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打女人就像踩小鸡,他声称女人身上没有地方能打,”乔·林赛带着挖苦和不赞成的口气说,“就算是一个今天早上刚生的小孩,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我也会杀了他的。只有出自对她丈夫卑鄙的怨恨她才会干出这等事。”
“这话千真万确,”吉姆·斯通同意地说,“就是这个原因。”
珍妮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这就是她插入了谈话。
“有的时候上帝也会和我们女人们亲近起来,把秘密告诉我们。他对我说他没有这么造你们,可你们都变得这么聪明,这使他多么吃惊。如果你们终于发现,你们对我们的了解连你们自以为有的一半都不到时,你们会多么吃惊。当你们只有女人和小鸡要对付时,把自己装做全能的上帝是多么容易。”
“你话太多了,珍妮,”斯塔克斯对她说,“去把跳棋盘和棋子给我拿来,山姆·华生,你是我网中之鱼啦。”
(1)征服者大约翰(Big John de Conquer):原指在黑人巫术中有多种功法的一种植物的根。赫斯顿在她的作品中用它来象征John the Slave,一位在黑人民间传说中幽默而有智慧、类似中国传说中阿凡提的人物。
7
岁月使争斗之心从珍妮脸上完全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她以为也从她的灵魂中消失了。不论乔迪做了什么,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学会了怎样说一些话留一些话。她是大路上的车辙,内心具有充沛的生命力,但总被车轮死死地压着。有时她探向未来,想象着不同的生活,但她大半是生活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感情的波动像林中的树影,随着太阳而出没。她从乔迪处得到的只是金钱能买到的东西,她给出去的是她不珍惜的一切。
时而她会想到日出时的一条乡间大路,想着逃跑。逃向何处?逃向什么?于是她也想到三十五岁是两个十七岁了,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也许他没什么价值,”她告诫自己道,“但在我的嘴里他是个人物。非得这样不可,否则我的生活就没有了意义。我就撒谎说他是,要不然生活就只剩下一个店铺和一所房子了。”
她不看书,因此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反映天地万物的一滴水,体现了人类企图从卑贱状态爬上没有痛苦的绝顶的努力。
有一天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料理着店务,拜倒在乔迪面前,而真正的她一直坐在阴凉的树下,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服。这儿有人正从孤独中孕育出夏日风光。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但不久以后就变得很寻常了,她也不再感到惊讶。它像一服麻醉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好事,因为这使她顺从地接受一切,到了这种地步,她像土地一样漠然地接受一切。无论是尿液还是香水,土地同样无动于衷地把它们吸收掉。
有一天她注意到乔不是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椅子前跌落下去。这使她从头到脚好好看了看他。乔不像原来那样年轻了,身上已经有什么东西死亡了。他再也站不直了,走路时腿弯着,脖子后面僵直,过去威风富态使人害怕的大肚子现在松松地耷拉着,像悬在腰上的重负,好像不再是他身体的一个部分。他的眼光也恍恍惚惚的了。
乔迪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些,也许在珍妮之前老早他就看到了,而且怕她会看出来。因为他开始老是谈论她的年龄,好像他不愿意自己老了的时候她还年轻。他老是说:“你出去前应该披点什么在肩膀上,你已经不是一只出壳不到一年的小母鸡了,你现在是只老母鸡啦。”有一天他把她从槌球场叫了下来,“那是年轻人玩的,珍妮,你在那儿跳跳蹦蹦的,明天就该起不了床啦。”如果他想瞒骗她,那是打错了算盘,一生中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没有头盖骨、完全裸露的脑子,在他狡黠的想法从口腔隧道中冲出之前她早就看到它们在他脑中的凹凸处跑进跑出了。她知道他内心很痛苦,因此她一句话也不反驳随它过去。她只是拿出一些时间给他,等待着。
店里情况逐渐变得很糟。他的背越痛、肌肉越松、人越瘦,就越爱对珍妮发脾气,特别是在店里。在场的人越多,他越是拼命挖苦嘲笑珍妮的躯体,好把注意力从他自己身上移开。有一天,史蒂夫·密克逊要买嚼用烟草,珍妮没有切好。反正她特别讨厌那把切烟草的刀,用起来特别不灵便。她笨手笨脚地捣鼓着,切下去的地方离印子老远。密克逊并不在乎,他举着那块烟开玩笑地逗珍妮。
“你瞧,市长兄弟,看你太太干了什么,”烟块切得很滑稽,因此大家都笑了起来。“女人和刀子——不管什么样的刀子——总也搞不到一起。”大家善意地嘲笑了一阵子女人。
乔迪没有笑,他从店里当邮局用的那一侧匆匆走过来,拿过密克逊手里的那块板烟重切,齐齐地按印子切下,瞪着珍妮。
“老天!一个女人在店里一直呆到和玛土撒拉(1)一样的年纪,可是连切块板烟这样的小事都还做不来!别站在那儿冲我转你的突眼珠,看你屁股上的肉都快垂到膝盖弯上了。”
店里发出哄然大笑,但大家脑筋一转停住了笑。如果你猛地一看这事很可笑,但仔细一想就变得很可怜了。就好像在挤满人的大街上,当一个女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有人扯下了她的一部分衣服。而且珍妮走到屋子中间站下,直冲着乔迪的脸开了口,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别把我的长相和我干的活混在一起,乔迪,等你对我说完了怎么切板烟,那时你再告诉我我的屁股端正不端正。”
“你说什、什么,珍妮?你怕是疯了吧。”
“没有,我没有疯。”
“你准是疯了,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你先开始揭开衣服说人的,不是我。”
“你怎么啦?你又不是个年轻姑娘,提提你的长相觉得受了侮辱。你不是个谈恋爱时的妙龄少女了,你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太婆了。”
“对了,我快四十岁了,可你已经五十了,为什么你不能有时候也谈谈这一点,而总是冲着我来?”
“珍妮,我就说了说你不再是个年轻姑娘了,你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你这把年纪了,这儿没人想讨你做老婆。”
“我不再是个年轻姑娘了,可我也不是个老太婆。我估摸着自己看上去就是这个岁数,但是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个女人,而且我知道这一点。这可比你强多了。你腆着大肚子在这里目空一切,自吹自擂,可是除了你的大嗓门外你一文不值。哼!说我显老!你扯下裤子看看就知道到了更年期啦!”
“天堂里的上帝啊!”山姆·华生惊讶得倒抽了一口气说,“你们今天可动真格的了。”
“你说什、什么?”乔质问道,希望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你听见她说的话了,你又不聋。”华生奚落道。
“我情愿挨小钉扎也不愿听人这样说我。”利奇·莫斯怜悯地说。
这时乔·斯塔克斯恍然大悟,他的虚荣心在汪汪出血。珍妮夺去了他认为自己具有的一切男人都珍视的男性吸引力的幻觉,这实在太可怕了。希伯来人第一个君王扫罗的女儿对大卫就是这样做的(2)。但珍妮走得更远,她在众男人面前打掉了他空空的盔甲,他们笑了,而且还将继续笑下去。此后当他炫耀自己的财富时,他们就不会把二者放在一起考虑了,他们将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东西而怜悯拥有这些东西的人。当他审案的时候也会是这样。像戴夫、兰姆和吉姆之流的饭桶也不会愿意和他交换位置,因为在别的男人眼里,有什么东西能为男人没有力度辩解呢?裤子破了裆的十六七岁的无礼年轻人嘴里说着低声下气的话,眼睛里也会对他流露出冷酷的怜悯。在生活中已经不再有什么可做的了,雄心大志毫无用处。还有珍妮那残酷的欺骗!做出那低三下四的样子来,而一直都在蔑视他!嘲笑他,现在又鼓动全市的人这样对待他。乔·斯塔克斯找不到话来表达这一切,但是他知道这种感受,因此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狠揍珍妮,并把她从店里赶了出去。
(1)玛土撒拉(Methuselah,本处拼作Methusalem):《圣经·创世纪》中以诺之子,据传享年969岁。
(2)原文为“The thing that Saul’s daughter had done to David”:据《圣经》记载,扫罗(前11世纪)是古以色列第一代国王。大卫(前11世纪至前962年),古以色列第二代国王,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建立统一的以色列帝国。大卫早年曾在扫罗王宫中供职,并娶扫罗王之女米甲为妻。扫罗将女儿嫁给大卫,意在加害于他。但米甲曾设计保护大卫。据《旧约·撒母耳记下》,大卫王将耶和华的约柜抬进城里,米甲在窗户里观看,见大卫在耶和华面前踊跃跳舞,心里非常蔑视,并出言讽刺说:“以色列王今日在臣仆的婢女跟前露体,如同一个轻贱人无耻露体一样,有好大的荣耀啊!”两人的关系自此疏远。
8
从那天晚上起,乔迪把东西搬到楼下一个房间里就睡在那儿了。他并不真正恨珍妮,但他要她这样想。他爬开去舐自己的伤口。在店里他们话也不多。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事情已经平息了,一切看上去是这样平静和安宁。但是这种平静是休战状态,因此必须想出新的念头,找出新的话来说。她不愿像这样生活,为什么乔可以时时刻刻这样对待她,而她让他丢了一次面子他就生这么大的气?乔这样对待她已经多年了。好吧,如果他们之间必须要保持一个距离,那也只好如此。乔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消了气,不再像陌生人那样对待她。
同时她也注意到乔全身变得有多么松松垮垮,像一块熨衣板上挂着许多袋囊。他眼角下的肿泡垂在颧骨上,从耳朵上垂下的带毛的肿泡浮在腭下的脖颈上。软绵绵的肉囊从耻骨垂落,坐着时就搁在大腿上。但是就连这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像蜡烛油一样越耗越少了。
他还有了新交。过去他从不放在心上的人现在似乎倍受青睐。他一向看不起草药郎中之类的人,但现在她看到一个从阿尔塔蒙特泉来的骗子几乎天天都要上门,她一走近他们就压低了声音,或干脆不出声了。她不知道驱使他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希望,他希望在她眼中自己仍有着过去的躯体。草药郎中的事使她很是遗憾,因为她怕乔指望这个无赖给他治好病,而他需要的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好大夫。他不吃饭,她很担心,后来才发现他让戴维斯老太婆给他做饭。珍妮知道自己做饭比老太太做得好得多,也比她干净。于是她买了牛骨给他做了个汤。
“不了,谢谢你,”他简短地对她说,“就这样我想好起来已经够难的了。”
她先是惊得目瞪口呆,后来感到很伤心,因此她径直去找她的亲密好友费奥比·华生,把一切告诉了她。
“我宁肯死也不愿让乔迪觉得我会伤害他,”她哭泣着对费奥比说,“我们俩之间并不是一切都那么愉快,你知道乔是如何崇拜自己亲手干的一切,但是在天之上帝知道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人的事。这样太卑鄙,太不光明正大了。”
“珍妮,我以为事情会过去,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自从店里那桩事发生后,人们就在说乔给‘斗败了’,是你干的事。”
“费奥比,很久很久以来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引鱼上钩,可是这事真——真——啊,费奥比!我该怎么办?”
“你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装不知道,现在你们俩散伙离婚已经太晚了,你就回家去,坐在你那大椅子上什么话也别说。反正谁也不会相信那些话的。”
“想想看,我和乔迪一起过了二十年了,现在还得担上要毒死他的恶名!费奥比,这简直是要我的命!我心里是一阵接一阵地悲痛。”
“这是那个自称足智多谋的大夫、其实是个一文不值的黑鬼为了讨好乔迪给他说的一通鬼话。他看出来他病了——好久了,谁都知道他病了,我猜他又听说了你们俩不和,他的机会来了。去年夏天他这只大蟑螂就打算在这一带卖大土蛇来着。”
“费奥比,我根本不相信乔迪信他那通鬼话,他从来也没相信过他的胡说八道。他假装相信,就为了让我伤心。我站着一动不动,拼命做出笑的模样,简直要死了。”
此后的许多个星期她常哭,乔渐渐虚弱得无法料理事情,卧床不起了。但他仍残酷地不许她进入他的病室。家中人来人往,人们用盖碗端来肉汤或其他供病人吃的食物,丝毫也不把她当乔的妻子对待。过去除了来干仆役的活外从未进过市长家院门的人现在大摇大摆以他的心腹的面目出入。他们来到店里,得意洋洋地察看她做的事,回到宅子里去向他报告。说什么“斯塔克斯先生需要有人代他照料照料,到他能起来自己照料时为止”。
但乔迪再也起不来了。珍妮让山姆·华生把病室里的情况告诉她,得知他所说的情况,她让他到奥兰多去请个医生来,她没有告诉乔她派人去请医生,因此他根本没有机会拒绝。
“就是个时间问题了,”大夫对她说,“一个人的肾脏停止了工作是不可能再活下去的。他两年前就该治疗,现在已经太晚了。”
于是珍妮开始想到死神。死神,这个住在遥远的西方有着巨大的方方的脚趾的奇特的存在。那居住在平台一样既无墙壁又无房顶的直立的房子里的巨大的存在。死神要掩护物干什么?什么风能吹向他?他站在他俯视世界的高屋中,整天全神贯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刀剑出鞘等待着使者来召唤他。他从有天地之前就已经站在那儿了,现在她随时都可能在院子里看到他翅膀上掉落的羽毛。她又悲伤又害怕。可怜的乔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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