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
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
不过总体说来,温庭筠终究还是词人的底色,因为在他的集子当中,像《过陈琳墓》这样的作品,实在是太少了些。李商隐则不同,在他的诗集中,像《韩碑》《哭刘蕡》这种深具骨力的作品,数量可真不少,我们只需要留意一下他的诗集就能发现。
金人元好问,其诗是骨力坚苍的一个典范,他可谓是金国的老杜。事实上,元好问的诗在技巧上并不算十分高明,观其集子里的七律,面目相似者不少,跌宕变化不足。论技术的细腻,他不如黄庭坚。但诗并不纯粹是技术动作的总和,它更讲求精神的承载。所以元好问在中国诗歌史上的意义,也非常重要,丝毫不逊于江西诗派的“三宗”(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
“兴趣高妙”是作品营造的意境,而“才思横溢”和“句法超逸”,则更多是外在的技巧。钱惟演的《对竹思鹤》,没有做到骨力坚苍,但是其余的三“要”都符合了。诗中把竹和鹤放在一起,竹是实,鹤是虚,虚实相应,尽显机妙。全诗都能见到玉谿生的影子,但又没有玉谿生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诗思,而能淡然自若。所以陈衍在《宋诗精华录》中评点此诗说:“有身份,自是第一流人语。”
当然,现实中的钱惟演,为人并没有做到“人间第一流”。无论是官修的《宋史》还是私家的笔记,都记录了钱惟演的种种劣迹。不过我们应该看到,作为吴越降臣的钱惟演,一生并未得到宋室的重用,他所做的事情,也只是攀附宋室外戚、依傍丁谓这样的权臣而已。除了参与驱逐寇准,也实在没有做出更多恶事来。钱惟演死后,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提议为他赠谥“文墨”。《谥法》:“贪而败官曰墨。”钱家反对这个谥号,因为钱惟演并没有贪污渎职的行为,且晚年惶惶自新。经此提议,官方后来对他改谥为“思”,取“追悔前过”义,再后又改谥为“文僖”。从这些事件中,可见钱惟演尽管人格有污点,但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论人总是困难的事。若是专看钱惟演的劣迹,就容易忽略了他奖掖后进之功。钱惟演幕下的欧阳修、梅尧臣等人,后来成了宋代的文化巨公,欧、梅又对曾巩、王安石、苏氏父子等一大批后进,大加揄扬之力,缔造了宋代文化的繁荣。这些都是在看待钱惟演这个人物时需要注意到的方面。
说到钱惟演,还有另一个不能不说的事,那就是《西昆酬唱集》。这本集子收录了钱惟演、杨亿、刘筠等人的诗作,全是近体诗,皆宗法李商隐。《西昆酬唱集》在当时的影响很大,但后世对之颇有诋訾,认为里面的作品纤丽浮艳,败坏世风。然而一本文学作品集,不应承担这种重责。诚然,《西昆酬唱集》对北宋的文风产生过不良的影响,但钱惟演等人并没有倡议人们宗法西昆体,也没有诋毁其他的文体,他们这个集子也只是各自交情的一种见证而已,不宜对它的作用有过重的估计。
另一方面,《西昆酬唱集》正如《四库全书》的编者所说:“取材博赡,练词精整,非学有根柢,亦不能镕铸变化,自名一家,固亦未可轻诋。”该集子里的作品,尽管并不厚重,然而字句精工稳切,学诗者如能对之细细研磨,则能在诗法上有所精进,并可积累大量的典故,增进学问。近世学人王仲荦先生,其治学之路就发轫于笺注《西昆酬唱集》,他在笺注的过程中博览群书,为日后的著述奠定了厚实的基础。
梦中作诗,如有神助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欧阳修《梦中作》
欧阳修曾经被贬至颍州,此诗是他在谪宦生涯里的又一杰作。作此诗的时候,他大概四十二岁,正处于政治生命中的黄金时期,诗中却呈现出一种昏凉的味道,虽然诗题是“梦中作”,但这何尝又不是他的生活写照?
诗境是静谧的,但又有着不一样的迷思。梦中的欧阳修,置身于一个凄清的环境中,承受着昏暗与寂静,只听得不知来自何方的笛声悠悠传来,千山万壑上方的月亮,都是同一表情,冰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前方道路千回百转,路旁环境幽暗而百花齐开,似笑非笑地看着诗人;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像极了晋代的王质,到深山里看人下棋,一盘棋下罢,发现人间已经是沧海桑田,斧柯也已烂掉。
不知梦是人生,抑或是人生如梦?欧阳修迷惑、饮酒,酒罢醉去,试图醒来再看新的一番人间变更,但怎奈那不绝如缕的思家愁绪,伴随着酒劲阵阵袭来。他想睡去,梦中的情景却让他非常清醒。
在古人的诗里,羌笛、笛,都含有一丝幽怨的意味。比如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又如陈与义《临江仙》:“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些作品,抒发的都是一种惆怅幽恨的情绪。欧阳修的“夜凉吹笛千山月”,或许是一壶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陈衍说这首诗是“如有神助”,此为的论。这首小诗,四句都用了对仗——我们很熟悉的杜甫的七绝,风格就往往是这样的。欧公的诗,没有大气磅礴之格,但胜在有幽微之思。他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士子,幼年失怙,由母亲一手带大。出身于如此贫寒家庭的人,能够在士林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是异常罕见的,而宋代就恰恰能够提供这种宽敞的通道,供底层的优秀人才上升。
在这一点上,汉、唐这两个被后人亟赞的盛世,似乎都不如宋代。
汉代的风气是“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汉书·韦贤传》),朝廷在经学方面劝以利禄,然而当时的技术不发达,书籍是稀缺资源,平民弟子读书很不易,上进之路难以说得上宽敞。东汉末叶至魏晋南北朝,世家大族的地位牢不可破。即使到了风气发生变动的唐朝,出现过韩愈这么一位平民出身的士林领袖,然而还过着一种并不十分有尊严的生活:谀墓润笔,为富贵人家写文章以赚取丰厚的报酬。
到了宋代,面目为之大变,世家大族逐渐消失,平民中的优秀分子上升通道变得宽敞起来。他们通过科举上位,最终主导了这个社会。欧阳修就是其中的一个受益者。
受益归受益,宋代的士人却不认为这是朝廷的恩典,他们不会在享受利禄之后,就对君王匍匐不起。他们力陈时弊,阐明自己的施政理念,为不同政见而争吵,为此还在熙宁年间形成了各自有着成熟政见的新旧两党。然而天不佑宋,新旧两党都没能彻底地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反而是两派的反复倾轧,耗尽了无数人的精力。
宋朝,这个成功消除了宦官、外戚、后妃、藩镇之患的朝代,由于士君子之间的尖锐矛盾——这个局面,或许是皇室的有意引导所致——导致士君子内部消耗太大,小人乘机而进,最后是章惇、蔡京等人掌握权柄,祸害天下。
一生忧世的欧阳修,是“棋罢不知人换世”,对于未来,他还有着自己的憧憬,他希望能看到这个国度新的气象。人换世了,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他没有交代清楚。这里留下的想象空间,是欧阳修的迷惑,也是人们对于自己所处时代的迷惑。
人终归要回到大地。醒来后的欧阳修,或者迅速就写下了此诗;又或者,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写下这二十八个字的。但这已不重要。现实中的欧阳修,有着人们所能看到的春风得意的一面,但也有无边的无奈。从事业的角度来看,颍州的岁月,他算是浪费了。
颍州人至今仍以欧阳修为豪,这是欧阳修在荒废岁月里创造的价值。欧阳修也对这一块土地充满了感情。他一生八到颍州,在晚年致仕时,还上书皇帝请求定居颍州养老,并于这个地方逝世。
不是深情之人,不会有此举动。毕竟颍州在当时是一个落后的地方,连一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在一次与友人的书简中,欧阳修曾吐露过颍州的苦况:“自秋以来,老母卧病……郡既僻小,绝无医药,逮冬至之后,方得渐安。”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宜退休官员待的地方。
那个时候,地方官有足够的余裕去治理一乡。谪官到来,蛰居待时,即使不为一乡谋福祉,也要考虑不使自己在去职后留下坏名声。对于古人来说,好的名声就是政绩。因为清议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声誉有瑕疵的官员。
正是由于人们对令誉的追求,滋润了古代中国的德治,养育了风雅文教。这是一项无与伦比的伟绩。今人抨击、嘲笑古人的德治,这是偏执之见。柳诒徵先生早就说过,从来就没有一个光凭道德就能治国的社会。
古人重视德治,然而何曾说过不需要法治?实际的情况是,在秦朝时期,中国的法制就已经很成熟了,然而秦朝还不是因为不得人心而导致天下大乱?古人重视德治,并非主张放弃法治,而是因为他们明白,如若人心坏掉,再绵密的法律也是枉然。
有时过于绵密的法制,甚至会危害社会的安全。《左传》所说的“国将亡,必多制”一语,在汉代险些应验。汉武帝时期,国家重税治国,人民苦不堪言。朝廷为了打击那些隐匿财产的富人,更是发明了“告缗”这一条法律,意即让人告发那些隐匿财产的人,没收隐匿者全部财产后,由政府与告发者平均瓜分。此外,“腹诽”这一荒诞的罪名,也产生于汉武帝时期。武帝后期,西汉社会矛盾丛生,幸得昭、宣二帝的调整,才免于亡国大难。
宋神宗熙宁时期,法制邃密,那些敢对新法议论的人,不是被治罪就是被放逐。之后不久的史实是,大宋一步步走向崩溃。很多时候,社会的乱象,不是靠绵密的法律就能根治得了的。当人不再畏惧清议,当风雅被击沉,法律有时只是飘舞在暴风中的一张白纸。
曾巩能不能诗?
至音淡薄谁曾赏,古意飘零自可怜。
不似秦筝能合意,满堂倾耳十三弦。
——曾巩《赠弹琴者》
曾巩,字子固,北宋大儒,世称南丰先生。《宋史》这样说他:“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是的,曾巩的文章在宋代名气非常大,大到什么程度?从下面这个故事可以看出来。
苏洵在其父苏序去世后,一直想请人写一篇墓志铭,但事情未能做成,苏洵自己也去世了。苏轼和苏辙在处理苏洵的遗物时,想起了父亲这一心愿。但苏洵生时并未明言请谁来写,苏轼于是凭己意断定:父亲想请的执笔者,应该是曾巩。
宋神宗熙宁元年,苏轼给曾巩写信,希望他为自己祖父写篇墓志铭,并附上关于苏序的一些材料。这封信写得极其诚挚,开笔就说:“轼叩头泣血言。”信末这样写道:“伏惟哀怜而幸诺之!岂惟罪逆遗孤之幸,抑先君有知,实宠绥之!轼不任哀祈恳切之至!”
曾巩没有推托,写下《赠职方员外郎苏君墓志铭》,是文典重清简,没有任何废词。在当时,三苏的文名已经播传天下。苏洵去世后,苏轼兄弟便请曾巩写了篇《苏明允哀辞》,此文述说三苏的影响:“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之者皆为之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
由于亲恩重大,难以言说,是以古人在至亲去世之后,往往不会亲自写墓志铭这类文章,而是请他人执笔。在操办这些重要事情的时候,苏轼兄弟请求帮忙的人是曾巩,从这个选择就可以窥见曾巩文章在当时的分量。
也许是文名太大了,所以宋人对曾巩的诗也有期盼。然而曾巩的诗,似乎未能满足宋人的期待,所以引发了这一段公案:曾巩到底能不能诗?从宋代以来,这个话题就为人争论不休。譬如近人陈衍,他就对“曾巩不能诗”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古人诗文合一,其理相通,断无真能诗而不能文、真能文而不能诗。自周公、孔子,以至李、杜、韩、柳、欧、苏,孰是工于此而不工于彼者?其他之偏胜而不能兼工,必其未用力于此者也。”(《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六)
钱锺书先生在《宋诗选注》里认为,曾巩的诗在唐宋八大家中,“远比苏洵、苏辙父子的诗好,七言绝句更有王安石的风致”。此说也与陈衍接近。
其实这些说法,比起去读曾巩诗作这件事来,一点都不重要。曾巩这首《赠弹琴者》,述说了一位弹琴者的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此诗亦是诗人自述。众所周知,古琴声音低沉,不如古筝能够迅速吸引人。不过,在古人的思想中,古琴的地位高于古筝。这是因为,听似淡薄的琴音,内中实有至味。曾巩其诗与人,风味亦同于古琴。
曾巩立身严谨,为官治事亦非常严格,在生活中却显得非常温润。他与人交,知无不言,即使是招惹怨怼也不后悔;对于别人的长处,则必定大力揄扬之。据其弟曾肇说,曾巩事人尽礼,即使有人不怀善意地前来拜访,他也以恭敬之态相待,最终使客人心悦诚服而去。
王安石初时声名不彰,曾巩赏识其才,就不遗余力地把他引荐给巨公欧阳修。王安石得志之后,由于理念的不同,曾巩“遂与之异”。有一次,宋神宗问曾巩:“你觉得王安石是个什么样的人?”曾巩说:“他在文学、行义方面都不逊色于扬雄,但因为‘吝’,所以比不上扬雄。”神宗说:“王安石轻视富贵啊,他怎么吝了?”曾巩回答:“我指的是他勇于有为,吝于改过。”神宗深以为然。
曾肇说曾巩:“未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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