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进入。她爬进飞行器,坐在平常的位置上(那儿的设计可不太适合人类的身体)。
行脚翻过岩石,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斜坡,“它们可不算是完整的人,约翰娜。你明白的。”
“但你,行脚,不应该这么想的,对吧?”
这个五位一体正忙着让所有组件都在驾驶舱里坐好。反重力飞船的用户界面在飞跃界也许具有相当的灵活性,但在爬行界,它只剩下适合原本的主人——车行树——的缺省设置。而在整颗星球上,或许连一棵活着的车行树都没有了。这太糟糕了,因为在缺省的用户界面中,飞船的控制装置散布于整个驾驶舱中。也许一群人类机组人员能够开动这艘反重力飞船,前提是这群人得花上毕生的时间接受训练,以应付飞行系统的种种不稳定之处。而另一方面,一个共生体,只要技术老练和疯狂的程度和行脚一样,就能够开动这玩意儿,但只能说很勉强。
舱门合拢,行脚忙着重新设置飞船的反重力材料,一部分组件看着约翰娜,思索着她最后那个问题。他说人类语言的时候带了点感伤的语气,“是啊,它们和野兽不一样,约翰娜。我的爱人木女王也许会说,它们还不如野兽,但你知道,我不相信这点。我自己就经历过很多次组件分离。”他推动操作台上十几根控制杆中的一根。反重力飞船滑上左侧,然后是右侧。他们侧向滑行,砰的一声撞上悬崖表面。接着,他修正了方向,飞船向左倾斜,轻飘飘地离开悬崖,却撞上下方最大的一块巨石,弹了开来。这时,行脚已经找到了感觉,飞船开始振翅高飞,偶尔才擦到悬崖的边缘。自从两年前他们发现必须找个像行脚这样的人来驾驶飞船,行脚就培养出了把乘客吓得屁滚尿流的新爱好。究其原因,部分是出于浪游者特有的幽默感,部分是为了让他有借口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尽管拉芙娜被他骗过,但约翰娜了解他的把戏。她早就戳穿过他,而且她现在相当肯定,飞行的状况有点反常,并不是因为行脚在捣乱,而是由于反重力材料正逐渐弱化,运作方式也越来越不正常。这些材料中表现最好的部分都是从“纵横二号”上拆卸下来的。行脚被迫不断地重新学习这艘飞船的飞行特性。他没时间再玩从前那套恶作剧了。
飞船又滑落了几米,已经离悬崖很远了,它飞到了岩石上空二十米的地方,周围空空荡荡,所以即使船身摆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那个起飞点真的不怎么理想。
他们逐渐升向高空,这时,行脚的大部分组件转头看她,“我忘记问了。你究竟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给这些海员弄一个体面的家。”约翰娜回答。
木女王的残体收容所位于玛格兰山谷的矮墙之上,就在崖畔港上方不远处,热带爪族被豢养在那里。行脚的飞行路线多少算是正对着残体收容所。也就是说,虽然反重力飞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晃悠,但基本上仍然保持着直线飞行。如果飞得更高些,他可以冒险进行超音速飞行,但在这种短途飞行中,共生体跑步的速度都比他快。
飞船从外部看是银色金属,但行脚进行了设置,因此从内往外看时船壳是透明的。不过,他们能看到的景色少得可怜。东拼西凑的反重力材料顽固地保持着不透明性,就像一块黄褐色碎布做成的补丁。船身某些区域的修补工作覆盖面太大,看起来就像是某个疯狂的共生体织成的厚实棉被。这些遮蔽物让约翰娜决定了自己最喜欢的座位。她的座位算不上真正的座椅——她得保持身子前倾,否则就会撞上天花板——而且安全带还是为车行树特制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景色。
他们正在孩子们的头顶飞行——就是先前她在遇难木筏边看到的那些。五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从这个高度,她能够认出每一个人。对,就是这些家伙。约翰娜摇摇头,“你看到了吗?”她对行脚说。
“当然看到了。”行脚有三个组件正把脸贴着补丁之间的空当。他毫不费力就能看到不同方向的景色,“你说的是什么?”
“孩子们。朝溺水爪族丢石头的孩子们。”她在脑海中回想那些名字,发誓要铭记在心,“欧文·维林。我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欧文和她同龄。他们在学校里棋逢对手,还是通常意义上的好朋友。
飞船做出令人牙齿打战的俯冲动作,然后再次爬升。约翰娜早就学会在坐这艘小飞船时紧咬牙关。如今她已经很少留意这种特技动作——接近坚硬物体的时候除外。
行脚恢复了对飞船的控制,“说真的,小约,我想维林应该没丢石头。他当时待在后面。”
“那又怎样?他应该阻止其他人……”他们飞过另一个孩子的头顶,这一个身材矮小,落在其他人身后。一个五位一体在那个男孩身边走着。它似乎就是跟这些小流氓厮混的三个共生体之一。“看到了吗?连小提莫也掺和进去了。他还在替其他人望风呢!”提莫现在是个瘸子。他在超限实验室曾那么健康,但即便在那时,她也很可怜他。他当时和她弟弟年纪相仿,但出自一个低层次的整合员家庭,地位远在那些复活古老巨库的优秀科学家与考古学家之下。用爪族世界的方式来对比,可以说提莫的家人是看门人,负责打扫更有才能的人们留下的那些闪亮亮的垃圾。男孩在学校里表现一直不佳,他的脑袋确实不适合做科学方面的思考。她还以为这种种不幸会让他更加同情遇难船上的可怜爪族。“唔,我打赌,那就是那个经常跟他一起玩儿的共生体。”皮毛苍白的五位一体聚集在他身边。美人儿·奥恩里卡伊姆在木女王的帝国中可算是一位富有才华的未来政客。她把魔爪伸向了提莫,这真可耻。男孩本该有个更善良的挚友,但他年纪已经不小,很难接受他人的道德熏陶了。
反重力飞船把那群人类甩到了身后。她转头望去,几乎能看到前方几个孩子的面孔。没错,加侬·乔肯路德就在那里,正朝他的伙伴们挥手说笑。混球。还在超限实验室的时候,加侬比约翰娜大一岁。他跳了好几级,即将毕业。加侬是个个性鲜明的天才,比约翰娜弟弟的天赋更加出众。十四岁那年,加侬在太空考古学方面的造诣已足可媲美研究团队的人员。人人都同意,某天他将成为整个斯特劳姆文明圈最好的太空考古学家。而在这里,加侬的天赋毫无用武之地。
反重力飞船晃晃悠悠地提升高度,飞得稍微快了点儿。他们下方出现了更多的海岸巡逻队员和普通市民,他们纷纷从崖畔村向北走去,多半是去遇难船那里。其中甚至包括几个人类,有一个还在飞奔。
“嘿,下面那个是内维尔。”约翰娜说。
“他也丢了石头?”行脚的语气很是惊讶。
“不,不,他正从崖畔村出来。”内维尔·斯托赫特是孩子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当然了,也是最明事理的那个。在超限实验室,约翰娜曾经迷恋过他一阵子,不过彼此一直保持着距离。他那时恐怕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那时才十岁出头,而他都快毕业了。再过一两年,他也许就能成为斯特劳姆的研究员之一。当时,他的父母是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而内维尔尽管当时还很年轻——也已经展露出了交际方面的天才。
不知怎么,他没能及时赶去阻止他们。但她看到,此刻他飞奔的目的并不是尽快赶去遇难船那里。他转向了内陆方向,朝那群孩子跑去。他接近以后,放慢了步子,朝加侬和其他人挥了挥手,无疑是要给他们来一番理所应当的训斥。她又把身子前倾了些,试图看个清楚。海雾飘向内陆,孩子们的身影也模糊不清,但她能看到内维尔拦住了所有的小流氓,甚至还等着提莫和美人儿赶上来。他抬起头,朝她挥挥手。谢啦,内维尔。这样,就算没法下去,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约翰娜仰起身子,看向飞行器的南侧。虽然迷雾模糊了视野,但她还是能看到崖畔村和它小小的港口——就在玛格兰河的河口处。反重力飞船爬升到夏末无云的天空之上,她顿时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冰川冲刷而成的玛格兰山谷呈现出U字形,向着内陆持续延伸,绵延起伏的绿色低地与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相连,斑驳的高山积雪经年不化。从历史上来说,正是玛格兰山谷将剜刀和木女王的领地分隔开来。飞船山之战改变了一切。
木女王的残体收容所就在前方,耸立于迷雾之上。这座残体收容所开始只是临时的战地医院,是木女王为了向那些不惜牺牲的支持者表达敬意而建造的。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规模。行脚宣称,在世界的这个部分,这种设施绝对是前无古人。当然了,有很多共生体仍旧不理解它的存在意义。
这些建筑物坐落于山谷一侧一块小小的台地上。平地周围建有围栏,比任何爪族农夫建造过的都更加高大。围栏里挤满了房屋,只是尽可能地留出空地以供运动和嬉戏。木女王曾打趣说,设置这块空地其实是为了让行脚能够安全着陆。考虑到约翰娜和行脚来这儿的频率,这确实是件好事。
就在他们下降的途中,她发现在运动场地周围的爪族之中,有些身上的疥癣多得可疑。它们是怎么钻过围栏的?她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个带来遇难船消息的人。她开始对自己的说辞做起相应的修改。
飞船山之战两年后 3
通常在这时,运动场上的单体会把约翰娜团团围住,但今天只有几个神志较为清醒的爪族跟她打招呼,大多数病患似乎对那些热带来的访客更感兴趣。这座收容所的负责人——狗舍管理员——全都不在场。
约翰娜和行脚离开运动场,走过被拉芙娜·伯格森多称做“老人院”的那些建筑物。共生体的组件很少有能活过四十岁的。这些房屋里就住着那些年纪太大、没法和其他组件一起工作和生活的爪族。别的组件会前来探望,某些情况下还会一待好几天——如果那些老年组件在共生体的智力或情感方面具有特殊意义的话。对约翰娜而言,这是残体收容所最令人伤感之处:没有足够的技术条件,这些残体根本不会有好转的可能。其余组件前来看望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最后接纳更为年轻的组件,就此杳无音讯。
时不时会有一颗脑袋抬起来看她。几个来访的共生体——那些对年老自我的重视程度足够让自己前来探望的爪族——纷纷向她致以问候,甚至说出一句完整的萨姆诺什克语。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总体而言,这儿和人类史前的黑暗时代太相似了。而我们这些孩子必须面对这一切。
狗舍管理员的办公室就在上坡处的尽头,远离运动场地和为身体健壮的残体们设立的兵营。这儿倒是有近路可走,不过,约翰娜和行脚选择绕开战犯监狱。许多爪族王国都会出资维持这种机构,不过其通常作用是将那些受到部分处决的全民公敌关在那里示众。木女王没有这种虐待癖。行脚常对约翰娜说,孩子们是撞了大运,才会落在全世界最和善的专制暴君手里。剜刀已经改邪归正,维恩戴西欧斯又逃之夭夭,木女王的领地里只剩下一个战犯,那就是剜刀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铁大人。原本的铁大人已经减少到了三个成员。剩余的他拥有一座牢房和配套的小号运动场地。她已有两年没见过那个残体了。她知道她弟弟时不时会来这里跟那个三体说话,但话说回来,杰弗里和阿姆迪跟铁先生有些私人恩怨还没有解决。她希望他们不是为了嘲笑铁先生才来的。铁先生已经彻底疯了,在木女王的警惕和剜刀的求情的拉锯战中艰难幸存下来。今天,她听到从监狱的围墙里传出狂怒的尖叫,他在要求放自己出去。铁先生的残体明白这儿出了些状况,但门边似乎没有看守,没法放他到运动场里去。
“狗舍管理员去哪儿了?”约翰娜问。连卡伦弗雷特也不见踪影——她平时可是非常负责的。
“和弦在。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行脚冲着主管办公室的方向甩了甩脑袋。
“他在?”见鬼。和弦是狗舍主管,也是个守旧派外加混球。这会儿,她能听到前方传来爪族语的咯咯声。话音很响,没错,那个共生体正在打电话。这也许是件好事,因为只有外界的意见才能对和弦的判断力起到正面影响。她抬起一扇铁门上的门闩,放自己和行脚通过。主管小屋实际上是给值夜班的狗舍管理员——通常是指卡伦弗雷特——准备的宿舍。它的大小足以容纳两到三个共生体,但此刻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声音传来。正门敞开着,她弯下腰,动作别扭地率先走进门里,行脚跟在她身后。
和弦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弦多半不太满意房间的大小,但毕竟电话装在那儿,于是,这位狗舍主管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把它据为己有。没人告诉他只要排布一下线路,就能轻易把电话移到别的房间,这让约翰娜很高兴。她可不是唯一一个反感和弦的人。
行脚和约翰娜进来时,和弦刚好挂上电话。“哎呀,哎呀,”他热情地说,“麻烦的源头来了。”他朝书桌前的地板比画了一下,“请尽管坐吧,约翰娜。”
约翰娜坐在地上。这回,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和弦的脑袋了。不过他也得弯着腰,免得头撞横梁。行脚在走廊里蹲下,只留一个组件在门口探出头来,这样他才能在思想声不至于被过度干扰的情况下参与对话。
约翰娜本已想好一套说辞,但这通来电也许会令情况有所变化。“这么说,”她若无其事地道,“你已经听说遇难船的事了。”
“当然。我刚刚就此事和女王本人进行过讨论。”
“噢。”木女王说了什么?和弦看起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肯定不是好事,“幸存的热带爪族有将近两百名,阁下。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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