤沫浴在月光里,变成了青白色,两个人都静静地沉默了。他们的脸掩盖在神奇的黑暗中,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们能看到别人,而别人却看不见他们。就在这精灵般的月光里,他俩彼此凝望,一言不发。在他们楼下的那间屋子里,月光缓缓地爬上他老爸的床,映在被子上,将老人瘦削的脸庞显现出来。夜晚山间的空气恰如一汪清凉的泉水落在尤金赤膊的肌体上。他弯起脚趾,像是要勾住湿漉漉的青草。
在外面楼梯口,他听见波特夫人轻轻地走进了卧室,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墙壁。房门吱吱呀呀地打开,然后又咔嗒一声关上了。于是,整个房子平静了下来,在月光下好像一尊巨石。他们俩在黑暗中四目对视着,等候着合适的时机。接着,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嘴唇的翕动表明她在轻唤他的名字。他跨过栏杆,像猫儿一样伸直细长的身体,跨到窗沿边。她惊得倒抽了一口气,轻声地叫道:“不要!不要!”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双手却早已在窗沿上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扶住了他的身体,他一纵身就爬进了屋。
他们青春凉爽的身体紧紧相拥在一起,相互亲吻对方的嘴唇和面颊。她那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就像浓密的玉米丝,散乱地披在肩头,充满了调皮劲儿。她的玉腿既笔直又秀美,上面穿着绿色的小灯笼睡裤,膝盖头上系着松紧带。
他们的肢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不停地亲吻她光滑、亮泽的肌肤,从胳膊吻至肩头——炽烈的激情使四肢发麻,一时间沉浸在宗教信徒般的狂欢中。他真想一直这样抱着她,或者只身走开,静静地回味她。
他俯下身子,把手臂伸到她的膝盖后部,狂喜地将她抱了起来。她惊恐地望着他,把他搂得更紧了。
“你这是干什么嘛?”她轻声地问,“可别伤害我呀。”
“我不会伤害你的,亲爱的,”他说,“我要把你抱到床上去。是的,我要把你抱到床上去,你听见了吗?”他满心欢喜,直想放开嗓子大吼一声。
他抱着她来到床边,轻轻地让她躺了下来。然后,他跪在她的身边,把双手放在她的身子底下,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晚安,亲爱的。吻我晚安吧。你爱我吗?”
“当然,”她吻了他,“晚安,我的宝贝。别从窗口爬回去了,你会摔下去的。”
但他仍然循着原路返回了。在月光下,他的身体像猫儿一样矫健。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成眠。在静寂之中,他兴奋异常,心儿胸口剧烈地跳动着。慢慢地他有了睡意,这种感觉轻柔地爬过他的感官,像鹅毛一样温柔。枫树的嫩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雄鸡的报晓声和依稀的狗吠声。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炽热的阳光透过凉台的遮阳篷,直射在他的脸上。他不喜欢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阳光。总有一天他会住在一间宽大、阴凉的卧室里。窗外要有树木和葡萄藤,或是突起的山崖。他起床穿衣,衣服会有些潮湿,那是夜里吸了水汽的缘故。他走下楼梯,看见甘特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凉台的摇椅里,手里捏着一根拐杖。
“早上好,”他说,“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父亲有些不自在地冲他眨了眨眼,哼了两声。
“仁慈的上帝呀!我得到报应了。”
“你会好起来的,”尤金说道,“你吃早饭了吗?”
“咽不下去啊。”甘特回答,其实他已经美美地吃了一顿。“我一口都咽不下去。你的手怎么样了,孩子?”他十分恭顺地问。
“哦,没什么,”尤金连忙回答,“谁告诉你我的手出问题了?”
“你妈说我把你的手弄伤了。”甘特难过地说。
“哼——”尤金有些不大高兴,“没有,我的手没有受伤。”
甘特把身子歪向一侧,眼睛没瞧便笨拙地拍了拍那只没有碰伤的手。
“我为昨天的行为而后悔,”他说,“我是个病人。你需要钱吗?”
“不需要,”尤金难为情地说,“我的钱够用了。”
“你今天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我给你一点钱,”甘特说,“可怜的孩子,我估计你肯定缺钱了吧。”
他没有去,而是一直待在家里,直到劳拉·詹姆斯从市区游泳场返回。她进门的时候一只手里拿着游泳衣,另一只手里拎着几个小包裹。后来一个黑人送货员又带来了更多的东西,她签了字并付了钱。
“你肯定有很多钱吧,劳拉?”他说,“你每天都这样买东西,不是吗?”
“我爸爸也经常因为这事训斥我,”她坦言道,“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买衣服。我的钱都花在衣服上了。”
“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随便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应该做点什么才行,你说呢?”
“这么好的天气应该什么事都不做,你想去什么地方玩吗,劳拉?”
“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劳拉·詹姆斯说。
“那就好,我的姑娘。那就好。”他狂喜地说,声音兴奋得又嘶哑又滑稽。“我们俩一起外出,不让别人知道——我们还可以带点吃的。”他兴冲冲地说。
劳拉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一双结实的小便鞋。尤金则跑进了厨房。
“有没有鞋盒子?”他问伊丽莎。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她好奇地问。
“我要去银行。”他用讽刺的口气说,但马上又粗声粗气地补充道:“我要去野餐。”
“嗯?什么?你说什么?”伊丽莎说,“出去野餐?跟谁去?跟那个姑娘吗?”
“不,”他强调地说,“跟威尔逊总统、英国国王和陀克博士一块儿去。我们打算喝柠檬汁——我答应他们由我来负责带柠檬。”
“我说,孩子!”伊丽莎烦躁起来。“我不喜欢你这样——每次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总会溜掉。我本来打算让你替我到银行存一笔钱的,另外,今天要是不支付电话费,电话公司的人就要把我的电话线给切断了。”
“噢,妈妈!看在上帝的面上!”他恼怒地说,“我一说要外出,你总会有事让我去做。让他们等一等吧!再等一天没什么关系的。”
“电话费早就过期了,”她说,“算了吧,这里有一只盒子。我希望我也能有空外出野餐一顿。”她在橱柜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杂志里摸出一个空的鞋盒子来。
“你带什么东西吃呢?”
“我们自己会弄的。”说完后他转身就走了。
他们走下山,在伍德森大街街口的一家小食品店里稍停了一会儿,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苏打饼干、花生酱、葡萄果冻、一瓶酸黄瓜,还有一大块又厚又香的干乳酪。商店的老板是个犹太老头,蓄着犹太教士式的大黑胡子,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好像在念驱邪除魔的咒语。尤金仔细地看着他,生怕他的手碰到食物。他觉得他的双手并不干净。
在上山的途中,他们又到伍德森大街甘特的住处稍稍停留了片刻。他们在餐厅里碰见了海伦和本恩。本恩正在吃早餐,他习惯性地躬着腰坐在那儿,皱着眉头,眼睛盯着咖啡杯,对面前的一盘咸肉煎蛋几乎感到厌恶。海伦坚持让他们带上一些煮鸡蛋和三明治,于是两个女人就进了厨房。尤金坐下来陪本恩喝咖啡。
“噢——啊,我的天!”本恩疲倦地打了个呵欠,点起了一根烟,“爸爸今天早晨怎样了?”
“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说早饭吃不下。”
“他有没有对房客们讲什么话?”
“只喊了几声,‘浑蛋王八蛋的!肮脏的山里猪!’再没有说别的。”
本恩平静地笑了笑。
“他有没有伤着你的手?让我看一看。”
“没有,看不出什么。没伤着哪儿。”尤金把手腕举起来让他看。
“他有没有打你?”本恩板着脸问。
“哦,那倒没有。当然没有了。他只是喝多了。今早向我道过歉了。”
“是吗,”本恩说,“每次都是胡闹之后再表示歉意。”他猛吸一口香烟,将烟雾深深地吸了进去,像吸食毒品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今年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阿金?”
“我所有的功课都通过了,而且成绩都不错——你问的是不是这个方面?春季这个学期,我的成绩好了一些,”他勉强加了一句,“刚去的时候——有些吃力。”
“你是说去年秋天开学的时候?”
尤金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本恩皱着眉问,“是因为别的男孩子取笑你的缘故吗?”
“是的。”尤金低声说。
“他们为什么要取笑你?你是说他们觉得你不如他们?他们瞧不起你吗?是不是?”本恩粗鲁地问他。
“不是的,”尤金红着脸回答,“不是,跟这没有什么关系。大概是我的长相有些滑稽吧,我是这样想的。他们可能觉得我很可笑。”
“长相滑稽是什么意思?”本恩厉声质问道,“你的长相并没有什么滑稽之处啊,这你是知道的。我只希望你不要成天像个游民似的到处闲混。”他怒吼起来,“我的天哪,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理发了?你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像不像婆罗洲的野人?”
“我不喜欢理发!”尤金生气地说,“这就是原因。我不想让那帮该死的理发匠用肮脏的手指碰我的嘴。我就是一辈子不理发,又与谁相干?”
“这年头,大家都以貌取人,”本恩对他说,“前几天我在《邮报》上读到某个著名的富商撰写的文章。他说自己每次招募员工的时候,首先要看一下这个人穿的鞋子干不干净,然后才决定是否录用他。”
他郑重其事地说着,语气有些犹豫,就跟他念书时一样,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东西。尤金听到哥哥像笼中学舌的鹦鹉顺从地附和那个百万富翁自作聪明的陈词滥调,心里很不自在。本恩在讲出这些至理名言的时候,声音听得呆板、乏味,因为他自己也不感兴趣。他困惑、受伤的眼睛似乎在寻找某种答案。他结结巴巴、皱着眉头专注地讲着成功的秘诀,通过这种成功的言论,尤金却看到了哥哥悲苦的境遇——一个脾气古怪、精神孤独的人如何通过努力,寻找人生的入口——通向成功、地位和友谊的入口。他这样断断续续地教导他,好似一个刚从富饶的隆巴德平原定居在纽约市布朗克斯区的移民,以为熟读一本《世界年鉴》就可以阐明美洲新大陆的一切;又好似深山里的一个樵夫,因在严冬大雪中身患奇难杂病,以为翻遍一部《家庭疗法大全》就能弄清白己的病因和根治的良方一样。
“爸爸给你的钱够不够花?”本恩问,“你能不能应付同其他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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