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远远超出了南海遇难船员的平均数量。”
和弦的脑袋晃成一片恼人的涟漪,“对。我还知道你要为此担负大部分责任。”
“噢,我也帮了忙。”行脚快活地插嘴道。
和弦朝行脚轻蔑地晃了晃脑袋。狗舍主管总是在努力忽略行脚的存在。这两个共生体可谓达到了爪族范围内的天差地别,一个共生体的组件之间维系得如此紧密,仿佛人类紧攥的拳头;另一个如此松散,仿佛不知何时就会分崩离析。对和弦来说非常不幸的是,行脚成为女王的配偶已有两年多了,女王本人的一部分组件如今就来自于行脚。和弦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对他说出半句重话。他的所有组件都转回了约翰娜的方向,“毫无疑问,你们一定在好奇,今天下午我的助手们都去了哪里。”他指的是那些狗舍管理员,他们大都是非常和善的人。
“嗯,没错。”
“你就是他们离开的原因。也正因如此,我刚才才会和女王谈话。很不幸,你把这次遇难船事件从司空见惯的案件转变成了严重的问题。最不可原谅的是,你竟然指引它们来这里避难。”
“什么?我没做过这种事。”
行脚开口道:“嘿,我当时在场,管理员先生。这当然不是约翰娜做的。恐怕那些热带爪族根本听不懂萨姆诺什克语。”
和弦的所有组件四脚着地,忙着理平各自身上整洁的红色制服夹克。两个他站在书桌上面,不容置疑地对约翰娜比画了一下,“那么请原谅我,因为我觉得你会这么做。我的助手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都在下坡那边,阻挡着那群热带流氓的猛攻。我们都以为自己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约翰娜交叠双臂,身子前倾。她知道这群难民大部分仍留在海边,海岸巡逻队正把它们赶向崖畔村的方向,溜走的顶多三四十个——那些也多半在山腰处游荡。至于说是她建议那些热带佬到这儿来的,噢,纯属胡说八道。和弦以前干过类似的事,他会野蛮地指控她,所用的罪名正是她本想提出的建议。这次她可不想缴械投降,“阁下,如果你的员工认为是我指引热带爪族到这儿来的,那也许是因为这个主意确实很好。热带人和你们的组件一样,也和我们在残体收容所里救助的那些单体一样。”
“是狗舍。”和弦纠正道。狗舍管理是爪族文化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它结合了婚姻顾问、动物豢养和机能再造的功能。约翰娜对大部分狗舍管理员都很尊敬,甚至包括那些看见她就反感的守旧派。真正经验丰富的管理员能就幼崽何时应当加入组合,何时又该组建全新的共生体给出恰当的意见。至于让成年的单体和双体建立机能良好的组合,则需要更加出色的天赋。这里有些狗舍管理员在本行内可谓天才。不过,和弦·红夹克并非其中之一。他是名东海岸来的专家,在木女王刚刚失去两个最年长组件、智力低下的时期骗取了她的信任。这位东边来的红夹克对待单体的态度比这儿大多数组合都要严苛。在某些方面,他和从前的剔割主义者很像——只是约翰娜绝不会在木女王面前说得这么直白。
“这正是你的多管闲事引发的问题。”和弦继续道,“你把残体当做病患看待,我可以理解,因为人类从根本上来说非常脆弱,所以你才忍不住同情他们。”
约翰娜差点吐出一句讥讽。要不是我们这些孩子被困在这片史前荒原里,我们完全可以替换身体的任何部分,而且,和弦先生,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不幸的是,这番话恐怕会反过来支持和弦的论点。约翰娜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反驳,只好让对方继续论述。
“我们爪族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我们可以超脱当前的组件而存活,而且永远保持最佳状态。”
幸好行脚知道如何反击,“我在外漫游了很长时间,所以我知道这话并不永远正确。”
“像你这种松散的组合?”和弦道。
“噢,没错,但这个松散的组合能跟女王说上话。所以告诉我,和弦,你准备就这么把今早登岸的难民赶走?”
“没错。”红夹克在笑。
“它们的数量可比平常要多,”行脚道,“作作为一群爪族,它们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就像普通的单体和双体那样,它们很快就会在村子周围游荡,恐怕村民和商人都不会高兴的。而且我知道,木女王不赞成杀死它们。”
和弦笑意不减,“如果你们两位当时任由大自然带走那些多余的难民,这事儿原本不是什么问题。”他耸耸肩,“没人说要杀死那些幸存者。我很清楚,最后活下来的那些会带着我们准备的廉价小玩意儿乘船离开。木女王跟我说过,这事儿每隔若干年就会发生一次。”他的组件一致对着行脚摆出咄咄逼人的神情,“你可不是唯一能跟女王说上话的人。”他对着电话摆摆手,“真是个神奇的装置。它显然是你们两腿人发明的最棒的玩具。”
见鬼,约翰娜怒气冲冲地想。我在途中本可以给木女王和拉芙娜各打一个电话。可我却把时间全浪费在发火上了。
和弦还在说个不停:“女王和我都同意,往王家狗舍里塞这么多人简直太荒谬了。在大规模扩建之前,地方肯定不够用,更重要的是,收容这么一群热带佬有违本机构设立的初衷。”他顿了顿,仿佛在邀请约翰娜和行脚出言反对一般,“但你们无须担心它们会加重新堡镇或秘岛的负担。我已向女王陛下提出变通方法,而她也欣然应允。这群热带佬将被送往一个专为它们建造的所在。”
“你是说另一座残体收容所?”行脚问道。
“猜错了。它将落成于飞船山的南部边缘,好让那些家伙远离一切可能惹麻烦的地方。那儿也不需要人手,因为它的目的只是收容,而非治疗。”
“这么说是座战俘营?”
“不。是座大使馆,热带佬的大使馆!有时候最荒谬的手段才是最好的。”尖笑声衬托着和弦的话语,这是爪族的特有技巧:自己给自己伴奏。通常这会令约翰娜忍俊不禁,但眼前这位可是和弦·红夹克。“当然了,到时候需要几道围墙,最初的外围守卫工作也会成为女王的士兵们的宝贵经验。那儿得有一小块空地,足够容纳一片草地和一座红薯园。我们都知道,热带佬不喜欢吃肉。”
约翰娜瞪着对方。爪族是杂食性动物,但他们都喜欢肉。他们之中只吃素的那些都是穷困潦倒的人。但如果说她只剩这些话可以用于反驳,那么和弦无疑已赢得了这场辩论。她瞥了眼行脚。“那好吧,”最后,她回答道,“我想这是个法子。”
“事实上,”行脚说,“这也许还是个好法子,关键在于细节,你得明白,这种情况会维持好几年的时间。我不太肯定——”
“谢天谢地,”和弦打断道,“这些就与我无关了。你完全可以把对未来的担忧告诉女王,而且我相信你会这么做的。”
“唔,说得对。”行脚回答。
约翰娜能感觉到行脚的一个组件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腰带,告诉她时候到了,该撤退了。行脚担心她会死撑到底,他太了解她了。很好,这次她会证明行脚错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免得头撞天花板。“那好吧,和弦阁下,感谢你如此及时并且,呃,漂亮地解决了问题。”你看,我也懂什么叫交际手腕。她稍稍欠了欠身,并不是在鞠躬,她只想钻出办公室的门而已。
和弦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先别走”,“你知道,我和女王陛下畅谈了一番,我认为她和我在官员廉洁和公共卫生事务方面的想法很相似。毕竟,狗舍管理可是国民幸福的基石。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东方人比这儿大多数人的感触都深。剜刀的暴政引发的后果已经够糟糕了。现在你们人类又擅自加上自己那套乱七八糟的道德观。”
“是啊,没错。”约翰娜说着,比了个手势——她相当肯定和弦不知道它的含意。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不幸的是,和弦恰好是那种喜欢戳人痛处的家伙,或许他觉得乘胜追击才是最好的战术,“你得明白,约翰娜,你对王家狗舍的影响力到此为止了。我们现有的资源真的没法实现你设想中的残体收容所。”
这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么说,你要抛弃那些战场老兵和因故伤残的爪族?”她踏进了一步,同时推了推行脚。
和弦似乎没在意她的口气,“不,不是这样。女王已给出了明确指示。尽管机会渺茫,成年残体融合后又常常会形成不够健全的共生体,但即便如此,这些老兵的贡献还是值得我们尽最大努力。需要去除的是那些愚蠢的行为。组件会变老,会得不治之症,会死掉——很抱歉,但我非说不可,无论有怎样良好的祝愿,组件还是会死。我们狗舍管理员的工作不是去延长它们存活的时间——而且,我们根本没有相应的设施去这么做。”
“但年老的组件无论如何都是会死的,和弦,让它们在最后的时光里过上一两年愉快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红夹克耸耸肩,“我刚上任时觉得你的蠢主意没什么害处。但你发现了吗?你这种不健康的方法恰好在鼓励正常的组合在濒死的组件身边逗留。我们这儿患病和无用的组件越来越多,它们的状况根本没有好转的可能。我们都认为它们再也不可能复原了,但它们却塞满了有限的空间,使得我们原本能够拯救的病例——包括那些你无比喜爱的成年残体——失去获救机会。必须得有人做出艰难的决定。我们需要对病患进行精简。”
行脚把一颗脑袋探进屋里,“你恐怕很难跟那些心软的西部人解释你所谓的‘艰难的决定’,他们只是想陪伴自己最年长的组件而已。”
和弦的两颗脑袋谨慎地碰了碰,“最终还是会由相关的共生体做出选择,我们只会把不利的评估告知他们,并指出我们再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看护他们的组件了。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么让我们来处理,要么像个体面的组合,自己肩负起责任。”根据传统,当一个组件无法跟随其他组件正常狩猎的时候,嗯,它就得“殿后”了。而在爪族语里,“殿后”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唔,那你要怎么杀死现在看护的那些呢?”约翰娜又朝房间里挪进了一步,这回足以让和弦感受到威胁了。
他的两个组件突然冲上前来,怒吼连连,但其他组件看她的眼神里只是带上了一丝紧张。“有——有些传统的法子,不会带来丝毫痛苦。你们这些只有一具肉身的可怜两腿人,我不指望你们能理解我们的观念。”这会儿,所有的他似乎都恢复了勇气,十排利齿正在她面前晃动示威。
在她身后,行脚的全体组件都抓住了她的裤子和外套下摆。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在尽最大努力把她拖出房间。他的语气彬彬有礼,掩饰着自己的真实用意:“噢,感谢您进一步的说明,亲爱的和弦阁下。”
红夹克亲切地摆摆头,“我很荣幸——不过,我告诉你们的这些都是女王陛下的建议。”
“我会亲口感谢她的,”行脚说,“等我们下次团聚的时候。”
行脚话里的暗示应该会让这位狗舍主管提心吊胆一会儿。对于共生体来说,“团聚”的意思就是“让思想合而为——”。这自然比约翰娜能想到的任何反驳都更有力。于是,她跟着她的朋友离开了。
约翰娜在路上沉默不语,直到他们离开这栋屋子,来到爪族也听不到的远处为止,“希望你说到做到,行脚,我是说告诉木女王这件事。”
“哦,那是当然。和弦太把他的红夹克当回事了。东海岸最让人反感的就是他这种人。”行脚的语气里明显愉悦大于愤怒。
“他是个可恶的杂种。”约翰娜说。
行脚打量着坐落于小路两旁的多层式军营。从这个位置,甚至连运动场地和远处的山谷都看不到。“说起来,这儿确实有点太挤了。”他说。
她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反常地在和行脚的争吵中度过。还好只有约翰娜自己大喊大叫,要不她的耳朵可受不了。她在这颗星球上的挚友面对残体收容所里正在酝酿的谋杀案,怎能如此漠然?到日落时分,约翰娜已经确信,行脚会把她的想法告诉木女王,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行脚显然是在竭力避免跟她争论。他是真不明白,为什么精简老年组件就算是谋杀行为,而且他不希望约翰娜跟他一起去找女王谈。
“这件事很私人,约翰娜。你知道的,有关性,还有思想交谈。”他用下流的姿势摆了摆脑袋。
通常来说这个借口是管用的。她当然没资格插手爪族间的情事——但今天她怀疑行脚觉得她和她那些人类的古怪念头只会带来麻烦。“那好吧,”她说:“你去跟木女王做该做的事吧。但要让她明白,那个红夹克混蛋跟从前的剜刀一样坏!”
“噢,我会的,我保证。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这个五位一体紧张兮兮地蹦来蹦去,接着飞也似地跑出门外。懦夫。
她应该跟着他去新城堡,也许还应该找木女王本人谈谈。行脚显然热情不足。
幸好约翰娜还剩下一星半点的判断力,因此她留在屋里,直到行脚走远了为止。她应该给拉芙娜·伯格森多打个电话。拉芙娜和木女王一样,都是这个王国的女王。也许拉芙娜不怎么看重她的头衔,但她的确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她可以告诉木女王该如何应对,而且因为她位高权重,她的话会生效。嗯,问题在于拉芙娜太没有原则了。她可以为任何事妥协,只要不会阻挠她和瘟疫对抗就行。
约翰娜步入暮色之中,深吸了几口气。日落的色彩在西北方徘徊不去,但别处的天空却是渐深的蓝色,东方已有几颗星辰崭露头角。她经常咒骂这个世界,但这里的夏天基本上可算是美好的时光。你会忘记大自然能有多残酷,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被困在这里的事实。以本地标准来看,她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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