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我很喜欢她。不过她要是去参加选美的话,不一定能得奖吧?”海伦善意地奚落道。
听了这话,尤金有些不大高兴。
“她看上去并不难看嘛,”他说,“她没有你说得那么难看。”
其实她的确有些难看——一种非常可爱的难看。她的嘴角和鼻头上隐约有几个雀斑;她的脸庞给人一种热诚、自然的感觉,而且常常昂着头,显得扬扬得意。但是她的身材却特别精巧,因为她自己很会收拾自己。她的身材柔韧得像春天的柳枝,像含苞欲放的处女。她就像一只轻快飞翔的鸟儿,盘旋在已经被怀疑的树林上空——但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没有被捕获。
他想尽办法在她的面前逞强、炫耀,希望在她面前塑造出一个中世纪骑士的形象来。他心想,要是自己表现出色,或许她会无视他生活环境的无序和寒怆。
在街道对面一处宽阔的草地上坐落着一家名叫“布伦斯维克”的公寓——伊丽莎曾凯觎过这座砖砌的人字屋顶大房子——和所有公寓女主人的丈夫一样,普拉特先生这时候正高举水管,给门前一片宽阔的草地浇水。在夕阳血红的余晖下,水管里喷出的水花闪闪发光,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瘦削、干净光滑的脸上,他衬衫袖子上的纽扣也闪着明亮的光芒。在过道另一侧的草地上,有几位男女正在追打棒球。从常春藤遮掩的凉台上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笑声。隔壁“拜尔顿”旅馆的房客们正聚集在长廊上叽叽喳喳地闲谈着。这时候“南方巡回戏剧团”的一个喜剧演员带着两位合唱队女歌手一齐到来了。这个人的个子很矮小,他的脸很像黄鼠狼的脸,上排牙齿全部掉光了,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镶有条纹帽边的硬草帽,身上穿了一件蓝色衬衫,配了一只白色的硬领。顾客们一见他来了,马上蜂涌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不大工夫,就传来了兴奋的尖笑声。
裘里斯·阿瑟开着车子从山坡上急驰而下,他是开车送他父亲回家的。他斜眯着眼睛朝这边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算作打招呼。他的父亲是一位发了大财的律师,好奇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脑袋。经过他们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一位黑人女佣从“布伦斯维克”公寓里走了出来,在一面日本式铜锣上鼓了几下,凉台上很快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棒球玩家们马上丢下木棒,急冲冲地朝房子这边走了过来。普拉特把他的橡皮水管收了起来,缠绕在一个木制卷轴上。
“拜尔顿”旅馆里也缓缓响起了钟声,凉台上闲坐的房客们马上纷纷往回赶。不大工夫,屋子里就发出杯盘的撞击声和人们吃喝的杂乱声音。这时候,南都旅馆的房客们依然坐在摇椅里,加速地摇晃着座椅,嘴里还叽叽咕咕抱怨着为什么还不开饭。
尤金和劳拉在越来越重的暮色里畅谈着。为了顾及自尊,他假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这时候,伊丽莎苍白的面容开始模糊地出现在黑漆漆的纱门后面。
“甘特夫人,出来透透空气吧。”劳拉对她说。
“哎呀,孩子,现在可不行啊。你和谁在那儿?”她在那里大声地喊着,语气十分慌乱。她推开纱门:“嗯?嗨?你看见阿金了吗?阿金在那儿吗?”
“是我,”他回答,“什么事?”
“你过来一下,孩子。”她说。
他走进了过道。
“怎么啦?”他问。
“哎呀,儿子,出事啦!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低声说着,双手不停地搓着,“你需要过去帮帮忙。”
“怎么回事,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他烦躁地大声叫起来。
“哎呀——简那度刚才打来电话说,你爸爸又发酒疯了,他现在正朝这儿赶过来。赶快!真不知道他要惹出什么事端呢。我这里可住着一大屋子客人呢。他会把我们的脸全丢光的,”她开始哭了起来,“快去想办法把他拦住。半路上把他截住,带到伍德森大街去。”
他急忙拿起帽子,跑出了大门。
“你要去哪儿?”劳拉·詹姆斯问,“不吃晚饭了吗?”
“我得去城里一趟,”他说,“一会儿工夫。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好的。”她答应道。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口的过道,正好看到父亲步履蹒跚地从模糊的树篱背后拐了过来。这一排树篱把公寓和法院大厅宽敞的院子隔离了开来。甘特踉踉跄跄地踏着草坪边缘的百合花,踏着草坪,正在向凉台这边冲过来。走到台阶前的时候,他的脚下绊了一下,身体一下子趴在凉台的走廊上,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尤金跳过去,半拖半拉地扶起他烂醉的身体。凉台上的客人马上乱作了一团,他们七手八脚地拖开了椅子。甘特见状哈哈大笑,并且破口大骂道:
“你们全都在这儿哪?都还没走啊?你们这帮下贱的东西,赖在公寓里的母猪!老天爷发发慈悲吧!真是岂有此理!伤天害理呀!竟然会弄到这步田地!”
他爆发出一阵响亮而狂躁的长笑声。
“爸爸!够啦!”尤金低声对他说。他小心翼翼地抓着父亲的衣袖扶他站稳。甘特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差一点把他甩到凉台那边去了。等他快速跑过来再次搀扶父亲的时候,甘特开始挥舞着双臂朝他打过来。他很轻松地躲过了飞来的拳头,父亲扑了一个空,身子摇晃起来,差点就要跌倒,尤金赶忙用双手托住了父亲。没等老甘特反应过来,他已经迅速地从身后把他抱住了,而且连推带搡地来到了大门口。这时候,其余的房客都像鸟儿一样四散而逃,只有劳拉·詹姆斯抢先一步,帮他拉开了纱门。
“走开!走开!”他满脸羞惭和愤怒,冲着她大叫起来。“你少管闲事。”在那一瞬间,他对她厌恶至极,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难言之隐。
“噢,让我来帮你吧,亲爱的。”劳拉·詹姆斯在他耳边低声说。她的眼眶湿润了,但是她并不害怕他。
父子两人手忙脚乱地走在宽大而漆黑的走廊里,伊丽莎哭哭啼啼、指指点点地走在他们的前面。
“把他搀到这里来,搀到这里来。”她指着楼上一间大卧房小声地说。尤金拖着父亲,穿过一间漆黑的厕所过道,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在吱吱作响的铁架床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甘特大声地骂着,又一次挥动长臂,像要砍下他的脑袋一样,“让我起来,不然我就打死你!”
“看在上帝的分上,爸爸,”他气冲冲地央求着,“安静一点吧。全城的人都听见你的喊叫声了。”
“让他们全都滚蛋!”甘特大声吼道,“他们全都是山里来的懒猪,全都吸食着我的心血。老天爷啊,他们要把我活活整死啊。”
伊丽莎来到房门口,脸都哭得变了形。
“孩子,你能想想办法让他住嘴吗?”她问,“他会把我们一家全部毁掉的。他会把所有的客人吓跑的。”
甘特一看见她,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她苍白的脸使他更加发狂。
“你原来在这里!啊!啊!你看见了没有?就是这张魔鬼似的脸,我太了解这张脸了,她看见我这么受罪,太幸灾乐祸了。你看看她这张脸吧!你们都来看!看到她阴险的笑容没有?格里利、威尔,你们这一群猪,还有老上校!我挣的钱全让收税的收走了,我到头来只能死在臭水沟里了!”
“要不是有我,”伊丽莎被骂急了,回敬了一句,“你早就死在那里了。”
“妈妈,看在上帝的分上!”尤金喊道,“别站在那儿跟他讲话了!难道你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办好吗?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去把海伦找来吧!她在哪里?”
“我就拼了这条老命了!”甘特大声叫喊着,摇晃着想要坐起身,“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伊丽莎慌忙跑开了。
“好了,好了,爸爸,现在没事了。”尤金哄着老头子,重新把他推回到床上。他迅速蹲下身子,帮助甘特把那双没有鞋舌的软鞋脱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安慰着:“好了,爸爸。我去弄点热汤给你喝,喝完以后好好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好的。”鞋子终于脱了下来。甘特在狂躁之下.顺势猛地向前一蹬腿,尤金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上。
甘特又站起身来,索性又朝倒在地上的尤金踢了一脚,然后夺门而跑。尤金一骨碌爬起来,紧跟着他跑了出去。父子俩扭作一团,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灰泥墙上。甘特一边咒骂,一边笨拙地拍打着他,很想挣脱这个令他烦恼的人。就在这时,海伦走了进来。
“宝宝啊!”甘特哭了起来,“他们要杀死我。耶稣啊,快想办法救救我吧,不然我就活不成了。”“你马上给我躺到床上去,”她厉声说道,“要不然我就敲碎你的脑袋。”
他很顺从地让人扶着回到了床上,脱掉了外衣。几分钟以后,女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坐在他的床前。她用勺子舀了汤送到他的嘴边,他驯服地咧开嘴笑着,然后张开大口让她一勺一勺地喂。她笑了起来——几乎是很幸福地笑了起来——脑海里想起从前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甘特临睡之前,突然用力从枕头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喊道:
“我得的是癌症,对不对?我问你,我得的是不是癌症?”
“嘘!”她大声说。“不是癌症,当然不是了!别胡思乱想了。”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枕头上,然后闭上了双眼。其实,他们都知道他患的是癌症,但是谁也没有对他说起过。除了他本人以外,谁也没有提过他患的可怕疾病。他心里明白——别人也都清楚,但是大家不会当着他的面提起——他患的是癌症。于是甘特从早到晚成天呆坐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就像一尊破碎的雕像,坐在自己的大理石块间,不停地借酒浇愁。他患的是癌症。
尤金的右手被父亲沉重的身躯压在墙上,手腕处擦破了一块皮,血流不止。
“快去把血洗掉,”海伦说,“我替你包扎一下。”
他走进漆黑的洗浴间,把手放在从龙头流出来的温水下面。他的内心充满了无声的绝望,一种疲倦的宁静笼罩在这个死亡和喧嚣的房子里,就像一阵轻风穿过黑暗的走廊,让室内的一切沐浴在祥和与困倦之中。房客们都像愚蠢的羔羊一样逃到街对面的两家旅馆里去了。这时候,他们都已经在那里吃过了晚饭,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凉台上,低声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离开带给他一种清静和自由,四肢好像摆脱了沉重的枷锁,感到无比舒畅。伊丽莎坐在余烟未尽的厨房里,为她这顿浪费了的晚餐而神情黯然地流着眼泪。他看见了黑女佣平静却沮丧的脸。他缓缓地走在黑暗的走廊,手腕上松松地缠着一条手绢。突然间,他觉得这种安静里隐藏着某种绝望。仿佛有一把利剑刺穿了他脆弱的盔甲,透过胸肋,深深地伤到了他的自尊。也就在这副盔甲的底部,他找到了自我。除了自我之外,他一无所有、无可奉献。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是那种无须逃避、无须虚饰造作的人。他从心坎里感到轻松、愉快。
在黑暗中,他发现劳拉就站在门边。
“我以为你早跟着那一帮人跑掉了。”他说。
“没有,”她说,“你父亲好一点了吗?”
“他现在没事了,他睡着了,”他回答,“你有没有吃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我不想吃。”
“我到厨房里给你拿点吃的来,”他说,“东西多着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劳拉,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她问。
他有气无力地背靠着墙,只要她轻轻一碰,便会丧失全部力气。
“尤金,亲爱的。”她说。她把他的沮丧的脸拉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我的亲亲,别老是这副模样。”
他丧失了所有的抵抗力。他抓起她的小手,用滚热的手指紧紧地握住,然后狂吻起来,好像一口气要将她吞下去似的。
“我亲爱的劳拉!我亲爱的劳拉!”他喘着气说,“我可爱的、美丽的劳拉!我迷人的劳拉。我爱你,我爱你。”他想说的话不断从心底迸发出来,断断续续、厚着脸皮、冲破自尊和平静的闸门,一股脑儿倾泻出来。在黑暗中,他们俩紧紧相拥在一起,两张满是泪水的脸逐渐靠近,热唇紧紧地粘在一起。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儿径自飘进他的大脑,使他如痴如醉;她触摸着他的身体,这种触摸就像某种神奇的魔力传遍了他的四肢;他能感觉出她那对酥胸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热切而柔软。他的内心不禁涌起一丝恐惧——想起自己过去的羞愧行为,他觉得自己此刻亵渎了她。
他双手捧起她端庄的脑袋,金黄而又浓密的秀发漂亮地扎在一起。他说出了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这些表白之词渗透着爱和羞愧。
“别走!别走!请不要走!”他央求道,“亲爱的,别离开我。我求你了!”
“嘘!”她轻声说,“我不会走的!我爱你,亲爱的。”
她看到了他手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她一边低声惊叫着,一边温情脉脉地替他包扎好伤口。她回到自己的屋中,拿来了一小瓶碘酒,并拿小刷子蘸着碘酒涂在伤口上。她从旧衬衫上撕下一条洁白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重新裹好。布条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然后,他们坐在凉台的木制秋千上。在黑暗中,整个屋子似乎已经睡着了。海伦和伊丽莎很快就从寂静深处走来了。
“阿金,你的手怎么了?”海伦问。
“没什么要紧的。”
“让我瞧一瞧!哦——啊,原来你找了一位护士,对不对?”她说完后大笑起来。
“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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