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站出来为王安石说公道话。这是何等博大的襟怀!
就诗风而言,黄庭坚的诗是宋格的典型,但“宋格”二字,不足以限制他。他与所有的成名诗人一样,都只不过是使用了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把内心的真情抒发出来而已。在这一点上,不存在唐宋差异,也没有古今差别。常见学者批评江西诗派作品生硬、不自然,这显然是流俗之见,乃不细读江西诗派作品所致。试问即就这首诗而言,何尝有半点生硬之感?其实在黄庭坚的诗集中,其句子的内在意脉,大部分都是很通顺的。
唐诗和宋诗是古人留给今人的两大瑰宝。谈及宋诗,不可避免要谈到苏、黄,然而今人谈苏、黄,往往将苏诗高置在上,对黄诗的着墨则相形见少。黄诗的好处,实在不让苏诗。苏轼才气大,其诗胜在流动飞扬,但“辞达而已”的后果,往往是一泻无遗,予人回味的空间不免变窄。黄庭坚的诗也追求达意,但在达意这条路上,不迈出到达尽头的那一步,保留了较多克制,是以他的诗顿得住,余味悠长。苏、黄在世时就已齐名,奈何后人或震于东坡才气,或耳食俗论,往往看不到黄庭坚诗的高处。悲夫!
新与旧是两回事吗?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黄庭坚《寄黄几复》
这是黄庭坚传诵千古的作品,第二联尤其为历代论者叹赏。此诗的一大特点是:有来历。关于这一点,已经有许多人指出,但“有来历”的好处,可能仍然被低估了。
首句“我居北海君南海”,出自《左传》:“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黄庭坚写此诗时在山东德州,黄几复在广东四会,两人是货真价实的北海和南海的距离。次句“寄雁传书谢不能”,王勃《滕王阁序》有言:“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故老相传,大雁南飞,到衡阳而止,就不再往南了。广东还在衡阳之南,想要寄雁传书,更是不能。
第二联遣词也有着落:
朝阳斋前桃李树,手栽清荫接比邻。
明年此地看花发,愁向东风忆故人。
——戴叔伦《别郑谷》
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晋书·张翰传》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桃李,即故旧。一杯酒,含有欢愉的意味。江湖,寓意别离。黄庭坚此句是说,十年江湖零落,并未忘记老友。夜雨有兄弟情的寓意。二黄志业相同,遭际也同,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第三联用的是熟典。《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居徒四壁立。”言贫穷。《左传》:“三折肱知为良医。”此谓黄几复已是数更挫折,但仍未获骋。
末联凄怆至极。读书,杜甫《不见》:“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瘴,点出老友的险恶处境。猿哭,也能从前人的诗中窥得用意:
诗名不易出,名出又何为。
捷到重科早,官终一郡卑。
素风无后嗣,遗迹有生祠。
自罢羊公市,溪猿哭旧时。
——张蠙《哭建州李员外》
至于老杜的名句“殊方日落玄猿哭”,自更不必多说。猿哭,有伤悲怀旧之意。
《寄黄几复》一诗,音节铿然,令人一诵难忘。更为高明的是,即使忽略以上出处,也不妨碍对诗的理解。这是“有来历”运用的化境。
唐人作诗,注重神思,竞发兴来之笔,同时追求字词雅驯,但并不甚讲究字词有来历。除了杜甫这种富有实验精神的诗家,唐代诗家一般避用俗字。相传刘禹锡在重阳节作诗,不敢用“糕”字,因为这是一个俗字。刘禹锡与白居易是中唐名气最大的诗人,白居易赠诗与他,感慨刘的际遇,“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李唐国手尚且如此畏用俗字,其他可想。
到了宋代,则不存在对俗字的规避。宋祁就笑刘禹锡:“刘郎不敢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世豪。”苏轼直言:“街谈市语,皆可入诗,但要人镕化耳。”黄庭坚也标举“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这一主张。
但宋人以俗字入诗,只是点缀,他们的佳作,绝大多数是用词雅驯的。所以对宋人“以俗为雅”的做法,其实大可忽略。
需要重视的,是黄庭坚所说的“以故为新”。
新并不能凭空而生,从旧中生来的新才有生命力。宋人挥笔,词有檃栝,诗有来历——檃栝与有来历相比,更富游戏性。如果说“以故为新”是黄庭坚的纲领,那么他的名言“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则可算是具体可行的方法论了,这首《寄黄几复》是其践行创作宗旨的最佳范例。
有来历,这是宋人明确开示的作诗法门。它并不单纯指用典使事,留心前贤诗文,就知有来历之作,自具变化甚至超出所本的,不胜枚举:
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
——王维《从岐王过杨氏别业应教》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王安石《北山》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李贺《将进酒》
心在青云故人处,身行红雨乱花间。
——黄庭坚《道中寄景珍兼简庾元镇》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李白《秋浦歌》
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
——杜甫《伤春》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
——陈与义《伤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李商隐《无题》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黄仲则《绮怀》
然而婉娈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
——陆机《吊魏武帝文》
婉娈倚门之笑,绸缪鼓瑟之娱,谅非得已。
——汪中《经旧苑吊马守真文》
我谪黄冈四五年,孤舟出没烟波里。故人不复通问讯,疾病饥寒疑死矣。相逢握手一大笑,白发苍颜略相似。
——苏轼《送沈逵赴广南》
崎岖九死复相见,惊看各扪头颅在。
——陈三立《与纯常相见之明日,遂偕寻莫愁湖,至则楼馆荡没巨浸中,仅存败屋数椽而已,怅然有作》
以上都是很成功的推陈出新,可见讲究来历非但不会自缚手脚,而且往往能够突过前人。像上面所举陈三立的诗例,他并非简单袭用苏诗的语词,而是把几句苏诗的表意浓缩为两句,几乎不露痕迹,即便未读过苏诗,也不妨碍对陈诗的理解,但若知道苏诗,则能对陈诗咂出更厚的味道来。
宋人心气极高,仍强调作诗有来历,自有其深意。“有来历”三字的背后,是熟读前贤典籍,然后对典事、表意、句式,别出心裁地进行运用。诗文讲究来历,并非纯粹向古人顶礼膜拜,而是延续文明的一种方式。失掉熟读古人书这一过程,“为往圣继绝学”只是一句空言。
唐诗重神思,所以放肆;宋诗重来历,是以深远。才气出神思,但才气这种东西,最容易枯竭,因此总是恣肆才气,终不能行远。而“有来历”的做法,则如李德裕所言:“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这条路,将有取之不尽的资源,充满生机。
浅人对宋诗重来历这一主张嗤之以鼻,不知正因为宋人绝顶聪明而能以卑愚自处,才有了可以媲美唐贤的宋诗。清诗能与唐宋鼎足而三,晚清同光诸家功莫大焉。而同光诸家兼采唐宋,法度井然,也极重来历。
由此可见,新与旧不是截然分开的两回事,而是紧密一体、具有同等生命力的内容。要出新,必不能无视旧。至于那些自恃才气、自我作古的“天外飞仙派”,他们的作品命运,往往是前仆后继地成为“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史记·孔子世家》)这句话的坚实注脚而已。
峻洁的人格,深挚的感情
六月西湖早得秋。二年归思与迟留。
一时宾客余枚叟,在处儿童说细侯。
经国向来须老手,有怀何必到壶头。
遥知丹地开黄卷,解记清波没白鸥。
——陈师道《寄侍读苏尚书》
诗题的“侍读苏尚书”指的是苏轼。宋哲宗元祐七年,苏轼任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其时新党下台,旧党执政,似乎到了苏轼一展拳脚的时候。
不过,作为苏轼晚辈的陈师道,并不这样认为,他写下这首诗,劝苏轼退隐。
“六月西湖早得秋,二年归思与迟留”,在古诗文中,“思”字有sī(做动词用时)和sì(做名词或“悲伤”义用时)两个读音,这里做名词用,要读sì。元祐六年,苏轼任颍州太守,陈师道任颍州教授,颍州也有西湖,两人经常过从,前后有两年的时间,后来苏轼入京,陈师道继续留在颍州,此诗开头两句说的就是这个背景。
“一时宾客余枚叟,在处儿童说细侯”,这两句是向苏轼述说离别后的情况。诗人自比为西汉辞赋家枚乘,把苏轼比作东汉的郭伋。枚乘做过弘农都尉一官,后来辞职,成了梁孝王的文学宾客。陈师道曾被苏轼举荐,出任徐州州学教授,其后违反规定,离岗去外地见苏轼,遭人弹劾而丢了工作。此诗用了枚乘这个典故,或因他也有过“去官”一事。细侯是郭伋的字。据《后汉书》载,郭伋为官颇有德政,所到之处,儿童争相迎拜。
“经国向来须老手,有怀何必到壶头”是说:治理国家确实需要老成之人,但即使是报效国家,也不必像汉代将军马援那样牺牲自己。马援率军攻打武陵夷的时候,在壶头(位于今之湖南沅陵)这个地方染上暑疫而身亡。一代名将以这种方式死去,令人惋惜。陈师道在提醒苏轼,朝中可能有风险,要注意生命安全。
“遥知丹地开黄卷,解记清波没白鸥。”丹地即朝廷,黄卷是指记录官吏功过,考核能否称职的专门文书。上句是作者想象苏轼在朝廷的工作状态,下句则化用了苏轼的诗句“明年兼与士龙去,万顷沧波没两鸥”。士龙是晋人陆云的字,陆云与其兄陆机俱有文名,合称“二陆”,苏轼在这里用陆云来指代其弟苏辙。鸥鸟翱翔,是一种闲适忘机的状态。“解记清波没白鸥”,是希望苏轼记得往日的心志,尽早隐逸。
当然,苏轼并没有听从陈师道的建议——或许,在高位退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两年后,北宋政局再度发生剧烈动荡,苏轼被贬到了岭南。
从字面上看,陈师道的诗不太好读,这首七律就是如此:用典多,意思曲折,读者不易领略其妙。不仅如此,他的有些作品甚至在音节上还很拗口。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宋代顶尖的诗家。
金国诗人周昂告诉其外甥王若虚:“文章工于外而拙于内者,可以惊四筵而不可以适独坐,可以取口称而不可以得首肯。”又说:“文章以意为主,以言语为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令不从。今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虽极辞语之工,而岂文之正哉!”
这番议论极其精彩。周昂的宗旨,是主张文学作品一定要有深刻独到之思,若是言之无物,即便文辞再惊艳,也不足为贵。
陈师道就是这个宗旨的绝佳体现者。诗不苟作、辞不苟出,是他的一大特点。他的诗,往往只宜用来“适独坐”,而不宜用来“惊四筵”。当一个人独坐天地之间、绝去所有外求之心的时候,就是诵读陈师道诗的最好状态。
苏轼远谪惠州后,陈师道得知有朋友要去看望苏轼,于是写下《送吴先生谒惠州苏副使》一诗为这位朋友送行:
闻名欣识面,异好有同功。
我亦惭吾子,人谁恕此公。
百年双白鬓,万里一秋风。
为说任安在,依然一秃翁。
“我亦惭吾子,人谁恕此公”的意思是:很惭愧,我不能去岭南看望东坡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宽恕或怜悯那位远谪岭南的人呢?
“为说任安在,依然一秃翁”,这个结语非常感人。西汉时期,大将军卫青对任安有知遇之恩,后来卫青失势,霍去病得宠,卫青的门客于是纷纷投奔霍去病,大都得到了官爵。至于任安,则坚持不去。“秃翁”是指那些没有官位的人。陈师道托朋友捎话给苏轼:我还是像任安那样,没有变。苏轼曾经提携过陈师道,当时的党争非常激烈,陈师道此语的弦外之音是:我是不会背叛道义去谋求官职的。
据《宋史》记载,章惇很赏识陈师道,希望将他举荐到朝廷,曾经为此托请秦观传话,让陈师道来拜访自己。对于章惇的招揽,陈师道拒绝了。值得注意的是,把苏轼贬到岭南的人,正是章惇,其时是章惇得势的时候,他再度招延陈师道,这一次,陈师道依然拒绝了他。
如此峻洁的人格、深挚的感情,令人动容。
举重若轻见功力
邓州谁亦解丹青。画我羸骖晚出城。
残年政尔供愁了,末路那堪送客行。
寒日满川分众色,暮林无叶寄秋声。
垂鞭归去重回首,意落西南计未成。
——陈与义《送客出城西》
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大国手,其诗在宋代的影响就已经很大。葛胜仲《陈去非诗集序》说他的诗:“搢绅士庶争传诵,而旗亭传舍,摘句题写殆遍,号称新体。”《四库提要》说:“当靖康以后,北宋诗人如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等皆凋零已尽,惟与义为文章宿老,岿然独存,其诗风格遒上,时见劖削刻露之致,当代罕能过之。”陈与义的诗完全当得起这些评价。
今日一些流行的文学史,谈宋代文学往往大篇幅讲宋词,宋诗占的位置远远不能与宋词相比。这已经不符合当时情实。遗憾的是,当下谈宋诗者又多注目于苏轼、黄庭坚,对陈与义则往往从略。今人对陈与义的印象,或许大多只记得他的《临江仙》——“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为人熟知,这固然是好词,但完全不能遮掩陈与义的诗名,况且他只留下了十八首词,与诗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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