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还是你自己讲吧,阿姆迪。”
那爪族示意他们再靠近一些,一直到她与杰弗里并肩而坐,阿姆迪的两个组件靠在他们的膝盖上。如果换做小时候的阿姆迪,这样的姿势还是挺舒服的。“实际上这是两个秘密。请不要责怪我,拉芙娜,我……我曾经是剜刀的学徒,好吧,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她腿上的那个组件将脖子扭过来看向她,黑眼睛睁得很大,“这事跟内维尔没关系。我们没有背叛任何人,虽然你——尤其是木女王——也许并不这么想。”
“是啊,所以别追问阿姆迪了,拉芙娜。我们都有各自的秘密。”
拉芙娜点点头,压制住笑意,“阿姆迪,我也知道些关于剜刀的事情。他曾答应要给你某种医疗上的帮助,对吗?”
阿姆迪发出一阵吱吱声,所有脑袋都抬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头再告诉你,”拉芙娜说,“这是我唯一知道的秘密,当初我还并不相信。”
“好吧,但你是对的。”阿姆迪垂下了每一颗脑袋,“我知道我的问题是太懦弱。你们人类很勇敢,你们长久地与死亡相伴。就像你们,我的所有部分都是一同出生的,可我却这么……害怕死亡。”
拉芙娜轻轻抚摸着靠在她腿上的那个组件,“我不认为这是懦弱,”她只是好奇剜刀到底对阿姆迪承诺了什么,“但你要告诉我螺旋牙线的事情。”她说。
“噢,当然可以。关于他的伪装!”阿姆迪的口气里又有了些精神,“在帮助螺旋牙线这件事上,我做得更成功些。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骄傲,虽然木女王也许会把这种行为称为背叛。但我知道剜刀-泰娜瑟克特基本上是个好人。”
杰弗里轻轻拍了拍他腿上的组件,“你是故意逗弄拉芙娜吧?说重点!”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说。”他把身子贴得更近,同时扫了眼黑暗的四周。又开始下雨了,但在无风的夜晚雨下得非常轻柔。“我说剜刀-泰娜瑟克特基本上是好人,并不是在玩弄修辞手法。三个它来自于他谋杀的那个学校老师。她现在控制着局势,只不过整个共生体对此的理解不太一样。”
“我知道,”拉芙娜说,“剜刀曾经拿这事开过玩笑,只是他狡猾地暗示这都是谎言。”
“噢,这不是谎言,”这话带着阿姆迪平时所没有的粗暴,“那个白耳朵尖是关键角色,不过所有那三个组件都出了力。”
“这我也知道。”拉芙娜说。
阿姆迪的话语带上了一丝淘气,“我打赌你不知道那三个组件都生过幼崽。”
“什么?”就算她的监控系统再烂,也应该能发现这一点。除非——“是不是剜刀在北方失踪的那时候?”
“对。”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木女王大发雷霆,差点跟剔割主义的残党开战,“这么说,剜刀-泰娜瑟克特想在泰娜瑟克特的旧组件死去时,用自己的幼崽作为补充?”
“是的,但并没有成功。剜刀找了各式各样的培育幼崽的借口,不过都可以归结为一个事实:老剜刀剩下的组件有能力拒绝幼崽的加入……于是,他把其中一个给了坏家伙,而我帮他安置另外两个。”
拉芙娜看着雨中的黑夜。如果这个故事还有下文的话,她应该能够猜得到另外那两个幼崽的下场,“阿姆迪,螺旋牙线其余的组件又是哪儿来的?”
“我和杰弗里这儿。我们把那两只幼崽偷偷藏进了残体收容所——就是铁先生被囚禁的那个地方。”
“哈。我猜恰好是在铁先生‘自杀’以前。”
“对,”阿姆迪说,“总之,剜刀说服了卡伦弗雷特,让他去愚弄包括木女王在内的所有人。”
“是的,”杰弗里说,“我一直都想知道剜刀是怎么骗过卡伦弗雷特的。”
“这我不在乎,”阿姆迪说,“铁先生是个怪物,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却——在我看来——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不管怎么说,整件事情都按照剜刀和卡伦弗雷特的计划顺利进行。铁先生剩下的部分已经疯了,疯狂的一部分原因在于,铁先生总是想向老剜刀证明自己成了某个真正有价值的人。等他不再尝试杀死泰娜瑟克特的两只幼崽之后,他们就和他实现了完美的契合。这个组合的一部分看起来仍然很像原本的铁先生,所以,他需要用颜料涂抹毛皮来作为伪装。”
螺旋牙线的狡猾和杀戮欲拯救了他们所有人,他的耐心照看也同样帮助她度过了最初心智全无的那几天。他从前真的是那个让凶杀草地得名的共生体吗?这样的赎罪方式可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至少在这儿不可能。
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雨声和余烬的噼啪声。最后,拉芙娜开口道:“那昨晚被杀的是他的哪一个部分?铁先生现在占了组件的一半,还是四分之三呢?”
“呃,嗯。”阿姆迪的口气有点愉快得过了头,“别担心。你知道人格是不能以百分比来计算的。铁先生占了剩下组件的四分之三,但作为整体,他的灵魂早就改过自新了。”
他们讨论的对象整整几个钟头都没现身,不过阿姆迪说他可以听到他在营地周围巡逻的声音。“他觉得我们都算不上像样的哨兵,”阿姆迪说,“我敢打赌,他打算睡觉时也围着我们。”
他们把驮猪安置在尽可能舒适的山腰避风处,那儿比任何地方都要干燥。至于他们自己的就寝条件:其中一口箱子里有防水面料的斗篷,也有杰弗里和拉芙娜之前穿的那种衣服。
他们换了衣服,然后,阿姆迪和杰弗里铺开防水斗篷。他俩蜷缩成一团,就像他们在前往南方的冰冷夜晚里所做的那样。
“你可以和我们躺在一起,拉芙娜。”阿姆迪说着,腾出一些空间来。
杰弗里犹豫起来,然后说:“这样也好。我们也需要取暖。”
前一晚他们还没有遇到这样的问题,那时,他们只是在货车上短暂地打了几个盹儿而已。
“没错。”她在杰弗里身后躺下,让阿姆迪簇拥在她身旁。自从他们长大以后,她就没有拥抱过他们了。现在……她伸出手臂去抱住杰弗里的时候,显得格外艰难。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26
虽然雨水过后留下了几厘米深的烂泥,但在山地中行进还是比爬上山地要容易得多。驮猪在这里可以吃到柔软的野草——虽然绿草之下,恶心的深坑里满是积水。雨已经不再下了,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这可是隐匿行藏的理想天气。残存的螺旋牙线(或者说残存的铁先生?)的行为举止还和昨天一样,他在三辆货车前方侦察,指出可以走的路线。跛脚拖慢了他的速度,但对他的敏捷身手并没有太大影响。
地图放了回去,不过阿姆迪早已熟记于心,“这儿往西的山势比往东要平缓。前方有个向下的陡坡。”
拉芙娜也记得这个。“向下的陡坡”只是一种描述形式,指的是地图的轮廓线融为单一曲线的地方,也就是悬崖峭壁。阿姆迪没有否认这一点,不过目前他担心的是别的事情:“几个钟头之内——最多两天——我们就会遇到村落、小旅店,或者是在这儿务农的爪族。我们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这要根据情况来定,阿姆迪。”拉芙娜说。可怜的家伙。他正在努力准备临场发挥呢。当然了,在此期间,他也不用去考虑前方的陡坡,不用思考他们粮食告罄(包括拉芙娜认为所有可以食用的东西)、同时又被三个不同的恶势力追捕的事实。风吹过这片草地。也许这算不上极地寒风,但它仍旧冰冷地吹打着她湿透的外衣。他们都又累又脏又冷又……还是想点别的事情吧:
螺旋牙线转移到了车队后方,正在散布于草地上的巨大圆石周围转悠。他的警觉令人宽慰,尽管每过一天,切提拉蒂弗尔那伙人追上来的可能性就越小。阿姆迪可不觉得宽慰。他的几颗脑袋一直跟着那个四体转来转去,“啊呀!说不定我们在到达斜坡之前就会撞见本地爪族了!”
拉芙娜注意到杰弗里也让为首的货车放慢了速度,打量起螺旋牙线的举动来。事实上,这片草地看起来和王国的旧式农场并没有太大区别。在转基因饲料作物出现之前,爪族对于农业的概念更像是人类的禁猎区。传统的爪族农夫只会让土地更适宜捕猎,他们会喂养牲畜,并保护它们不受其他食肉动物的伤害。有时,你会把“农场围栏”错当成自然形成的成排树木与岩石——不过,她在附近没看到什么相似的东西。
巨石后方突然传来哀号声。某个组件大小的生物飞奔而出,向草地外跑去。三个螺旋牙线从侧翼包抄上去。那生物急转过身,轻巧地向草地中心奔去——不过,螺旋牙线的跛脚组件正在那儿等它呢。于是它又来了个急转弯,以极快的速度沿小路径直向货车奔去。螺旋牙线的三个组件迅速追赶上来。
它太大了,不可能是黄鼠狼——况且看到一只黄鼠狼就等于看到了一百只,然后你会不可避免地成为它们的午餐——这东西在身体中段还多长了一对肢体!就在它飞速掠过她的货车时,她意识到那对“肢体”只是一件旅行斗篷破烂且沾满烂泥的残余部分。
然后有好几件事同时发生。她的驮猪受惊跑开,几乎令她的缰绳脱手。前方的货车那里,杰弗里和阿姆迪的组件之一跳了下来。
“上啊!”她身边的一个阿姆迪说。就在螺旋牙线大步走过、阿姆迪的其他组件跟随在后时,它也跳了下去。
杰弗里来来回回地走着,阻挡着那生物的去路。
拉芙娜站起身来。“小心——”她话音没落,那家伙就飞快地绕过了杰弗里。但此时螺旋牙线跑在前面的那些组件也追了上来。他们形成了包围圈,强迫那单体掉头返回。这会儿,阿姆迪的全部组件在拉芙娜的货车前一字排开。包围对方多半只是个意外,不过大家的合作非常完美。那生物停止了逃亡。看起来,那是个雌性单体。它蹲在地上,嘴里仍旧发出尖厉的高叫。
一秒钟过去了,没有人动弹。三秒钟。嘶嘶声停止了。那生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对手们,然后盯住了数量最少的那一个:杰弗里。一个爪族组合也许足以致命,可单体呢?杰弗里看起来非常冷静。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生物身上,嘴里跟大家说着话。
“拉芙娜,坐下。别让驮猪朝我们冲来。”他自己的货车向前跑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又往草地这边靠了一点儿,“阿姆迪,你做得很好。如果能再站直点儿就更好了。”
拉芙娜突然发现阿姆迪在发抖。他的组件都很高大,而且数量足有八个,可他在上半辈子都把自己看做一个人类小孩,内心也完全不把普通爪族当榜样。不过阿姆迪还是尽其所能,八个组件全都摆出警惕的姿势。而且他在说话,既对那个单体,也对杰弗里身后的螺旋牙线。后者一直在杰弗里身边转悠,似乎打算对那个单体来个突然袭击。这会儿它后退了几步,专心阻挡那个单体的退路。
“你身边应该带着些吃食吧,阿姆迪?”杰弗里问。
“嗯,如果还能算是食物的话。”它把嘴巴伸进驮篮,抽出一根发了绿霉的大香肠,“现在就算是我也吃不下这东西了。”它小心翼翼地用嘴巴的边缘衔着香肠。
“那你干吗不把它丢给我们这位新朋友呢?”
“啊!好。”阿姆迪对那个单体说了句什么,然后把香肠朝那生物高高地甩出。香肠掉在它触手可及的地方。
单体没有立刻去拿食物。它的目光扫过阿姆迪,然后迅速转回,去确认杰弗里和螺旋牙线的反应,接着又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姆迪。一个单独的组件居然会对周围事物这么关心,可真是件奇怪事儿。
那单体又警惕地打量了一秒钟,然后便扑向香肠,将它甩向空中,大口咬了过去。令它大吃一惊的是,这食物硬得跟石头似的。它把香肠丢回地上,用爪子按住,同时不懈地啃咬着。虽然它低下了脑袋,但还是不停扭动身子,试图盯紧每一个敌人。
突然间,那单体咯咯地说起了爪族语。声音从它的双肩处传来,嗡嗡直响。拉芙娜听出了那个和音的意思是“害怕”;也可能之前有个否定词,所以是“不害怕”。这个和音重复了几次,融合为一段连贯且复杂得多的声音。
“看起来它能说话。”杰弗里说。
大家都放松了一些。拉芙娜指挥驮猪离开路面,走到可以咀嚼那种看起来很是诱人的青草的位置。“我想知道它来自哪个共生体,”拉芙娜说,“那些车夫?”显然不是切提拉蒂弗尔的组件。这个单体看起来饿坏了,几乎皮包骨头。切提拉蒂弗尔的组件都很胖,不可能才过三天就落到这番境地。
杰弗里单膝跪下,凑近去打量。那单体抬起脑袋,含糊不清的话声变成了那种足以穿透耳膜的嘶嘶尖叫。见杰弗里没有继续接近,它又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把香肠放回地上,继续吃起来。
过了一会儿,杰弗里说:“我不觉得它是那两个车夫的组件。这件破斗篷也不像是他们穿的那种。”
“我能认出它的斑纹,”阿姆迪说,“它是瑞玛斯里特洛菲尔的组件。”他朝那个单体掷出了第二根香肠,“可切提拉蒂弗尔声称自己彻底杀死了他。”
杰弗里咧嘴笑了起来,“噢,切提拉蒂弗尔是个自吹自擂的骗子……而这家伙又特别结实。”
他们把这个单体叫做“里特洛”,虽然阿姆迪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它的组件名。
里特洛吃掉了整整两根香肠,然后呕吐起来,整个过程中一直发出威胁的噪音。然后,它喝了点草地上的积水,几乎瘫倒在路中央。它沉默下来,只是时不时发出嘶嘶声,而且主要对象就是螺旋牙线。
阿姆迪在周围转来转去,又说服螺旋牙线后退。然后他和杰弗里坐下来,跟那家伙轻声交谈。
“我敢打赌,它刚才就剩最后一点儿力气了。”杰弗里说。
拉芙娜爬下货车,向前走来,直到里特洛开始对她嘶嘶叫唤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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