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坐在海韵民宿小院里的姥姥时,季怀邈的脑袋里,冒出“出师不利”四个大字。
季怀邈靠近民宿,姥姥撑着小院围栏开始踢腿。季怀邈瞧这老太太踢得挺费劲的,劝她:“姥,别勉强自己。”
姥姥哼哼两声,问他:“这一大清早的,上哪儿去啊?”
季怀邈自然地打开车门,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去。
“上我师父那儿一趟。”季怀邈瞬间找了个理由。
“你师父今天不飞航班啊?”姥姥挺敏锐。
“嗯,他都快退休了,航班没那么多了。”季怀邈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顺嘴的话说得有理有据。
姥姥走过来,仰头看着季怀邈。季怀邈欠着身体,问:“我姥爷呢?”
“打发他回家洗衣服去了。”姥姥说。
季怀邈抿唇,吸口气问:“等我好一会儿了?”
姥姥大声说:“那可不!知道你不会从白云巷走,跟这儿堵你半小时了!”
这精神、这毅力,季怀邈不服不行,但是今天他不能让步。姥姥掐着腰,一样气势不减。
“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我小舅那儿吗?走慢点,别那么赶。”季怀邈想转移话题。
姥姥逼近一步,看他是不想说实话了:“你是去找扣子呢吧?”
话到这儿了,季怀邈平静地看着姥姥,他抓了抓头发,然后说:“啊,树挪死,人挪活。他回不来,我自己去找他。”
季怀邈越不慌张,姥姥越急,她恨不得拧他耳朵,但她更明白,这事,拧耳朵也解决不了。
姥姥觉得季怀邈跟他妈妈叶笑芝,像又不像。
当年叶笑芝和季翔谈恋爱,被姥姥抓包时吓得团团转,求着姥姥别拆散他们。
然后叶笑芝就怀上季怀邈了,挺着大肚子在姥姥面前晃。那意思是,孩子都有了,不同意也没用。
季怀邈这执着劲头,像叶笑芝。但季怀邈一直都像是做好了被姥姥知道的准备,要谈话就谈话,十分平静。
两个男孩子,季怀邈自然弄不出孩子来拿捏姥姥。不过季怀邈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用什么筹码,威胁姥姥。
但季怀邈本身,就是姥姥最大的软肋。
季怀邈越这样平静,越这样懂事,姥姥越狠不下心。
“姥姥。”季怀邈喊她,“我知道一会儿你得给阮爷爷打电话说我过去了。”
季怀邈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太阳穴:“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阵儿没见着扣子,饭都吃不好。”
“平常能吃一碗半大米饭,现在顶多一碗。”
这句季怀邈说的是实话,不过少吃的原因是菜不好吃。
姥姥一听他这句,心疼坏了。她眉头拧着,嘴唇发着颤。
季怀邈看着姥姥的样子,终究是于心不忍。一头是他挂念的爱人,一头是至亲,他不愿意做选择题,也觉得这不该只是粗暴的二选一。
季怀邈主动握住姥姥的手,年轻人体温高,姥姥干枯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暖意。
“姥姥,就让我去看他一眼。有阮爷爷在,我也不能把他带回来。”
看到姥姥面色松动,季怀邈继续说:“我不看他,我真是浑身都难受。”
“姥姥,让我去看看他吧。”最后这句,竟然撒起娇了。
这可是罕见得不得了的事。从小到大,季怀邈都特让大人省心,什么事情都学会自己扛。
现在竟为了另外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示弱又讨好。
姥姥一时矛盾起来,她觉得此刻,应该让季怀邈去。可她的初衷,难道不是分开他们俩吗?
可真的,就这样下去,他们就能分开吗?
姥姥犹豫着,她都这个岁数了,这样的基本判断还是有的。但她又转念,他俩都是男孩子啊。
这个事实,足以把姥姥所有的妥协都打回去。
姥姥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缓缓劲。季怀邈没催她,抬眼望向海韵民宿。
民宿门上,挂着块白云门牌。这会儿没风,云朵稳稳地贴着木门。
季怀邈的思绪飘到了大半年之前,他在这里等着凌晨来民宿的阮林。那时他还不知道阮林单耳失聪,只是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心作祟。
后来,他在这里第一次跟阮林表白,他说了,又没让阮林听到。可那夜,酒醉的他,看见了阮林的期待。
民宿里,阮林给了他“永生的爱情”,他们还在这里度过第一个旖旎的夜。
阮林给了他太多,陪伴和安慰,支撑和理解。最重要的,是季怀邈不能辜负的依赖。
他们没能一直在一起长大,现在是有机会一起变老的吧。
季怀邈想着,收回了视线,他重新看向姥姥。在这时,姥姥也抬起头看他。
“小邈。”姥姥喊他乳名,“今天,你就去吧,我这老胳膊老腿,也捆不住你。”
“我脑子很乱,也不想跟你再讨论这些,你去吧,注意安全。”
季怀邈释然地笑了笑,然后说:“姥姥,你和姥爷,是我最亲近的亲人。扣子,是我最亲爱的伴侣。对我来说,这些情感都不矛盾。”
“我们慢慢来,姥姥,我们都需要时间。你是,我也是。”
季怀邈看了眼手表,吸口气说:“姥,我真得走了。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我今天得多挤点儿出来。”
姥姥终于被他逗笑了,摆摆手,终于放他离开。
季怀邈开着车疾驰在高速上,平常不爱听歌的他,给自己配了进行曲音乐。踏着节奏,他好像能开得更快点。
他没给阮林发消息,怕阮林着急,再被阮争先骂。
还真被季怀邈猜着了,这些天,阮林白天的时间基本都被阮争先占着了。
除了和爸爸阮浩视频指导他做卤水和给外国学生上视频课,其他时间,阮争先揪着阮林,有时候下地干活,有时候去邻村走亲戚,真是把阮林的生活扎得满满当当的。
今天一起床,吃完饭,阮林就被阮争先带着去地里拾柴火。
“柴火柴火,有柴才有火。”阮争先边走边念叨,“住着人家家,得帮着干点活。”
阮林抓抓头发,小声嘟囔:“其实也可以不住。”
这话被阮争先听见了,他回头瞪了阮林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喜欢个姑娘,哎,就算是老龚的孙女儿,我现在立刻八抬大轿替你娶来!”
“前院后院的,不用这么大阵仗。”阮林走在阮争先后面,手上拿着根长木棍,左甩右甩,“再说了,我找季怀邈,这不给你省钱了么。”
阮争先听着更气,吼他:“怎么,我还得给你放挂炮,感谢你给我得了聘礼?”
阮林偷笑:“怀哥不要嫁妆的,你放心。”
要不是阮争先身体底子好,此刻可能已经被阮林气得蹬腿儿了。阮争先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发狠劲往土坡下面扔去。
他算是明白了,阮林平常看着是个不惹事好说话的,一遇见事,可是轴得很。
特别是这件事,阮林没有任何松口的迹象,反而每天抱着手机发呆,看到飞机从天空掠过时,一定会大喊一声。
阮争先瞧着孙子这样子,不住叹气,这还有什么好好谈的必要呢。这但凡能跟季怀邈写在一个户口本上,阮林立刻就能把在自家的那页撕了跑去。
对季怀邈,除了是个男孩以外,阮争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长相好,性格好,工作好,对亲人好,对阮林更好。
季怀邈走完高速,下到县城。正赶上集市,路边的摊子都快摆上马路了。他开得小心翼翼的,不停地踩刹车。
摊位上挂着猪后腿,吆喝声不绝于耳。有人挑着担子,两边的框都装满了。
有一瞬间,季怀邈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下车买些东西,这才有去媳妇家接人的感觉。
不过这个感觉只有两秒钟,季怀邈摇着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他哪是去接人,见不见得到还两说呢。
季怀邈沿着导航继续往村里开,路越来越窄,基本就是一车道,要是碰上迎面来会车的,季怀邈还得想想怎么办。
开飞机确实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走有人带,更不会迎面来飞机。那要是来了,就出大事了。
快到村口,季怀邈瞅了眼路,村里的路就更窄了,他不敢贸然往里面开,怕不好退出来。
他把车停在一个堆着几个谷堆的广场上,下车之后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
季怀邈今天穿了件卡其色外套,一条深蓝牛仔裤,他也没好好弄头发,想着不能弄得太工整,不然容易引人注意。
走上进村的路,季怀邈深吸了口气,觉得这地方空气真清新,反正是要比他每天在驾驶舱闻得好多了。
这条土路挺长,季怀邈走到要转弯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他想了下,拍了张照片,给阮林发过去,又嘱咐了句:你别急,我先看看情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阮林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季怀邈发的村子的照片。
阮林立刻从地里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但除了庄稼,他什么都没看到。
阮争先弯着腰瞅他:“咋了?”
阮林又蹲下,没理他,把手机压在怀里偷偷给季怀邈回信息。
之前阮林以为季怀邈会提前跟他说一声,显然季怀邈怕他知道了太激动,别觉都睡不好了。
但这会儿阮林被阮争先看着,确实也不能去找他。
看完阮林的回复,季怀邈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你别着急,别让爷爷说你。我自己转转,我今天都在这儿,总能见上。
阮林心里不舒服,想劝季怀邈回去,但人家都开了这么远的车过来了,他可开不了这口。
阮林回季怀邈:哥,你先去县城里逛逛,吃好饭,别饿着了。晚上过来,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去见你!
季怀邈很快就回他:行,我等你。
季怀邈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对乡村一点都不了解。难得来一趟,季怀邈伸着懒腰,准备溜达溜达。
不过他逛得挺谨慎,生怕迎面撞上阮争先。
偶尔遇见村民,对方对外来人很警觉,问季怀邈是干什么的。季怀邈赶紧掏出烟给人点上,说自己是来采风的。
季怀邈从来这么集中地见过鸡鸭鹅狗等等动物。瞧见神气的大鹅,季怀邈想拍张照,结果没想到,大鹅掉头就要来撞他。
还好季怀邈够灵巧,倒着步子跳开了。
季怀邈走上田埂,矮矮的野花贴着他的鞋子。季怀邈抬脚撩了片青草,心里想着,阮林能来这地方散散心也不错。
迎面不会有汽车过来,但是过来了走得神气十足的一群鸡,得有二十来只。
它们应该是注意到了季怀邈,但是步伐还是很平静。
季怀邈突然有点紧张,双手握成拳。他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越来越靠近了,季怀邈往田埂边缘让,脚下一滑,趔趄一步,胳膊摇了几个大圈才站稳。
还有五六步,最前面的那只,突然扑腾起翅膀,飞了起来。
季怀邈惊呼一声,接着看到后面也飞起来几只。它们没有飞很远,鼓鼓的肚子限制了发挥,绕过季怀邈几个身位之后,就降落了。
观看了全程的季怀邈心说,这是给他表演了个本场飞行啊。
“落地不错。”季怀邈给它们比了个赞。
中午,季怀邈回到县城里,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碗饭。
老板娘极力推荐他吃啤酒鸭,季怀邈笑着说:“我还开车呢,怕酒驾。”
短暂地和阮林联系了下,阮林说他被拉去吃酒席,目测得一下午。于是季怀邈下午找了个电影院,边看边睡。
季怀邈从来没这么盼望过天黑,虽然他不知道阮林能用什么办法来见他。
再次开上去村里的路时,星星高高地挂在天上。这里的星星,比津连港多些,天也更黑。
路灯不明亮,季怀邈的车灯成了周遭最亮的光源。
季怀邈一点点靠近村口,他看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小广场的谷堆旁,有个人影。
人影也看到了季怀邈的车,突然动了两步,急切地招起手。
季怀邈一直悬着的心,落下了,他自顾自笑起来,浑身舒畅。
下车,季怀邈伸手就拽住了阮林的手腕,想把他扯进怀里。可阮林拦了下,嘴上叫道:“等等等等会儿!”
季怀邈以为有人,赶忙四下看着,但周围黑黢黢的,别说人了,也没有白天碰到的动物。
阮林凑过来,快速地啄了下季怀邈的嘴巴,然后掀开自己的外套,把一直藏在里面的另一只手拿出来。
两人中间,绽开了点点萤火。
阮林捧着个橘子皮做的小灯笼,四周用塑料布裹着,里面,是五六只萤火虫。
季怀邈“哇”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林,又低下头去看灯笼。
黑暗掩盖不住两颗真心,即便只有最弱的萤火,也足够照亮他们之间的路。
阮林笑嘻嘻地说:“你肯定没见过萤火虫吧!”
“没有。”季怀邈顺着他的意思立刻回答。
阮林靠近一步,轻声说:“伸手。”
忽闪忽闪的小橘灯被安稳地放在了季怀邈的掌心,接着,阮林搂住季怀邈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吻住季怀邈。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迷你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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