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绕过上升气流。它试图在那几个共生体的前方着陆,但离提莫还有一段距离。一时间,提莫不禁好奇,为什么行脚——飞行员只可能是他——不降落得更近些。船身突然倾斜,座舱罩擦过岩石。它再度翻转过来,轰然落地。着陆点有些太靠后了。幸运的是,船身比木头和石头都结实很多。上部舱门砰地打开,片刻后,有个人类的脑袋冒了出来。是约翰娜·奥尔森多,这并不令人惊讶:她几乎每次都是飞船上的乘客。
提莫转过身,向加侬和其他孩子大喊一声。帮手来了!
加侬·乔肯路德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平台边缘。那一大块木筏就在他的触及范围之外搁浅了。欧文·维林和一些孩子退到远处,但加侬和其余几个正朝木筏投掷着什么。他们或是大喊,或是大笑,一次又一次地投掷。他们正朝那些热带爪族丢石头。
提莫站起身,大喊起来:“嘿,伙计们!住手!”不用说,他的话语被风声盖过,但他像风车般旋转的手臂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加侬朝他挥了挥手,也许以为提莫在警告他们有情况。丢石头的孩子们从水边退开。提莫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石头上某个积水的凹坑里。
这么说,他也许赢得了加侬的友谊。这件事曾经对他无比重要,但如今看来却有些令人作呕。
自来到爪族世界,这是孩子们见到的第一艘遇难船。约翰娜·奥尔森多刚满十六岁,却在这场劫后余生中确立了自己“坏女孩”的声名——考虑到那些多年行为不端的孩子都没有得到这种头衔,这算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行脚·威克勒尔乌阿拉克疤瘌听说了遇难船的事,于是他俩便飞过去帮忙。坏女孩显然不会这么干。他们抢在木女王的海岸巡逻队前头着陆。约翰娜没等行脚停稳反重力飞船就爬出舱门,跑向遇难的木筏。飞船在她身后短暂地升入空中,又再次落下。她没在意。热带爪族的筏子已在石头上撞得四分五裂。
她看到现场还有别的救助者,是加侬·乔肯路德带领的一群靠不住的孩子。而且——噢,该死!——他们正朝落水的爪族丢石头!约翰娜绕过一块块巨石,在海峡的冰水中跋涉,朝加侬那伙人叫喊咒骂。
那群家伙已从岩石上退开,忙不迭地消失在通向山崖的小路上。这些孩子都比约翰娜年幼,身高也差了一截。除此之外,约翰娜一向以坏脾气著称,而且她还是真正参与过飞船山之战的唯一一个人类孩子。
约翰娜久久地扫视着斑驳的碎石堆,寻找其他坏孩子的踪影。还有一个孩子,年纪很小。是提莫·瑞斯特林。他正笨拙地爬下一块大石头,美人儿·奥恩里卡伊姆在旁协助。然后,提莫和美人儿消失不见,行脚从反重力飞船上走了下来,他的五个组件正试图把她拉出及踝深的海水。
“嘿,怎么了?”约翰娜抗议道,“水面很平静啊。”海水冰冷刺骨,但岩石间的大海已经温驯得仿佛一泓涟漪荡漾的池塘。
行脚领她踏上沙滩,和海水拉开一米左右的距离,“没这么简单。水下坑坑洞洞多的是。如果你自信满满地走进去,转眼间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对于藐视死亡的浪游者来说,他也许有点太懦弱了。但说真的……就在他们所站之处的四五米外,水面上已有白色的泡沫盘旋而上。海面几近朦胧不清,翻腾的海雾将阳光过滤为一片昏暗。
海岸巡逻队赶到了。那五个共生体开始摆弄绳索,试图将最大的那块木筏碎片拉出犬牙交错的乱石堆。
而在木筏上,几十个爪族正紧抓着一堆堆垃圾。这些是约翰娜见到的第一群热带爪族。它们正如本地的爪族所宣称的那样古怪。这些外国佬不会聚成共生体。它们就像一群单体难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中一些配合地拉住丢向它们的绳索,另一些则在恐惧中蜷成一团。约翰娜的目光越过迷雾笼罩的海水。到处都是脑袋,要不就是躺在某块碎木头上的爪族单体。有许多热带爪族被浪头掀到了水里。
约翰娜把手伸向离她最近的行脚组件。是疤瘌屁股,共生体里块头最大的那个。“瞧那儿!水里的那些就快淹死了!我们应该先救他们。”
行脚的组件一致点头,表示同意,“不知能不能救得了。”
“嘿,还用说吗,当然救得了!”约翰娜指着海岸巡逻队带来的救生索,“拿上绳索!让海岸巡逻队先做最重要的事!”
通常来说,行脚是个行动派。但这次他犹豫了片刻,才跑向海岸巡逻队,咯咯叫了起来。即使听了三年的爪族语,约翰娜也还是绝大部分都听不懂。这种语言里充满了共生体之间的和声,有时超过了人耳的听觉极限。等你刚刚分析完这段声音,就又得尝试理解下一段和声了。就像现在,行脚正大声发布某种命令。代表“木女王”的发音出现了好几次——噢,这么说,他正在借用木女王的权威。
两名海岸巡逻队员离开了岗位,帮助行脚把尚未使用的绳索拉出乱石堆。崖畔港那里又有共生体朝他们跑来。那些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海岸巡逻队,其中的大多数从约翰娜和行脚身边绕了过去。和其他爪族一样,他们最感兴趣的似乎是那只木筏。好吧,那儿是有好些生命面临危险,但真正危在旦夕的却是落水的那些。总共只有三个共生体——其中还包括行脚——在努力解救他们。共生体们跑来跑去,一遍又一遍地把前端装有漂浮物的绳索丢进海里。在水中挣扎的那些单体跃出水面,不顾一切地抓向绳索。它们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就像海生动物。如果这片水域再温暖些,再平静些,它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如今这些绳索成了救命稻草:哪个单体成功抓住了绳子,就会被迅速拖上平坦的鹅卵石海岸。约翰娜和那几个共生体成功救起了十几个落水者,但水里原本至少有三十颗脑袋。其余的爪族肯定是在冰水中失去了意识,或是被冲刷到了更北的地方。
在此期间,其余的共生体把木筏的剩余部分拉上了岸。筏子上的热带爪族一哄而散,而海岸巡逻队和本地居民们爬上垃圾堆,翻找起来。约翰娜这才意识到,这场“救援”的主要目的是弄到遇难木筏上的货物。
海峡间已经看不到其他幸存者的影子了。除行脚以外,原本在救助落水者的其他共生体也加入了这场疯狂的回收废品活动。在平坦的海岸上,幸存的热带爪族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其中最少的一群也至少有二十个爪族。这些不是共生体,它们只是一群抱团取暖的单体罢了。
约翰娜走到那群爪族旁边,听它们对话。她一点儿也听不懂。说到底,这儿根本没有真正的爪族共生体。但她能察觉到不时传来的轻微震颤感:这些生物在某个特定的频率范围内——约在四十千赫到两百五十千赫之间——并不沉默。这就是共生体所说的思想声。
行脚慢慢地跟过来,但与最近的热带爪族保持着十五米以上的距离,“你现在可不太会受它们欢迎的。”
“啊?”约翰娜回答,目光仍旧不离这群奇怪的爪族。它们几乎都没穿什么衣服,但皮毛却和故事里所说的一样长满疥癣。其中一些除了爪子周围以外,全身都没有毛发。“是我们救了这些家伙啊。”
“噢,也不是说它们不喜欢你。”行脚说。约翰娜朝那群难民挪近了些。这回有十几颗脑袋跟随着她的动作,嘴巴紧张地开开合合。行脚继续说:“嘿,我也没说这些热带佬会喜欢你!我敢打赌,它们之中没有一个知道是你救了它们。”
它们的脖子伸向她,其中一两个甚至从其他同胞身上滚落下来。一时间,她还以为它们要袭击她,但那些落地的爪族看起来吓得不轻。约翰娜退开一两步,“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它们就像战争后的残体,又害怕,又没有思考能力。”而且如果受到惊吓,它们很可能会发起攻击。
“差不多吧,”行脚说,“但要记住,这些家伙不是共生体的残余部分。恐怕它们从来没有组成过什么联系紧密的共生体。它们的思想声根本毫无意义。”
约翰娜继续在难民们周围走动。看起来,只要保持某个特定的距离,这群爪族就不会感到不安;如果她踏入雷池一步,它们就会扑过来。行脚说得对,它们和伤兵不一样。她见过的那些战后残体都渴望成为某个共生体的一部分。它们会带着善意接近行脚,努力吸引他。如果它们在受创前了解过人类的事,就会对她相当友好。“那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噢,这就是它们不太受海岸巡逻队欢迎的原因。你知道,我们每隔几年就会发现一艘遇难船。船上的大都是垃圾。”
约翰娜扫视着雾气缭绕的海岸。的确,海岸巡逻队的人手不足以控制所有难民。热带爪族们虚弱地走来走去,其中大部分似乎都被那些共生体吓住了,但仍不时有小群的疥癣海员抓住海岸巡逻队警戒线的空当,跑出海滩。如果有哪个共生体追上去,就会有另外五个或十个难民同时逃跑——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她看着行脚,“这么说,巡逻队宁愿它们多淹死几个?”
行脚的两个组件朝约翰娜点头,“就是这样。”他也许是木女王的配偶,但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本地的残体已经给木女王添了很多麻烦了。这些家伙也只会是麻烦。”
约翰娜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比海水更冰冷的寒意。爪族对待残体的方式是她在爪族世界里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那它们之后会怎么样?会有人强迫它们回到海上——”她的嗓音提高了,怒气也开始上涌。拉芙娜·伯格森多不会容忍这种事的,她可以肯定。如果她能及时告诉拉芙娜的话。她转过身,飞快地朝反重力飞行器走去。
行脚的所有组件都转过身来,快步跟上她,“不,别担心这种事。事实上,木女王很久以前就颁布了法令,让所有幸存的难民都迁入崖畔村。巡逻队员正在等候增援,好把难民们送进村子里。”
大约三分之一的海难幸存者已经消失不见,或单独或成对地逃跑了。或许它们的动作比约翰娜见过的那些残体灵活得多。共生体的残体通常是焦虑不安的精神障碍者,即便身体大致健康无虞,也很容易活生生饿死。那些上了年纪、遭到抛弃的单体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约翰娜没有放慢脚步。她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在打什么疯狂的主意,对不对?”行脚说。他有时会宣称,自己总跟着她是因为她在一年里做出的怪事儿和他在别处待上十年能看到的一样多。行脚的的确确是个行脚客,所以这番话显然有点夸张过头了。他记得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亲身经历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历史和传说。很少有共生体像他那样,行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证过那么多事情。在世界上所有的爪族之中,行脚和写写画画是她最先认识的两个。这份运气救了她的命,最终也拯救了所有人类孩子的命。
“你不打算把计划告诉我,是吗?”行脚说,“但我敢打赌,你希望我载你到某个地方去。”这并不难猜,因为约翰娜仍然朝着飞行器的方向走,而后者就降落——坠落在——山崖底部。周围的地势太陡又太光滑,任何爪族或没有外力协助的人类都没法爬上去。
行脚快步绕到她身前,一马当先,“那好吧。不过别忘记。热带爪族没法很好地适应这里的生活。它们的组合很松散,如果它们真的愿意组合的话。”
“这么说你在热带住过?”行脚可从没说过这件事。
行脚犹豫了片刻,“好吧,有段时间,我是在边缘地带——就是热带聚落——住过。丛林深处真正的热带爪族对共生体来说就像速效毒药。你能想象被这些乌合之众团团包围的感觉吗?而且它们根本不打算跟你拉开得体的距离。你根本无法思考……不过我想如果关于所谓‘无尽狂欢’的故事是真的,那倒是一种消融自我的好法子。不,我只是想说,这种遇难船从前也来过。我们得忍受一两年的麻烦,徘徊在周围的单体远比通常因年老和事故造就的多得多——甚至比我们跟铁先生以及剜刀打的那场仗以后留下的单体还多。但最后这个问题会自己解决。”
“我猜也是。”他们如今穿行于像房子那么大的巨石之间,一路爬过挡路的较小石块。要说散步,这儿可算不上安全。这些岩石都来自他们头顶的什么地方。开春后的某个时候,你会看到岩石倾泻而下汇入乱石堆中。但眼下,这个想法只在约翰娜的脑海中一掠而过,只是飞离这里的另一个理由罢了。“也就是说,再过一两年,这些可怜的家伙大部分都会死掉,然后木女王的人民们就解决了问题?”
“哦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或者说基本上不是。许多个世纪以来,木女王和她的人民发现,等到某个凉爽的秋日,外加一条主要向南流动的洋流,就能以近乎友好的方式摆脱大部分海难幸存者:修好木筏或者造些新的就行。毕竟拿那些漂来的残骸做成一只粗糙的筏子不是什么难事。”
“你是说那些幸存的热带爪族会乖乖上船出海?”
“差不多吧,有时候做筏子就足够了。木女王年纪可不小了,她知道这些热带佬就像松鸦。它们喜欢闪亮亮的东西。它们喜欢能生火的玩意儿——这似乎没什么道理,因为那种东西在潮湿的环境下很容易失效。它们喜欢各种各样的蠢玩意儿。很久以前,这儿的爪族就摸透了它们的习惯,只要在筏子上多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再放点食物上去——如果浪头不太大,你就能劝说这些热带佬上筏子。然后只要把筏子推进向南的洋流就好。你看,问题解决了!”
约翰娜把手伸向反重力飞行器那光滑锃亮的金属船壳。她的触碰使得侧面的舱门向上打开,一条坡道滑了下来。这是为有轮生物而特别设计的,人类和爪族也可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