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滑落,阴影在街面上不断蔓延。
两个女人走过第一家酒馆的门口。“昨天刚来过,”约翰娜说,“最近的顾客多数是从大陆来的牧工,他们是来为自己的牧群庆祝的。”
前方那些酒吧似乎更能吸引长湖共和国的商贩以及东部家园来的探子,那边充斥着流言蜚语和陌生人。她注意到正在过街的那个共生体:他看起来跟集市上一直在她们身后转悠的那个爪族很像。
约翰娜发现了她在看什么,“别担心。那是波罗达尼,木女王的手下。我能认出他的耳朵。”她朝那个组合挥挥手,然后大笑起来,“你不是说这里像飞跃界中层的城市吗?”
“只是有点儿像。我每次只能欺骗自己几分钟而已。斯坚德拉凯有六七个主要种族,没有一个跟爪族相似。我们人类在数量方面只能排第三,不过我们很受欢迎。那儿有几座模仿人类旧时代的旅游城镇——除了人类之外,它们还吸引了至少两个种族的游客。”
“人们可以在那儿兜风观光,对吧?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挥霍金钱?”
“你在斯特劳姆文明圈有过这种经历吗?”
“噢,有啊。你知道的,我可是个早熟的孩子。你也喜欢这种生活,不是吗?”
“是。”其实那时她还是个羞涩的大学女孩,没有毕业,也没有坐飞船前往弗林尼米集团。弗林尼米的交际圈里几乎完全没有人类存在——至少在范·纽文到来之前如此。
“这么说,这些酒馆跟你记忆中的文明世界的酒吧很像喽?”
“呵,算不上多像。斯坚德拉凯的那些‘酒吧’非常拥挤——用爪族的标准来说,挤到连思想声都听不清。对于人类和其他几个种族来说,那儿算是某种求爱的场所。而在这儿——”
“在这儿,每个人类都从小就认识其他人,而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塞不满这些酒吧。不过想象起来还是很有趣的。比如前面那个地方。”
她说的是“螳螂之兆”酒馆。那几个爪族文字刻在一块一米高的雕刻品下面:雕刻品的模样是只用双腿行走的古怪昆虫。拉芙娜没见过真正的螳螂,不过,她听说这种生物是下海岸地区随处可见的害虫。当然了,真正的螳螂最大也还不到五厘米。每次爪族讲述人类登陆时的情景,总会有某个共生体询问那些陌生的外星人是什么模样。也因为没有可以用来演示的录像,爪族组合会对那些容易上当受骗的听众——自然也是爪族——描述说,人类一般来说就像“超大个儿的螳螂”。“螳螂之兆”酒馆的招牌——那块木板雕刻——事实上是从长湖共和国的一间酒吧运来的。在这儿,它是个特大号笑话,因为这间酒馆正是人类的最爱。
音乐从酒吧里传来。
“听到了吗?像不像文明世界的夜总会?”约翰娜说。
那是人类的音乐,由人声演唱,外加十余种乐器的配乐——或是一台电子音响合成器。但在酒吧里,你看不到音响合成器,看不到乐器,甚至可能看不到任何一个引吭高歌的人类。歌词似乎来自童谣,而配乐……不太像是儿歌。这些声音恐怕全都出自某位爪族。他肯定是在“纵横二号”提供的资料上做了些美化修饰。在爪族世界,人类文化正在经历重建的过程,所依靠的却是机械的记忆和这个中世纪物种的曲解。
一段涂着光洁油漆的木头阶梯通向高处的酒馆入口。约翰娜轻快地跳上那几级阶梯,拉芙娜紧随在后。她们离入口还有些距离,高处的大门却打开了,一群一二十岁的人类走到楼梯最上方。
其中一个转身把头探进门里,说了句话,内容大概是:“啊,想想看吧。这比……”
看到上面那群人时,拉芙娜让出了一条路来。这段阶梯原本只能供一个共生体单向通行,因此只比单个组件略宽一些。男孩们没看见她,但他们看到约翰娜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她听到其中一个人在说:“你姐姐来了,杰弗里。”
约翰娜的嗓音有些尖锐:“嗨,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男孩——听声音像是加侬·乔肯路德——答道:“只是把真相告诉大家,小姐。”没错,正是加侬。那男孩看到拉芙娜,脸上的冷笑不见了。天哪,他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挤过她身边,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跟在后面的那三个男孩年轻一些,两个十七,一个十九,每个都很让人头疼。今天他们个个鬼鬼祟祟的,静悄悄地经过她身边,然后匆匆走下台阶。他们身上有些地方不对劲:他们穿着短裤和今夏开始流行的愚蠢的低帮鞋。换做凉爽的雨天,他们的小腿会冷得要命,双脚也会湿透。
在更高处的阶梯上,约翰娜说:“好了杰弗里。怎么回事?”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拉芙娜发现女孩已站到了台阶中央。在这段阶梯的顶端,正是杰弗里和阿姆迪。人类和爪族都露出惊讶不悦的表情。爪族——也就是阿姆迪勒拉尼法尼——脸上的不安更加明显,连拉芙娜也能一眼看出来。杰弗里相比之下要平和一些,“嗨,姐。嗨,拉芙娜。有段时间没见了。”
阿姆迪走下阶梯,一只脑袋轻轻贴着约翰娜,另外两只贴着拉芙娜。“能见到你们可真好!”共生体用他那种小男孩的嗓音说。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是个八体,差不多已经到了能够清醒思考的共生体的极限。拉芙娜初次和他见面时,他的组件还都只是幼崽。他们那时那么幼小,你可以用双臂抱起他的一半组件,而另一半会在你的脚踝周围打滚,提出各种问题,炫耀自己的知识。他和小杰弗里太亲密了,以至于有些爪族把他们俩看做一个共生体,还把他们叫做阿姆迪杰弗里。现在没人这么叫他们了。现在的阿姆迪,每个组件都长大成人,而且还有点儿超重。初看之下,他的体格令人惧怕。但再打量打量他并闲谈几句之后,你就会明白,阿姆迪太腼腆了,根本不可能恐吓任何人。等到第三次观察他时——如果你真的想要了解他,或者说他想要炫耀——你就会明白,阿姆迪恐怕是你在这儿所能遇到的最聪明的生物。
拉芙娜拍了拍最近的那颗脑袋,依次对共生体和杰弗里笑了笑,“是啊,能见到你们可真好。”
“而且正是时候。”约翰娜插嘴道,她弟弟对待礼节的漫不经心让她很不满。
拉芙娜朝约翰娜摆摆手,意思是“没关系”。杰弗里最缺礼貌,她不指望他在叛逆的年纪还能保持恰当的礼节。
约翰娜似乎没看到,“好了,我的弟弟,你怎么说?”
男孩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好吧。你知道的,我整个春天都跟梅丽·莱森多特的小组在下海岸那里,勘察‘纵横二号’认为存在的特殊金属——”
“这我知道,杰弗里。我还知道你跟梅丽还有你能泡到的每个女孩儿乱搞。可你都回来多少天了,怎么连个音信都不给我?”
这回他是真生气了,“别别管我,约翰娜。我又不是你的奴隶。”
“我是你姐姐!我……”愤怒令她说不出话来。
拉芙娜发现阿姆迪缩了回去,好像还试图藏到杰弗里身后。她思索着给他俩打圆场的方法。过去这一年来,杰弗里的一切都很顺利。“没关系的,杰弗里。我看过你们的勘察报告了。做得很好。”或许说得夸张了点,“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三个……”她朝楼梯下面摆摆手。我应该说“你的朋友”吗?希望他们不是才好。“加侬说的‘真相’是什么?”
“呃,没什么。”
“是啊,没什么。”阿姆迪点着每一颗头,说道。
“那好吧。”拉芙娜走上台阶。杰弗里十九岁了,按照斯坚德拉凯和斯特劳姆文明圈的标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从前那个勇敢又善良的杰弗里已经是过去式,他成了那群年轻小子之中最叛逆的一个。约翰娜特意请了内维尔来指导他。每当约翰娜无法跟他说理的时候,老练而又头脑清醒的内维尔却能说服他。运气好的话,他现在只是走了一小段弯路而已。“我们只是想来看看大家的情况,”拉芙娜说,她对着杰弗里和阿姆迪身后的入口摆摆手,“我们三个可以下次再聊。”
杰弗里犹豫了片刻,她温和的话语似乎渐渐说服了他,“好吧,我们聊聊吧。只是这件事,呃,有点奇怪。”他转过身,帮拉芙娜和他姐姐打开了酒馆的门。
酒馆里很暖和,这提醒她们,就算夏日的阴影也可以是冰冷的。四周弥漫着烟和香料的气息,还有司空见惯的共生体的体味。杰弗里漫不经心地挤到约翰娜和拉芙娜前面,领她们走过一条狭长的走廊,那里的烟味更加浓郁。在这个世界里,健康和防火管制条例还只存在于未来。
拉芙娜沉默地跟在后面,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疯狂的雕刻作品令她困惑——那是爪族想象中的飞跃界生活——而她也为这区区十年给她的孩子们所带来的变化而惊讶。真有意思。她一直觉得约翰娜很高大,即使那时后者只有十三岁。但这其实是因为约翰娜的性格。就算是现在,约翰娜也只有一米七,甚至不比拉芙娜高。至于杰弗里?他一直显得比她矮小——范让飞船降落,把他从铁大人手里拯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显得很矮小。她想起了这个小孤儿向她伸出双臂时的情景,如今她却发现,他得深深地弯下腰,免得撞到天花板——他挺直背脊时身高将近两米。
正前方的乐声嘹亮得出奇。还有闪烁的彩色光芒传来,显然是某种特制的枝状烛台的效果。杰弗里走进门里,拉芙娜、约翰娜和阿姆迪紧跟在后。
这间酒馆的天花板是拱顶结构,空间宽阔,高处的墙壁上布满了铺有软垫的壁龛。今天的顾客大都是人类。顶层坐着大概两三个共生体,但底层的爪族只有酒吧招待一个。那些音乐——不出所料一全都是酒吧招待自己的杰作。
“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人朝阿姆迪和杰弗里喊。然后,他们看到了拉芙娜和约翰娜,顿时紧张地笑起来,“哇哦,我们在这儿密谋还不到五分钟,秘密警察就现身啦。”
“我是在门口那儿撞见她们的。”杰弗里说。
“下回学着体面人那样走安全出口吧。”希达·奥斯勒说。她正因为自己那句关于秘密警察的俏皮话笑得合不拢嘴呢。另外几个人似乎有些不快,不过,希达的幽默感才是她最大的敌人。希达拉过几把椅子,招呼他们坐下。
等他们落座以后,酒吧招待派出的组件便送来几杯啤酒。拉芙娜扫视了一圈桌子,看看在这儿的都有谁。有十个孩子——不,十个成年人。杰弗里和希达恐怕是其中最年轻的。这里的人都还没有为人父母,不过其中有一对新婚夫妻。
约翰娜抓过一杯酒,嘲弄地对着希达举起酒杯,“好了,既然秘密警察都来了,你们就当做自己正在接受调查吧。你们这群恶棍正在谋划什么?”
“噢,还是老一套。”不过,希达接下来就想不出机智的回答了。谢天谢地。希达胡言乱语的时候,经常会把场面弄得非常尴尬。她曾开玩笑说塔米和维尔姆有一腿——后来却发现确有其事。“我们只是在——你知道的——考虑灾难研究组的事。”
“噢。”约翰娜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是什么?”拉芙娜说,“听起来很官方嘛。我还以为那些‘很官方’的事都归我管呢。”
“呃,那只是——”希达说,但那个名叫爱斯芭·拉特比的女孩却抢过了她的话头,“那只是几个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字眼,涵盖了许多一厢情愿的想法。”其他人都没说话。片刻之后,爱斯芭耸耸肩,继续道:“您看,女士——”
“爱斯芭,麻烦你叫我拉芙娜。”唉,我每次都会这么说,可有些人,比如爱斯芭,每次都会忘记。
“好的,拉芙娜。您看,问题在于,呃,您和爪族尽了最大努力来代替我们的父母。我知道木女王和剜刀-泰娜瑟克特在我们的学院花费了多少财力和心血。现在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在这个世界上自力更生。我们中的一些人过得很快活。”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的小妹妹格丽有贝斯里和人类玩伴。她还有我——而且她不怎么记得家乡的同胞了。对她来说,这儿是个很棒的地方。”
拉芙娜点点头,“但对年长的孩子来说,这儿的生活只是一场浩劫的尾声,对不对?”的确,拉芙娜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爱斯芭也点点头,“也许只是我们太固执了,但这种想法很难改变。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觉得,但至少我们记得自己的父母和文明世界。所以,有些人因为失去太多而痛苦也就不奇怪了。灾难就有这样的效果,你找不到能为此负责的活人。”
杰弗里没去坐人类的座椅,而是爬上了通常只有爪族才会用的高台。他居高临下,神情阴郁地俯视众人,“所以,这些人会把自己叫做灾难研究组也就不奇怪了。”
拉芙娜对他们露出微笑,“我想我们都是这个研究组的成员,或者说曾经是——我说的‘我们’,指的是所有能以严肃的眼光看待近代历史的人。”
眼见酒吧招待的那个组件退了回去,阿姆迪便在两张桌子周围冒出头来,他的组件分散开来,有几个还爬上了高脚凳。他喜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他的组件数量允许他这么做。高脚凳上的那两个他昂起头来,话声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么说起来,我跟铁大人的一些试验品也差不多。我们是在许多次杀戮中诞生的。我可能没受到什么伤害,不过他们就没这么好运了。有时我们会相约碰面,为过去受到的虐待和伤害发发牢骚。不过除此之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爱斯芭点点头,“你说得对,阿姆迪,但至少你们还有憎恨的对象。”
“不,”拉芙娜说,“我们也有瘟疫可以恨。它的可怕是飞跃界的任何一个生物都无法想象的。这是我们在和杀死了你们的父母、毁灭了斯特劳姆文明圈,又间接毁灭斯坚德拉凯的那个魔头的对抗中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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