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有隐情,这就激起了读者的想象。这是一个曲笔,为作品添味。杜甫的“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也运用了曲笔,暗指那些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不是通过正当的渠道登进的。诗要给人想象的空间,高明的诗人,都会使用这种曲笔。
王禹偁写了很多诗,去描绘谪宦生活的欢乐。这种襟怀很难得。我们见多了谪宦诗作的苦楚与绝望,那固然有不少佳作,但有时亦不免有失安详和雅。王禹偁终其一生都在践行着“屈于身,不屈于道”的思想,他执着而正直,人格高尚。在京做官的时候,他曾经多次批评过冯伉。没想到后来步冯伉的后尘而左迁商州,鬼使神差地成了冯伉的同僚。他到商州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冯伉写信,说明之前对冯的批评或议论,都是以公论公,与私无关。冯伉也早已听闻王禹偁的正直,因此当人们普遍认为冯伉会向王禹偁报复的时候,两人握手言好,并有诗文酬唱。
这种磊落的交往,也只有在君子之间才可能出现。当今人异口同声地说“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时,也把“君子”这一个词稀释了。现在的风气,是只要人想起“君子”二字,都下意识地在前头加上一个“伪”字。这种不加掩饰地不追求美好的情状,实在令人感喟。
这首七律所描绘的村野风光,在今天的华夏大地上或许越来越少了吧。从二十世纪初开始,中国的农村就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某种程度上看,今日的农村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坏了。在这个现代化历程中,农村从恬静到躁动,从质朴到狡狯,从重礼到粗野……钢筋水泥的大厦是多了,人心却平添了无边的萧索与荒芜。近年来,那些丑诋农村的言论,频频在社会上引起巨大争论,这种争论的背后,其实就是农村的困境。
在古代,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努力读书,参加科举,考中了就能登上仕途,个人乃至家族的生活就能得到改善,即使仕途不顺,也可外出为官,影响一方礼教,遍撒文明的种子,王禹偁就是如此;而那些不能中举的读书人,也能退回一地讲学著述,成为当地人尊崇的儒者。就个人的前途而言,古代读书人立足农村,进可攻、退可守,这样就使得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活跃着文明的主体——士人。正是这个阶层,缔造了古代中国的灿烂文明。
进入二十世纪,外患的加重使清政府废除了科举,嗣后士人阶层消失。宁静了数千年的农村,一步步走向崩溃甚至沦陷。中国走向现代化的代价是惨痛的,它催生了繁荣的大都市,但也瓦解了农村。
到了今天,再无“人迹板桥霜”“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景致,再无“衣冠简朴古风存”“野老苍颜一笑温”的风貌,再无“煮芹烧笋饷春耕”“蓬头稚子学垂纶”的朴质。田园牧歌一去不返,那些触动人心的情景,我们只能在古典诗文里寻求。
士大夫被贬之后,大多能在地方做到雁过留声。韩愈被贬潮州八个月,至今仍影响着潮州的文教。柳宗元之于柳州,王禹偁之于商州,苏轼之于惠州,莫不如是。这是一个民族的幸运,因为他们的祖先曾经如此崇文重教。
国家不幸诗家幸,诗家不幸地方幸,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名相寇准“无术”
岸阔樯稀波渺茫。独凭危槛思何长。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寇准《书河上亭壁》(其三)
寇准的《书河上亭壁》是一组诗,共有四首七绝,原诗题目很长:“予顷从穰下移莅河阳,洎出中书,复领分陕。惟兹二镇,俯接洛都,皆山河襟带之地也。每凭高极望,思以诗句状其物景,久而方成四绝句,书于河上亭壁。”
这里的“分陕”是一个典故。西周建立后不久,为稳定天下,以陕为界,据《左传》记载:“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此处“陕”是古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县。周公主政陕以东,是为了防备殷商遗民的叛乱;召公主政陕以西,专力发展那一带地方的生产。
澶渊之盟后,寇准被王钦若排挤,出知陕州(即今陕县),正好是周、召二公“分陕”之地。这组诗状写河阳、陕州一带的景色,每一首诗写一个季节,这里所录的“岸阔樯稀波渺茫”是写秋景。其余春、夏、冬如下:
堤草惹烟连野绿,岸花经雨压枝红。
年来多病辜春醉,惆怅河桥酒旆风。
蝉鸣日正树阴浓。避暑行吟独杖筇。
却爱野云无定处,水边容易耸奇峰。
暮天寥落冻云垂。一望危亭欲下迟。
临水数村谁画得,浅山寒雪未销时。
可以看出,这四首诗当中,以秋诗为最佳。它胜在两点,一是境界开阔,二是兴味独长。全诗的大意是:极目望去,大河开阔,行船稀少,波涛接天;我独倚岸亭栏杆,望着滔滔江水,思绪陷入无尽的苍茫中;正当我怅惘之际,一阵风拂过远处树林,天地肃杀,落叶呜鸣;转头望去,透过那片稀疏的树林,只见得那一片无语的苍山,拖曳着夕阳,缓缓地往下沉……
诗要有境界。这首诗的高处,就在于它有苍茫之境,令人思接千载。境界代表着诗人的胸襟,不能假作。有人作诗喜欢用一些意象宏大的词语,如江山、天地、古今之类,以为如此就能凸显出境界。但是这些宏大词语里,没有灌注属于自己的思想情感,是以诗作看似漂亮实际上却满纸虚声,读来也是味同嚼蜡。这种作法,又容易堕为一种恶趣,最终戕害诗才。
仅就诗而言,境界可大可小,若分优劣,则实在是难事,也大可不必。像“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与“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境界一大一小,但两者俱佳,因为它们都有诗味。
诗句须有味,方见境界。譬如同样是杜甫的七律,同样是首句,但“花近高楼伤客心”就要比“风急天高猿啸哀”来得有味道,因为后者是破笔直道,而前者则有一个周折,使人不禁暗问:为何花近高楼,就伤客心?这些表意曲折的句子,更能引起人把玩。
寇准此作,不言惆怅二字,惆怅自在其中。其时寇准的身份是谪官,那种生活并不好过,单就物质方面来说,往往是清苦的。苏轼被贬到黄州后,在《寒食》诗里写道:“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相信这不是虚语。当然,物质上的清苦尚能笑对,但精神上的苦闷才真难以排遣。
寇准力主宋真宗亲征抗辽,订立澶渊之盟,换来宋辽两国的百年太平。辽军兵临城下而心胆俱裂的王钦若,待得辽军远去,就频繁地在皇帝面前打寇准的小报告。久而久之,寇准失宠,从宰相被贬为地方官,心情的失落,实在是难以名状。这种郁情,如果挥毫直白,难以写好。千古以来,这事或许数李白做得最出色。但李白能以气胜,如《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作品,情感喷涌得一泻无遗。在这种状态之下,精细的技巧反而需要退居一旁了。
但很多人并不具有李白那样的性情,如果强学,字里行间的那种力不从心,其实是能够让人读得出来的。黄仲则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他是一个天才,被称为“清代的李白”,写诗转益多师,其中的一个重要师法对象就是李白。他的《太白墓》一诗说:“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这样的句子,就不是很自然,意思也显空疏。从严格的尺度来看,这是赘笔。实际上,黄仲则自有其感人肺腑的作品,那是其性情与际遇紧密结合之呈现,如《感旧》诗:
唤起窗前尚宿酲。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又如《金陵杂感》:
平淮初涨水如油。钟阜嵯峨倚上游。
花月即今犹似梦,江山从古不宜秋。
乌啼旧内头全白,客到新亭泪已流。
那更平生感华屋,一时长恸过西州。
上面两首七律,挚诚动人,呈现出一个游刃有余的黄仲则,这才应该是他的代表作。这种手笔,比起《太白墓》来无疑自然多了。
两度罢相,令寇准的政治生命损耗殆尽。他的问题,在于性情太急躁刚强,对于自己认定为对的事情,就不依不饶地做到底,而不肯采用迂回曲折的方法来解决。
他是如此说服宋太宗的——“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令帝复坐,事决乃退。”(《宋史·寇准传》)他当上宰相后,进退人才也没有一定的原则,多凭一己的好恶来任用官员,亦引起同僚的不满。
丁谓是寇准的下属,有一次寇准用餐时,有食物沾上了他的胡须,丁谓马上赶上去仔细地将寇准的胡须理干净。此即谓“拂须”,亦即今人常说的“溜须拍马”。寇准当面揭破,不留情面:“参政,国之大臣,乃为长官拂须耶?”丁谓闻言,十分羞愧,同时也对寇准衔恨在心。后来丁谓对寇准报复甚厉,将其贬至南方穷荒之地——今天的广东雷州。寇准到雷州后不久,丁谓在权斗中失败,被贬至海南崖州,赴任路上经过雷州,寇准派人向他送了一只蒸羊。丁谓希望与寇准见面,遭到寇准拒绝。这种人生轨迹,当真是谁也料不到的。
寇准的朋友张咏,就曾经警告过寇准要“有术”,即劝他讲究一些行事的方法。有一次,寇准问张咏有何赐教,张咏告诉他:《汉书·霍光传》不可不读。张咏走后,寇准马上拿出《汉书》,找到了《霍光传》,当读到“不学无术”这四个字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张咏是在批评自己“不学无术”。不过严格说来,寇准应该是“有学无术”,因此他熟读《春秋》三传,有扎实的学问底子。
然而,即使是明白了张咏的旁敲侧击,寇准也未能变得圆融柔和一些。由此可见,改变一己尚且不易,何况是改变江山。与寇准相异的例子,是南宋大儒吕祖谦。吕祖谦在年轻的时候,性情非常卞急,某日突然于《论语》里的这一句有所领悟:“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自此之后,他的性情宽缓了许多,并且终生不变。对于吕祖谦这一点改变,朱子很赞赏,认为他是能够变化气质者。
变化气质,其实是一件大难事。也正因为难,历代贤者才那么着力强调。
钱惟演的可贵之处
瘦玉萧萧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
更教仙骥旁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
——钱惟演《对竹思鹤》
竹和鹤,一个被赋予君子品格,一个被目为高士的托身,是常被古代诗人用来寄情托志的两种事物。关于这两种事物的诗词文章,可谓多如牛毛,然而写得好的并不多。钱惟演的这首《对竹思鹤》,是其中的可足道者。
“瘦玉”便是竹,“仙骥”指鹤。诗人在清凉起风的秋夜,若有所思地伫立在水边,岸边是一片瘦劲的竹林;风吹过,竹子发出萧萧鸣响;如果此刻有鹤傲立于旁,那么此情此景,便是人间难得的第一流境界了。“萧萧”二字点出凉意,首句神似李商隐的“风过回塘万竹悲”。第二句的“宜”字,带出诗人心中的刹那心情。而“仙骥旁边立”便是诗人的假设了,末句的“人间第一流”则既是作者的愿望,也似乎是作者的自许。
陈衍认为:“诗最患浅俗。何谓浅?人人能道语是也;何谓俗?人人所喜语是也。”浅俗的诗,本质上是平庸的。事实上,不管是作诗还是做学问,“平庸”都是一大罪。古人咏竹咏鹤的作品,很多都流于浅俗,有时即使是大诗人也未能免此。且看苏轼的这首《于潜僧绿筠轩》: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这首作品很有名,后人谈到竹时很喜欢引用它。但是它仍然犯了浅俗的弊病,因为此作的每一句,都是“人人能道语、人人所喜语”,近似打油。平板的说理、浅显的语言,使得此诗容易上口,至于它究竟有多少兴寄、有何高明之处,则不在人们的思考范围之内了。人们津津乐道于苏子此作,殊不知这不是苏子的好诗。钱惟演这首《对竹思鹤》的名气或许不如苏轼此诗,但水平无疑更胜一筹。
在《石遗室诗话》里,陈衍标举诗有“四要三弊”。所谓“四要”,是指诗应该要骨力坚苍、兴趣高妙、才思横溢、句法超逸。所谓“三弊”,是指骨力坚苍者易窘、才思横溢者易滥、句法超逸者易轻与纤,而只有济之以兴趣高妙,才能无此三弊。
把“骨力坚苍”排在首位,足见石遗老人对中国文化洞察之深刻,非一般论者所及。骨力坚苍,就要求作品要有沉重的思致。“君子不重则不威”,“重”是解读中国文化的重要钥匙之一。悲剧情怀为古人所赏,殉道者精神未必人人皆有,但是一旦出现这种人物——如伯夷不食周粟,司马迁忍辱著书—则必为万世宗仰。
在审美上,中国人把“重”字摆在显要位置。古人论诗,往往以激越苍凉为贵,因此“沉郁顿挫”的杜诗,成了后世学诗者必不可绕过的集子。从历史事实看,在众多灿若星河的诗家中,对后世士人影响最大的,非杜甫莫属。
与李商隐齐名的温庭筠,在绮丽秾艳方面,做得丝毫不比李商隐差,然而他也一样有重大的手笔,例如这首《过陈琳墓》: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
词客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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