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让他独自在屋子里挣扎,她让山姆进去建议让大夫去看他,但乔拒绝了。这些用药治病的大夫对付正儿八经的病还行,可是对付他这病他们无能为力。一等那足智多谋的人找出埋藏着的对他的诅咒是什么,他的病就会好了。他根本不会死。他就是这么想的。但山姆告诉她的却是另一种情形,因此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使山姆没有告诉她,第二天早上她也会知道,因为人们开始聚集在大院子里的棕榈和楝树下,那些过去不敢涉足此地的人悄悄走进院子,但没有到房子里去。他们往树下一蹲,等待着。谣言这只无翅鸟的影子笼罩在小城上。
那天早上她起床时下定决心要到病室去和乔迪好好谈谈。但她独自坐了很久,墙从四面向她压来,四堵墙要把她挤压得透不过气来。她很怕在自己颤抖着坐在楼上时乔会辞世而去,这使她鼓起勇气,来不及喘过气就到了他的房里。她并未按预先想好的那样用随便的快活的态度打开话题,有个什么东西像牛蹄一样压住了她的舌头,而且这时乔迪,不,是乔,凶恶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充满了外层空间那无法想象的寒冷。她必须和一个在十倍于无限空间之外的人谈话。
他面对着门侧身躺着,好像在等待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的到来,脸上有种变化不定的表情,眼光虚弱但仍很犀利。透过薄薄的床罩她可以看到他那原来腆出的大肚子缩在身前的床上,像个寻求庇护的无依无靠的东西。
洗得不干不净的床单使她为乔迪的自尊心难过,他向来都是那么干干净净的呀。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珍妮?”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像躺在沼泽中将死的猪企图赶走对自己的干扰,“我到这间屋子里来为的是躲开你,可是看来没有用。出去,我需要休息。”
“乔迪,我来这里是要和你谈谈,我就是要谈。我这样做是为了咱们俩好。”
他又发出了低沉的咕哝声,慢慢翻身仰躺在床上。
“乔迪,也许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但是乔迪——”
“那是因为你对人没有应有的感情,你应该有点同情心,你又不是一头猪。”
“可是乔迪,我本意是想待你好的。”
“我给了你一切,你却当众嘲笑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不对,乔迪,这不是因为我没有同情心,我的同情心多得用不完,我根本从来没有机会来表示我的同情心,你从来也不让我表示。”
“对了,什么都怪我好了。是我不让你表示出感情来!珍妮,我所需要的、我所期望得到的正是感情!现在你却跑来责备我!”
“不是这么回事,乔迪,我不是到这儿来责备什么人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他低低说道。
他的眼睛中充满了茫然与恐惧,她看到他脸上的惊恐神情,答道:“是的,乔迪,不管那只大蟑螂为了骗你的钱对你说了些什么,你活不长了,快死了。”
从乔迪虚弱的身躯里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呜咽,像在鸡窝里敲击一只低音鼓,然后声音升高,像长号的尾声。
“珍妮,珍妮,别对我说我要死了,我不习惯这样想。”
“乔迪,其实你本来不会死的,要是你让——大夫——不过现在再提这些也没有用了,这正是我想要讲的,乔迪,你不愿意听。你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了,可是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本来是可以了解我的,可是你忙于崇拜自己亲手干的事情,在精神上粗暴对待人们,结果是许多本来可以看得见的东西你也看不见了。”
“离开这儿,珍妮,别上这儿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说的。你改变一切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就连死也没法使你改变。但是我不走出这个房间,我也不闭上嘴。现在在你死以前就得听我这么一次。你一辈子为所欲为,恣意践踏他人,然后宁死也不愿听人家讲这些。你听着,乔迪,你不是那个和我沿大路一起逃跑的乔迪了,你是他死后留下的躯壳。我随你逃跑是要和你一起过美好的日子,可你不满意我。不行,得把我自己头脑里的想法挤掉,好为你的想法在我脑子里留下地方。”
“闭嘴!但愿你遭天打五雷轰!”
“我知道。现在你快死了才明白,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得到爱和同情的话,你就得不但安抚自己还要安抚别人,可你只安抚自己,从未试图去安抚别人。净忙着听自己说了算的声音了。”
“这通撕破脸的讲话!”乔迪低声说,脸上和胳膊上沁出了汗珠,“滚出去!”
“所有这一切卑躬屈膝,一切对你命令的服从——我沿大路跑向你时想从你身上看到的可不是这个。”
从乔迪嗓子里传出争斗的声音,但他的眼睛不甘心地望着房间的一角,因此珍妮知道他并不是和她在进行这一场徒劳的斗争。那个方脚趾者的冰冷的剑已切断了他的呼吸,他的手尚在做着痛苦地抗议的姿态。珍妮使这双手平静地躺在了胸口上,然后久久地端详着死者的面孔。
“坐在统治者交椅里这差使对乔迪来说太残酷了。”她大声地咕哝道。多年来她第一次对他充满了怜悯。乔迪对她、对别人都很不好,但生活也粗暴地对待了他。可怜的乔!也许如果她知道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尝试的话,他的脸现在就不一定是这个样子了。但是她一点也不知道那别的方法会是什么。她思前想后,寻思不知是什么使人形成自己的看法,然后她想到了自己。多年以前她曾告诉年轻的自己在镜子中等待着自己,她很久没有记起这件事来了,也许她最好去看一看。她走到梳妆台前,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皮肤和容貌。年轻的自己已经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妇人。她扯下头上的包头巾,让浓密的头发垂了下来。沉重的、长长的,光泽犹存的头发。她仔细审视了自己,然后梳好头,重又把头发扎了起来。这时她像上浆熨衣服般把自己的脸弄成人们想看到的模样,打开了窗户高叫道:“你们大家来呀!乔迪死了。我丈夫离我而去了。”
9
乔的葬仪是奥兰治县的黑人见过的最壮丽的场面了,机动车拉的灵车,凯迪拉克和别克牌的小汽车,亨德森大夫坐着自己的林肯车,还有从四面八方来的成群的人。代表秘密教团的各种色彩,金色、红色、紫色,充满魅力与自得,各自具有使未得真传的人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权力与荣誉的象征。农场的人骑着骡子,小孩子骑在哥哥姐姐的背上。埃尔克斯乐队的人排列在教堂门前奏着“平安地在耶稣怀中”,鼓点节奏如此突出,那长长一列鱼贯进入教堂的人简直都能轻快地合着音调走。这位小镇闹市的小国王和他到来时一样是伸着权力之手离开奥兰治县的。
珍妮像上浆熨衣服般使面孔僵硬起来,戴上面纱来参加葬礼。面纱像一堵石与钢筑成的墙,葬礼在墙外进行,一切与死亡、埋葬有关的话都说了,有关的事都做了。完毕了,结束了,再也不会发生了。黑暗,深洞,消亡,永恒。外面是饮泣与哭号,在昂贵的黑丧服里面是复活与生命。她并未探向外界,死亡也未伸向她内心来破坏她的平静。她把自己的面孔送去参加乔的葬礼,她自己则随春天到世界各地去欢笑嬉戏。过了一会儿人们结束了仪式,珍妮便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觉之前把所有的包头巾全都烧了,第二天早上在家里活动时,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根粗粗的辫子,甩动着直垂到腰下。这是人们从她身上看到的惟一变化。她按原来的方式经营店铺,只是在晚上她坐在门廊上听大家说话时,派赫齐卡亚去照料晚上来买东西的顾客。她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匆匆忙忙地做改变,她有整整下半辈子的时间由她自己随意支配。
白天她大多在店里,但晚上她在自己的大宅子里,有时在孤独的重压下房子整夜吱嘎作响,哭叫不停。于是她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向着孤独提出问题。她问自己是否想离开这里回到老家去设法寻找母亲,也许去照料外祖母的坟墓,总的说来就是重访往昔的踪迹。在这样挖掘自己内心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对很少见面的母亲毫无兴趣,她恨外祖母,多年以来她向自己掩饰这一仇恨,将它包在怜悯的外衣下。过去她准备到天边寻找人,对世上的人来说,她能找到人们,人们能找到她,这是最重要的;但是她却像只野狗被鞭打,沿小路跑着去追逐东西去了。一切都依你如何看待事物而定,有些人眼睛看着烂泥水坑,可看见的是有大船的海洋。但阿妈属于另一类人,就爱鼓捣零碎废料。阿妈把上帝所造物中最大的东西——地平线拿来,捏成小到能紧紧捆住外孙女的脖子使她窒息的程度。地平线是最大的东西了,因为不管一个人能走多远,地平线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她痛恨那位在爱她的名义下扭曲了她的老妇人。多数人其实并不彼此相爱,而她的这种恨极其强烈,就连共同的血缘关系也并不能战胜它。她在自己心灵深处找到了一块宝石,希望在人们能够看见她的地方行走,使宝石到处闪光,然而她却被当做等鱼上钩的鱼饵,放到市场上出售。当上帝造人时,用的是不停歌唱、到处闪光的材料。可是后来有的天使妒忌了,把人剁成了千百万块,可人仍然闪着光、哼着歌。于是天使又捶打他,他就只剩下了火星,但每一个小火星还是亮闪闪有自己的歌声。天使便把每个小火星涂上泥,小火星感到孤独,就互相寻找,可是泥层又聋又哑。和所有跌滚着的小泥球一样,珍妮曾试图让人们看到自己的闪光。
100页珍妮很快便发现,在南佛罗里达州做一个有钱的寡妇是件极难的事。乔迪死后还不到一个月,她便注意到过去与乔从无深交的男人远道驱车来问候她,并主动要求做她的顾问为她效力。
“一个女人孤零零的很可怜,”人们一再对她说,“她们需要帮助,上帝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女人一切靠自己。斯塔克斯太太,你从来没有经受过摔打,从没需要靠自己过,你一直受到很好的照料。你现在需要有个男人。”
珍妮对这些好心人感到好笑,因为她知道,他们知道许多女人都是独自生活的,她不是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但别的那些女人大多很穷。而且她也愿意变换一下,独自过一过。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太妙了,这些男人并不代表任何她想了解的东西,她通过洛根和乔已经对他们有了体会。他们坐在那儿向她咧着嘴嘻嘻笑,拼命想装着充满了爱情的样子,她真想打他们几巴掌。
一天晚上艾克·格林幸运地碰到她独自在店里,便严肃地坐到商店回廊上她的一只木箱子上。
“斯塔克斯太太,你要嫁谁可得谨慎一些。这帮陌生人往这儿跑,想在你这种情况下占你的便宜。”
“嫁人!”珍妮差点尖叫了起来,“乔还尸骨未寒呢。我连想也没想过嫁人的事。”
“可是你总会想到这件事的,你年纪还轻,不可能不嫁人,你长得太漂亮,男人不会不来纠缠你。你肯定会结婚的。”
“我可不希望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眼下我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乔死了还不到两个月,还没在坟里安下身来呢。”
“你现在是这么说,再过两个月你唱的调子就会不同了。那时候你得谨慎一些,女人很容易上当的。你知道,不要让老在这里坐着不走的这些整天游荡的黑鬼摸清你的心思。他们一旦看见装满食物的食槽就和一群猪一样。你需要一个你十分了解的、一直住在你附近的男人来经管你的事,照料一切。”
珍妮跳身站起,“上帝呀,艾克·格林,你可真是个怪人,讨论你提出的这件事根本就不合适,我要进去帮赫齐卡亚给刚到的那桶糖过过秤。”她冲进店里,向赫齐卡亚低声说道,“我回宅子里去了,等那老尿床货走了就告诉我,我马上再回来。”
六个月穿黑衣的服丧期过去了,追求她的人连一个也没能走上宅子的回廊。有时珍妮在店里又说又笑,但似乎从不打算越过这种关系。她感到很快活,只有店铺使她不高兴。理智告诉她她是商店的惟一主人,可她却似乎总感到她还是乔的店员,不久他就会走进来,挑出她做过的事中的毛病。第一次收房租时她几乎对住户道起歉来,她感到自己侵占了别人的东西。但她为了掩盖这一感情,派了赫齐卡亚去。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尽其所能模仿乔,乔死后他甚至抽上了烟,而且是雪茄烟,他力图像乔那样将雪茄烟嘴的一侧紧紧咬住。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向后仰坐在乔的转椅中,拼命向前挺着他那瘦瘦的肚子,好使它凸出来。她总是对这种无伤大雅的装腔作势暗自一笑,假装没有看见。有一天她迈进店铺的后门时听见他冲着特里普·克劳弗德大嚷大叫:“不行,真是的!我们不能干这种事!老天,你已经吃到肚子里去的上一回买的食物还没付钱呢。老天,你有多少钱就从这个店里买多少东西,多一点也不给你,老天,这儿不是佛罗里达州白给县,这儿是伊顿维尔。”另外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他用乔的口头语指出他自己和城里那帮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爱嚼舌头的人的区别,“我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我自己的事自己掌管。”她听后笑了出来。他的这种做作于人无损,而她也离不开他,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拿她像小孩子一样对待,似乎在说:“你这个小可怜,交给大哥哥吧,他会给你弄好的。”他的主人翁感使他诚实可靠,除了偶尔还会拿块硬糖或一包甘草糖之外。这甘草糖是当着别的男孩子和小姑娘的面假装嘴里有酒气,需要吃块糖来盖过酒气时才吃的。经营商店和管理女店主这个营生让人的神经太紧张了,时不时地他需要有点烈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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